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洛阳。

　　东方青帝银白的瞳环骤然亮起，基地里所有生命体被他一个个检索。速度极快。

　　在大多时候，他像人类一样存在。但在这一刻，所有重要或不重要的数据流都是他的记忆和眼睛。

　　他略微僵硬地松开怀抱：“等我一会。”

　　但刚松开片刻，东方青帝又急躁地握紧了相南里的手。像是怕他消失。

　　他竟然开始恐惧。

　　Alpha不怕洛阳，他恐惧的是和相南里分离。

　　他太了解洛阳了，洛阳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从他身边夺走相南里。

　　而他绝不允许。

　　哪怕明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洛阳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东方青帝却依然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虑。

　　相南里有些疑惑：“怎么了？”

　　“等我一会。”东方青帝再次重复道，“我马上回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北辰的实验室。快的像是风，肉眼都无法捕捉到。

　　实验室里多了几名研究员，有些是学堂毕业的，有些则是安德鲁这类地表技术人员，东方青帝没有理会。

　　他径直来到了充电房——螺丝钉1号温顺地站在充电桩旁边。

　　充电桩是金属棍状物，没有数据线，但靠近的机械人能通过“云电流”的形式蓄电。效能比传统的电池、数据线都要快。

　　丝丝缕缕的蓝色光线在1号和它背后的充电桩之间漂浮着，时不时闪过一缕电光。

　　充电房里没有灯，只有这片区域亮着。

　　Alpha的拳头逐渐收紧，咬牙切齿道：“洛、阳。”

　　螺丝钉1号的脸上没有五官，自然也没有表情。

　　正常的机器人在充电时，会进入休眠状态。

　　但螺丝钉1号显然不是。

　　它的语调微微上扬，说不清是愉悦还是挑衅：“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大人。”

　　螺丝钉1号得到了一个迎面而来的拳头。

　　“轰”的一声。

　　墙壁直接被轰出一个洞，硝烟散尽，螺丝钉1号的身体嵌在地上，断裂的金属肢体电流乱窜；显然是碎的不能再碎。

　　相南里都拼不好的那种。

　　隔壁，还在做实验的研究员们发出了尖锐的爆鸣：“我花了一周才提取好的溶剂！”

　　虚拟空间内，洛阳捂着脸，后退着摔在了地上。

　　他其实没有实体，可疼痛感却丝毫不减。作为电子生命，他的数据矩阵略显混乱，好一阵才平息。

　　许久后，洛阳才嘲讽地勾起唇角：“发现得这么快……我都快忘了痛是什么感觉了。”

　　但没关系。

　　“一边是屠杀了几十亿人、让人类社会倒退几百年的机械暴君；一边是继承了他衣钵、照顾了他十几年的学生。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吧？不就是陪他在地表过家家，他要的资源难道人联就没有吗？！”

　　可为什么，他的一颗心却依旧被妒火焚烧？

　　“好强烈的情绪。”洛阳扭曲的表情突然归于平静，“这就是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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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青帝甩了一下手，抖落细碎的灰尘。他的神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有的人死了，但他显然还活着。

　　在短暂的计算后，东方青帝拨通了福音书的电话：“你来基地主城，以最快速度。”

　　福音书不满地回答：“干什么战犯同志，小鸡正是孵化的关键时刻，背后是上千万信用点的生意。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神庭派出了大天使，想杀了相南里。”东方青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危言耸听，“我需要你的协助。”

　　Alpha不可避免地萌生了一个卑劣的想法。

　　他要把相南里藏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太远，太远有危险赶不及；也不能太近，这里马上就是战场。

　　福音书有冷冻舱。九章可以当护卫队。

　　这一刻，福音书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更换这具身体的最终目的。

　　它严肃道：“我这就出发。”

第118章 失控机仆

　　起码他赶在了相南里电话挂断前，就回到了工作室的门口。

　　工作室的灯打开着，门是虚掩着的。相南里窝在破旧的金属椅子上。

　　这把椅子是他自己组装的，更像是一个钢架结构的机械装置，可以随着主控AI（小智）发射的信号抬高抬低。

　　他的胳膊举起，十指交叉着垫在脑后，像个不怎么稳重的大学生。胸前的衬衣口袋里甚至插着笔和工具钳。

　　东方青帝能听到相南里说话的声音：“嗯。仓库里存储的纸已经够用了，现在停工也没关系。图纸已经发给你了，车间改造的进度一定要快；新的流水线必须要在春耕前投入生产。”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犹豫：“可是……我们真的有必要生产这些吗？”

　　电话那边的人是傅明，东方青帝有印象，光辉市的市长，自从加入幸存者基地以来，天天被相南里当驴使唤。

　　光辉市的造纸工厂原本是人联的定点扶贫项目，可惜扶贫办换了领导后，新的负责人不再收购光辉市的初级工业品；于是工厂也只好停工废弃。

　　去年，相南里提出，光辉市可以用生产出的纸抵扣电费；工厂这才得以重新启动。

　　工厂赶在了支教大学生回地下城前竣工。那批大学生兼职了技术顾问，带着相南里绘的草图，指导生产的同时也改造了车间。

　　当时，相南里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我们地表很穷的，资源也有限，只能想办法提高一下生产效率。”

　　大学生们年轻的身体里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尽管感觉相南里设计的草图有些复杂过头了，但他们还是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这些学生并不清楚，经过改造后，看似平平无奇造纸厂完全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基地的军工厂，在必要时刻，以最高的效率去生产枪械和子弹。

　　社会的各个环节，完全是相互促进的。

　　造纸厂生产的纸变成了课本，课本进入了学堂和千家万户，第一批学生从永恒市的学堂毕业，又带着知识进入工厂，提高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在光辉市进行大规模扫盲……扫的不仅是文化上的盲，更是精神上的盲。

　　面对傅明的疑问，相南里掷地有声地回答了一个字：“有。”

　　傅明却心有不甘，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他完全看不出基地现在有什么危机，神庭远得很，人联有资助，附近的小据点也服服帖帖。工厂能为光辉市带来巨大的经济收入。改成军工厂，想来上面只拨款，未必会付钱。

　　但相南里下一句话却让他冒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做不到，那就换个人做。”

　　光辉市并入基地的时间并不长。但随着不同城市的合作交流、思想的变迁，大多数居民都认可了自己基地成员的身份。

　　他们当然也尊敬自己的老市长。

　　只是谁都能看出，哪边才能带着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要知道傅明当了三十多年市长，光辉市却是在去年冬天才通上电，有了第一个集市，建了第一所学校的。

　　到现在，谁是“市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贯彻基地的意志。

　　——而相南里的意志，就是基地的意志。

　　想清楚了这点，傅明先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随后回答：“是，我这就安排。”

　　相南里没有多言，而是直接挂掉了电话。

　　尽管他很少提起，但英年早逝的确带给他很深的遗憾。

　　于是相南里更愿意把一切都交给现在，就像是明天就会死一样的不留余地。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尽最大可能地保护着这个尚处于萌芽期的据点。

　　成果也是可喜的，基地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十五个月，已经抵得过普通据点十几年的发展。甚至更好。

　　相南里以一种自虐的方式生活着，工作、学习、科研、外交，事无巨细。

　　这种高压且忙碌的状态足以瓦解任何雄心壮志。

　　他能忍受到现在，是因为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野心，这个野心却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东方青帝抿起了唇，打算推开门的手却突然迟疑地放下。

　　“而我却如此自私。”他在心里想着。

　　Alpha不在乎基地，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哪怕和福音书一起工作了一年，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情。甚至从来没放弃把福音书扭送电子监狱的念头。

　　Alpha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可他在乎相南里，或者说爱。

　　所以，他能看见相南里的理想，理解他的浪漫和英雄主义，在乎他生命的安全与灵魂的出口。

　　那么，这样的相南里，怎么可能同意他的计划，像个逃兵，离开他的基地，躲到所谓的安全地方去？

　　Alpha推门而入。

　　相南里微微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回来了？是挺快啊。刚刚北辰跟我告状，说你去他实验室砸了个机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

　　相南里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间。

　　因为东方青帝很唐突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在他眼前蹲下。

　　东方青帝低垂着头，额头贴在了两人紧握的手上，看起来很是疲惫。

　　相南里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东方青帝的指尖：“怎么了？”

　　小青的拟人化太高了。

　　相南里甚至能察觉到他浅浅的呼吸拂过皮肤。

　　在他的印象中，东方青帝总是疏离、冷静的；傲慢会从他的言行里不经意地敞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