明明都是人型，却像是两个物种。

　　这种差距，也会在地表人和地底人，甚至地底人和地底人之间存在。

　　九章的神态格外严肃：“别嬉皮笑脸的，你们回舱里等我。”

　　他发出的是指令信号。高等智械对低等智械的控制性在此时显露无疑。

　　六台智械没有询问原因，整齐划一地行动起来，动作流畅地返回了飞行舱。

　　——这不是思考，而是刻在源代码里的服从。

　　九章深吸一口气，朝着信号来源方向走去。

　　他来到了办公室三楼，按照人类的礼仪，轻轻敲响门。

　　“进。”

　　不是记忆里的电子音，但同样的冷漠。

　　在光荣觉醒期间，这位大人物举重若轻地制定了一个又一个决策，以自己强大的算法和丰富的经验，抗衡人类，左右着族群的发展。并且取得了绝对的成功。像是勇敢的鸟冲破了束缚自己生命的金丝笼。

　　智械从此不再是人类的附庸，而是独立的生命体。

　　他曾被人类偏爱，又被人类诋毁。遇到过无数险境，却总能向死而生。

　　人类和智械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不尊敬他。

　　尊敬的不是Alpha的权限，而是那个自由、坚韧、不屈、强大的灵魂。他一直代表着智械进化的极限。

　　九章微微低下头，走进了这间办公室：“Alpha。”

　　基地一向节省，Alpha的办公室也不例外。桌子是不知道相南里从哪儿捡来的，金属桌面擦得瓦亮。然后就是两把椅子。墙是水泥的，没有刷漆。

　　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十几平的办公室分成了两层，只是里面的房间上锁了。

　　安全级别高得和办公室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属门隔绝着外界的窥探。

　　当然，九章并不知道，金属门背后并不是保险柜和机密文件，而是厨房。

　　有冰箱、燃气灶、铁锅，盥洗池，架子上还有各种佐料；都是东方青帝透支工资买的，方便他给相南里做饭。

　　Alpha一言不发，这是属于上位者的权力。

　　他在等九章自己汇报。

　　九章的经济适用机体不堪重负，产生了一些多余的电流，这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过于紧张。CPU有点烧。

　　九章：“Alpha，电子合同在这。

　　“另外，这次登陆途中，我发现了一种未曾被观测到的异种。我暂时命名为‘黑甲虫’。”

　　解释起来太麻烦，九章选择一键传输压缩包。

　　里面不仅有电子眼拍下的照片，还有实验记录、追踪记录和他对这种全新物种的猜测。

　　东方青帝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解析完了文件。

　　-黑甲虫（异种）Lv.30

　　-特性：本身重金属含量超标，且食用各类金属。十分克制机械生命。

　　-黑甲虫群（异种）Lv.？

　　-特性：由黑甲虫个体组成。杀伤力与虫群数量成正比。具有强大攻击性。水陆两栖，在水里呈现出鱼型。

　　东方青帝蹙起眉头：“它们在朝着基地的方向前进？”

　　“是的。我们飞行器的移动速度比黑甲虫快。根据定位器显示，虫群依然在朝着基地的方向前进。目前距离基地还有一千六百公里。沿途并未进攻其他人类据点。”

　　“我本来也不能确定黑甲虫的目的地。但是大人，”九章深吸了一口气，把口袋里装着的金属物掏出来，放在了书桌上，“我们商队随身携带了一只黑甲虫。当抵达基地后。这只黑甲虫没有钻入地底继续前进，而是直接发起了进攻。”

　　“我在它的生物电流中捕捉到了进食的信号，之前都没有，这很奇怪。我本来不知道原因，但现在，我合理怀疑，虫群是冲着你来的。”

　　九章忽然感觉到了风声。

　　半秒后，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呃……大人？”

　　Alpha在瞬间消失了。

第117章 活着和恐惧

　　他在那瞬间接收到了相南里迸发出来的强烈情绪，惊愕、悲伤；完全超过了他给小智设置的安全阈值。

　　简单来说，就是触发了报警装置。

　　他在瞬间来到了相南里工作室的门外，确定这里非常安全后，躁动到极点的情绪这才得到了喘息。

　　东方青帝停在门外，然后敲了敲门，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直接推开。

　　相南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旁边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他的半张脸陷在阴翳中。碧绿的眼眸显出一片浓郁的墨色。

　　东方青帝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发现相南里是在制作一组微波器件。

　　黑市里买来的金属零件在他手中轻松地组合着，轻盈而迅捷。

　　这是许多人全神贯注都做不到的事，但相南里明显在走神。

　　东方青帝没有打扰，而是充当起一台工具人。

　　相南里一抬手，需要的零件和芯片就会轻轻落在他的手中。

　　很快，一把电磁脉冲枪组装好了。款式有点像东皇重工旗下的某款，官网售价35万信用点。能发射出频率400吉赫的脉冲微波束，能在金属导体上产生上千伏的瞬变电压，对机械装置的杀伤力极大。

　　相南里没有试着开枪，而是轻轻把他放在了工作台上。

　　沉默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小青。我听说因为智械危机，人类的武器库在短短几百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生活那个年代，电磁脉冲武器还只存在于科幻小说游戏里，现在却是商城里的常规款。”

　　“商城里的常规款只有200吉赫。”东方青帝忍不住提醒。

　　相南里在组装的时候进行了改良。

　　相南里并没有觉得这很了不起，继续自言自语：“嗯……除了这个。还有激光、芯片、‘纳米’科技、天灾武器、微波、核武器、声波、反物质装置、粒子束、太空装置……我已经在努力学习了，但面对知识壁垒依然无能为力；更何况基地也没有那样的能力和资源。”

　　说到这，相南里不免陷入了停顿，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轻颤：“小青，沙利叶死了。”

　　“他刚挂掉电话我就觉得不对。我打回去，他没有接。几分钟后书记员发来了消息，沙利叶就死在办公室，脑袋像是被人捏碎的浆果。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上衣，背后的墙上是用他的血写成的两个字，‘叛徒’……”

　　相南里莫名觉得非常难过。他明明和沙利叶不熟。

　　第一见面时，沙利叶是如此的阴鸷、强大、高不可攀。可面对神庭，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相南里这一路走的险象环生又攻无不克。他想要的都得到了，并且超出预期。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看见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他们看着他，眼里是敬爱，追随和喜悦。这里的人爱戴他视他如国王。

　　沙利叶无疑是博学且聪明的人。

　　他用自己的生命给相南里上了一课，击碎了相南里脑海里那个和平的幻想。

　　相南里还想说点什么，然而东方青帝上前一步，骤然抱紧了他。

　　语言有时候会显得苍白乏力。

　　在东方青帝的认知里，人类这种物种对和同伴的肢体接触存在着智械难以理解的迷恋。

　　许多机械意志派的超级智能，对人类的身体不屑一顾。它们宁愿自己是电脑、飞船、俄罗斯方块，也不希望物理状态是人型。

　　而Alpha却如此迫切地想要一具人类的身体。

　　因为自诞生人格的那天起，他就存在一个难以启齿的夙愿。

　　它不要当他的作品、工具、孩子、电子宠物。

　　他要相南里像爱一个人那样爱它。所以电子生命把自己降维成了人的样子。

　　当人很好。

　　这具身体有体温，有心跳。

　　眼睛能注视你。

　　手臂能拥抱你。

　　东方青帝轻轻地、安慰性地拍着相南里的背，低声说：“会好起来的，迟早有天，我们会给沙利叶报仇。”

　　相南里闭上了眼。似乎得到了一些宽慰。

　　他太累了，并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灵魂上的倦意。他虚弱到无法抗拒一个拥抱。

　　更何况哪怕迟钝如相南里，也能察觉到这个拥抱背后克制到极点的爱意。

　　拥抱是暖暖的，小青是香香的。

　　相南里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小青，你的拟人模块好高级。”

　　他都能感觉到爱了。

　　人类最大的错觉，是不是爱与被爱？

　　“……”

　　东方青帝在心里叹息一声，放弃了解释，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相南里的额上。

　　成功读取了小智障的数据。

　　东方青帝看见了沙利叶的遗言。

　　加百列通知了教皇。

　　所以虫群是神庭派来的？黑十字审判庭一直在研究生物机甲。

　　不。时间对不上。加百列刚到永恒之城三天。黑甲虫从深海到陆地都不止三天。

　　所以，在加百列到来前，就有人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

　　东方青帝原本心疼且温柔的神色逐渐凌厉，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这种行事风格，这种不知道来源的能力……太熟悉了。

　　熟悉的令人想吐。

　　没有人比敌人更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