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基地高级干部,私底下是会互通有无的。倒不是什么政治合作,更像是社畜群聊。
东方青帝失踪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多人都觉得他已经凶多吉少,只是没人敢在相南里面前提。
尽管相南里和东方青帝从未公开声明过他们的关系;但基地的众人一致认为,他们迟早是会在一起的!
恋人、战友、灵魂伴侣。
无论什么身份,他们对彼此意义非凡。这种感情甚至有强烈地排他性。
海狸非常能体会相南里的感受,因为她结婚了,还有格外恩爱的恋人。葛根一度重伤到濒死,她明白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海狸一阵激动,由衷地感觉到了开心。
太好了,东方青帝回来了,相南里不会再那么辛苦了。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了相南里身上。
相南里嘱咐着:“兵团的主力部队都进城了,立马派宣传部的同志去城外,带点兵。清点难民的数量,分批依次送到各个城市的临时安置点。永恒市装不了这么多外来人口……嗯,小青,你跟着一起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东方青帝本来想说不如让黄枫去,但实在难以拒绝,于是只好心情复杂地点头。
相南里想了想,补充:“永恒市比其他城市富裕一点,可以优先接手不便于长途跋涉的老弱病残孕。”
“是。”海狸一秒切换成工作状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着。
“活下来的兵团士兵,都先集中看守,教完规矩后送去劳改。呵,我看他们身强力壮的,优先分配重体力工作。”相南里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冷酷的样子,“明明有手有脚,不想着用辛苦劳作换取资源,只想靠着抢劫和吸血过所谓的好日子。哪有这样的道理。对了,我听说范佩西还收编了一支技术工种,都是姑苏城幸存的知识分子,也先关进去,思想态度端正的再安排工作。”
工科,在哪里都是吃香的。哪怕只是修下水管。
相南里安排好了收尾工作,转身,走进角落里的特别监护室。
范佩西就关在里面,他受伤了,相对而言不算特别严重——电网启动的前一刻,他的亲卫们当机立断地脱下了身上穿着的防护服,堆叠在了范佩西身上。
范佩西坐在铁质的椅子上,像被审讯的犯人。他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一只手在输液,头发乱糟糟的,发梢有着凝固的血迹。像被拔了牙的狮子。
出于安全考虑,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道玻璃。
相南里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如常:“又见面了。”
和上次小心翼翼、你来我往的试探不同,这一次,相南里是作为胜利方开口的。
范佩西不是很配合地转头:“呵。”
相南里观察了片刻,对黄枫道:“给将军解开手铐吧,他还是伤患呢。”
“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范佩西没好气地开口。
相南里摆出了一副真诚的神色:“范佩西,其实,我是真的尊重你。我听说人联外来的救援队,尤其是剑门城的部队,对姑苏城的难民并不好——”
这点资料,在难民堆里稍微打听一下就出来了。
剑门城的人来得早,占据了极大优势。救援官员虚报难民数量,问人联总部要钱和粮,到手后,层层剥削,只有极少一部分到了难民手中。这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至于什么贪污腐败罪,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而且必然会有替罪羊登场。不少人在这次灾难里赚得盆满钵满。
范佩西作为难民的一员,在姑苏城的时候,动员组织了好几次抢劫行动,抢来的粮食发给了自己的小弟,也发给新招进组里的青壮年。
范佩西直接或者间接地挽救了很多人——哪怕他本人并没有太强的弥赛亚式的主观意愿,他只是想招人,就这样。
论迹不论心。
范佩西沦为了人联名单上的“通缉犯”,在剑门城出动重武力剿灭他之前,范佩西带着手底下的人逃出城。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上万人跟着他跑了。
比起不靠谱的官方救援,这些难民竟然更愿意跟着范佩西走。令人震惊中带着一丝理解。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很难想象,他们在救援营地里遭遇了什么,竟然觉得流浪比安稳地呆在原地更好。
刚开始在地表流浪,所有人都还能勉强吃饱。地表,有异种,但是也有自然恩赐的食物。
时间一久,带出来的粮食见底了。范佩西只好真的当起土匪,他在地表生活过很多年,知道姑苏城附近有那些据点……很多据点都被波及了,甚至需要等人联救援,但总有点渣够他们啃的。
他就这样,招了越来越多人,一路到了永恒市,啃到了此生最硬的骨头,并且磕坏了牙。
…………
听到相南里的话,范佩西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他一眼。
这对于失败者来说,这是难堪的。
范佩西一直用抗拒的姿态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这一眼仿佛代表着某种屈从。暗示着一件事:对,我被你动摇了。你可以招安我。
怎么处置范佩西,其实来的时候,相南里也有思考。
兵团里的主力军被一网打尽,范佩西就是拔了牙的狮子,造成不了太大威胁。
可狮子毕竟是狮子。要用他,就要承受可以受伤的风险。
平心而论,范佩西算是领导型人才。无论采取的何种手段,他最大程度的汇聚了难民,并且善于舆论造势,让众多人自发选择了跟随。和海狸那种明显赶鸭子上架,靠后天学习的基地干部完全不同。
他统治的兵营,当然没有很好,但却是范佩西能力范围的最优解。而且,就相南里观察,范佩西并没有太多原则性问题。
他抢劫,但抢来的资源极少用于自身,而是发给了下属;兵营有军规,比如“我们都是难民需要团结互助”“不要欺辱你的兄弟姐妹”,虽然形同虚设。而且,他还有点良心,不多。
不多是因为地表这个大环境本来就是吃人的,太有良心的早就死了。没死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足够强,强到无言的丛林法则为他让路——譬如基地和相南里这种。
而环境是可以被改变的。人也可以。
综上所述,相南里认为,范佩西完全可以抢救一下。留下他,也能作为基地正面宣传的一个案例。
“我时常在想,我或许没办法质疑每个人为生存做出的选择。哪怕这份选择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只是我不喜欢这样,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想改变它。”相南里神色和缓,和之前的冷漠完全不一样,“我会安置好你带来的那些难民,他们会成为基地的一份子。以前,有人告诉我,想要发展无非就那么几条路……”
相南里想起了东方青帝的话,眼神真的发自内心的柔和起来:“‘战争、贸易、科技’。而我却认为,所有战争都是无益的。基地不会主动发起侵略,或者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但也不会放弃军事建设。而我,也想邀请你看看,战争之外的手段。
“我们不需要掠夺,也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建设美好的家园。这个家园没有奴隶,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阶级和压迫,我们有足够的资源供养每一个人,人们可以不为生存发愁,只为追寻自己的理想而活着。
“我曾经想要用智械达成这个可能性……”
相南里忽然住口,随后叹息了一声:“你愿意吗?”
范佩西几乎要被相南里描述的东西震慑住了,因为对方的语气如此笃信,坚定。可转念一想,却只剩无尽的嘲讽。
以范佩西的经历和认知,他不认为相南里的理想有实现的那一天。不能让自己更优越,凌驾于同类之上,很多人的人生便失去了希望和目标;拥有充足的资源,不需要为生存发愁,养出来的只会是巨婴和蛀虫。
可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范佩西不无讽刺地想着。
相南里的言下之意是,他可以不用去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假装认同又如何呢?
于是,范佩西回答:“我当然愿意……看到,你说的那个世界。”
语言有力量吗。或许有的,当这句话说出口,范佩西内心的不屑、否定,好像被悄然动摇了那么一点。
相南里微笑着点头:“好,等你好起来后,我会先送你到学习基地,学习基地的基本常识。不过,在此之前,先跟我说说你们兵团的技术员和物资吧,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嗯,所谓的学习基地就是……监狱劳改所来着。
当然,范佩西发现自己被骗了,也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就这样,相南里成功拿到了难民兵团的基本信息。
代价是一顿话疗,外加一瓶酒(范佩西说自己口渴硬要喝酒)、一碗饭。(鸡蛋牛肉盖饭,非营养膏。食堂送来的,疑似小青亲手制作。但范佩西看起来太想吃一口了,相南里只好假装大度地让给了他。)
“发财了发财了。”相南里走出监护室,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技术兵团里还真的有几个人才,譬如某位姑苏大学机械制造专业的教授。含金量还真不低,只是兵团找不出制作机械装置需要的材料,天天赶路,也没有时间让人安心搞科研。
说到这,姑苏城都没了,他马上就能拿到的大专的文凭是不是完蛋了?(姑苏城机械维修技校学制是三年,相南里本来可以今年年底混到毕业的0v0!)
而兵团的物资,竟然也不算少。尤其是在便捷式运输卡车和基因药这一块……
地表的路不好走,这些人能一路来到永恒市,可不是靠两条铁腿!运输卡车是高新军工旗下的款式。有履带、轮胎、磁吸链、飞行机翼甚至水上轮胎多种前进模式,能适应绝大部分地形!甚至配备了一定程度的火力装置!
这完全是——地表必备运输车啊!太好了,终于不用向以西结借畸变人了。
忙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相南里开完最后一场难民安置会,本来还想去工作室看看上次没有学完的课本,东方青帝拉住了他的胳膊:“该休息了。”
哎呀,这一个月都没有人管。相南里一直是超负荷工作状态呢。
反正他本来也善于用工作虐待自己,乐此不疲。
“好吧。”倦意后知后觉地袭来,相南里扫了一圈,周围没人在意他,于是,他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Alpha的身上——
“我不想走路了。”
这简直是在撒娇。“带我回家,Alpha。”
Alpha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审问范佩西的时候,相南里也跟着喝了一些酒。不至于醉,但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明显比平常要高。
东方青帝在他跟前蹲下,背起相南里。他没有走的很快,深夜,路上几乎没人,只有机器人还在工作。他可以很快的,但东方青帝不想。
他们就这么走回了家。
不知道为什么,东方青帝总觉得现在的平静像是一种假象。
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沟壑,还没有人敢真正去提及——智械危机是怎么爆发的,为什么,然后呢。
站在相南里的角度,Alpha早就背离了他的期望。
但平静也是一种恩赐。
东方青帝习以为常地准备好热水和睡衣,甚至在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是相南里喜欢的薄荷味。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卧室的门边,把照明灯换成了夜灯:“晚安,好好休息。”
相南里该睡觉了,他还有很多工作等待处理。
“等一会。”相南里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于是,东方青帝在原地等候着。
相南里罚他等。这是最微小不过的惩罚。
等待,Alpha极其擅长。作为电子生命,他总是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反刍记忆里和相南里为数不多的相处片段。它听说,他没有死。根据分析,“相南里活着”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不是0。于是Alpha一直等待着。
他也真的等到了。
湿漉漉的相南里从浴室里出来,呼吸间带着潮气。他放下电子目镜,坐在床边,卧室里的灯不亮也不暗,刚刚好。
相南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过来。”
没有指名道姓,但这里没有别人。
东方青帝感觉到了狼狈。这种狼狈并没有从他的神色上露出分毫,让他狼狈的是内心深处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