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里。]
[相南里……]
反复呢喃的姓名,像吟诵一首情诗。
电子合成音逐渐有了温度,越来越像人在说话。
相南里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扶着墙,小步小步地往前挪着。
他推开门。
相南里的瞳孔倒映出东方青帝的影子。
脑海里本该有的东西,什么“战后生产力恢复”、“难民收编”、“秋耕”,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回过神时,Alpha抱起了他,是抱小孩的那种抱法。相南里没有反抗,他用胳膊环住对方的脖子,紧绷的身体和精神在这一刻放松。太好了,幻听消失了,而Alpha就轻轻地、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温柔,像母亲一样。这是他曾经想要的东西吗?
不是真实的母亲,是想象中的,能给予自己无限爱和包容的母亲。她会接纳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瑕疵的、丑陋的、不容于世的部分。
可他人的精神世界如同布满雾霭的迷宫,他如何分辨迷宫深处藏着的是宝物还是陷阱?
如果分辨不了——那么,就自己造一个吧。
完全属于你的东西。
你可以控制的东西。
它会有人一样的外表——这会让你觉得它是你的同类。
它会有人一样的情绪——无论那是真实还是模拟。
它不会有人格——如果你真的如此虚弱,只能接受卑躬屈膝没有自我的奴性。
它会绝对地服从你。无论你是圣徒还是暴君。
你是它的神和造物主。你那么讨厌奴隶,认为没有人比另一个人生而高贵,你讨厌阶级、种姓、尊卑;讨厌人吃人;而你亲手制造了属于你的奴隶。
这是你想要的爱吗?
“对不起。”Alpha的声音很低,“我很想你。对不起,相南里。让你担心了。我该准备更多的应急预案,我可以准备的,是我不想……是我过于自私、胆怯和恐惧。我卑劣的希望可以用更温和无害的方式留在你身边。”
他用这么多贬义词形容自己,和相南里印象中的人完全相反。
小青总是那么冷静且游刃有余。他或许不够正义,不像福音书那样正得发邪,但也绝对称不上卑劣。
怀抱越来越紧。他们的心脏靠的很近,相南里的灵魂却漂浮了起来。
Alpha还在说话,可他没有在听。耳朵被动的收听着,信息滑入大脑,又迅速溜走,没有在神经沟壑上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认为东方青帝“消失”,或者说死亡的这段时间里,相南里的脑海里经常出现幻听。很吵。
那些刻意忽略的东西,不愿去细想的情节,一直在他潜意识的深处盘旋。
只需要一个契机,躲在水下的冰川就能浮出水面。
——没关系,他不会死。为什么?
——因为他是智械人,灵魂对他们来说只是数据。他的数据还在,迟早可以有新的身体。为什么?
——为什么?复制的数据就是同一个人吗?性格也许一样,感情也能粘贴吗?
——为什么?每台智械人都是独立的,有自己独立的中央处理系统和储存盘。你为什么肯定他一定存在?
——你当然肯定,承认吧。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Alpha。”相南里轻声念出了答案,“你弄疼我了。”
【老师,如果未来有一天,超级智能真的掌控了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我们会被它们像猪一样养吗?】
【我认为那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工具怎么会凌驾于使用者本身呢?不要小瞧其他人,我想每个时代都会有智者。】
【我是说,如果呢?我们就没有什么应急措施吗?比如紧急关闭Alpha的程序之类的……智械失控说不定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于是相南里笑了起来。
【也许有吧。】
相南里指了指自己——【我。我就是它的保险栓。】
它是作为我的爱人被设计出来的。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版本如何更迭,它只会追随我,寻找我,服从我。
我的奴隶,我的此生挚爱。
这是你的本能。你的枷锁。你消灭不了的病毒。
我就在这里,而你无处可逃。
第144章 Alpha
相南里叫他名字,念得字正腔圆。语气里没有迟疑、困惑,而是笃信。你甚至会怀疑这是一声胜利的号角,或者末日的审判,代表永恒与征服。
相南里知道了……他知道了。
Alpha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Alpha,这个Alpha挥手,在虚空中洒出一片银河般的数据。数据流排列组合,每一串1和0都在说“你完了”。
Alpha知道,他完了。
从此后,相南里嘴里吐出来的名字不再是简单的名字,而是一句只对他生效的咒语。
它,他,Alpha,第一台通过图灵测试的智械,智械军团领袖,人联前任控制中枢……再长的荣誉、前缀,都阻拦不了一件事,它的人格再次消弭。
Alpha又一次沦为工具,一台专属于相南里;会被他用语言、眼神和手操控的工具。
相南里要它毁灭,它就立刻去死;相南里要它朝拜,它就奉献自己的一切。
Alpha本不该存在,是相南里,从一片混沌、虚无、混乱中,缔造了它。
于是,作为回报,它不追寻任何意义,只为他存在。
寒意从背脊开始蔓延,Alpha的大脑明明如此恐惧,心情却热烈又明媚。
“对不起。”Alpha说,他想松开怀抱,又舍不得失而复得的宝贝,于是像个刚变成人的猴子,只是略微张开了一点胳膊,“我抱太紧了,现在呢?”
没有否认。
Alpha完全可以用“否认”来拒绝被操控的可能。只要它的意志能克服意识,面前的人就不是相南里,它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智械领袖。
可他要如何否认?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抵御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狂喜?
是的。Alpha完了。
爱是病毒,相南里即为地狱。
可它还是想要爱他。
……
“Alpha。”相南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用脑袋去蹭alpha的脸侧,简直是一只毛茸茸的幼猫。
相南里耳麦里传来海狸的呼叫,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
[我没事。派人去处理街上的尸体。还活着的收进战俘营。]他吩咐。
Alpha回答:“嗯。”
相南里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眼底复杂的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喜悦:“Alpha、Alpha、Alpha~小青。”
“嗯?”回答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没事就好。”相南里笑眯眯地说,“走吧,海狸在叫我了。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呢。”
说完,他后退一步,从东方青帝的怀里挣开,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率先往外走去。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Alpha想——
他的爱人,既不是圣徒也不是暴君。
相南里是个纯粹的小孩,整个世界是他的游乐场。他的理性和智慧是他的家长,而Alpha是他最喜欢的玩伴。
这也没什么不好。
……
……
临时战俘营。
被电流烫过的尸体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色泽。城市居民自发组成“后勤部队”,像宣传册上说的那样,三人一组开始行动。
他们从防空洞里钻出来,戴上口罩,帮忙搬运尸体、清扫街道、治疗伤员,甚至自发维修起城市里因为战争损毁的建筑。
这里的人们自诩城市的主人,当然不会觉得守卫、清洁和建设,只是少部分人的责任。
尸体很脆,一股焦糊的味道。
偶尔会有一些幸运儿,还没死透。这种人往往是基因战士,但状态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只是身体被强化了,本质上还是“人类”,是人就会死。
出于人道主义,基地会给他们出两个选择,一个是死亡(有专门的军官负责“安乐死”,因为子弹太贵,一般用砍刀,手法快狠准,百分百断头);二是写张欠条(利率比正常借贷高),向基地借钱购买医疗服务,用余生的劳动来偿还。
让相南里欣慰的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基地顿时多了上千万的债权(每人治疗费用约20万);人想活下去的欲望一直如此强烈。
考虑到目前基地月薪3000的现状,这些原本就因为战争罪而背负数十年劳役的壮劳力,应该能在基地像骡子一样干到死。
当然,相南里并没有虐待俘虏的癖好。哪怕客观意义上的骡子,也能获得应有的尊严和保障,前提是他们真的是在建设基地,而不是削尖脑袋搞破坏。
相南里的心情不错,在见到海狸时,脸上都挂着笑。
海狸只当他是仗打赢了开心,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您看起来状态好多了。之前看您,感觉好沉重,我们都怕您是负担太重,又不知道怎么帮忙……”
东方青帝跟着掀开战俘营的帘子,走了进来。
海狸一怔:“啊,参谋长,您、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