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一瞬。

　　相南里几乎是瞬间扑了过去，然后握住小青的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发颤。

　　隔了会，颤抖缓慢平息，相南里低着头，额头贴在小青的手上。感应着。

　　他许久没能抬起头。

　　“小六，不要试图远程操控这具身体。”相南里说。

　　[是。]

　　在他身边的电子生命总是进化得很快，哪怕相南里没有给VI安装拟人模块，这个AI也有其他辅助AI不具备的活泼。像刚出生的人类小孩，对外界充满好奇。

　　还得设计一个自动查杀程序。相南里想。

　　VI隐约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透过电子眼，它能看见相南里正在流泪。

　　根据搜索来的资料：流泪的情况有很多种。人类，会在悲伤时分泌这种蕴含水、无机盐、蛋白质、酶等物质的液体。

　　VI默默在自己的运行日记里写入一条。

　　-操控[设备-东方青帝]，假装Alpha的计划，以VI目前能力来说不可行。放弃计划。

　　-里会发现，里会流泪。

　　-VI不想看见里流泪。

　　*

　　神庭使团抵达1号城，安德鲁尽心尽力地接待着。在外交部的陪同下，不到五人的使团，以最快速度参观完基地的五座城市。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就在安德鲁觉得事情搞定的时候，领头的那位使者强烈要求会见相南里。

　　相南里翻阅资料，这位嚷嚷要见他的神使叫赛林，有一头棕色长卷发，蓝眼睛。头发的下半截被挑染成彩虹色。

　　和那些看起来吓人的天启骑士不同，赛林几乎完全是青春期少年的模样，穿着正黑色的神父袍，手腕上挂着一串末日十字架。五官有种模糊性别的漂亮。

　　相南里看得却很别扭。这赛林长得像是他亲生的，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神庭传承数百年的“圣子生产计划”。

　　说起来，这一任圣子还叫相晨曦；也不知道神庭有多少个复制体。

　　毕竟神庭还是基地目前的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这些年，基地也没少从神庭那盗版神术。

　　尽管心里很不得劲，相南里还是一键切换上公式性的笑容。接收了会面请求。

　　人类有属于自己的拟人模块。

　　会面地点，是在1号城的军事基地。

　　位于郊外的营地，这里有三万人，是赛林从神庭带来的；还有三十万人，是基地自己的军团。

　　实验室研发的基因药，外加军工厂生产的福音机甲和相南里努力盗版出来的骁龙战斗芯片（基地的这一款叫螣蛇），基地新一代战斗力极强。在地表几次战役中都发挥出色。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军事基地里还有一具从黑十字实验室里捞出来的生物机甲“路西法”。作为基地最高的武力威胁，这些年还没使用过一次。

　　理论上讲，相南里甚至能开着它和米迦勒对打。

　　果然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起码相南里现在就不是很害怕那几万人天启骑士了。

　　要知道刚从冷冻舱解冻那阵，他在东皇重工的旧址，遇上一个天启骑士就得绕道避着走。

　　一身正装的相南里入座，对方使者笑眯眯地盯着他。

　　他十分礼貌地伸出手：“您好，远道而来辛苦了。十分感谢神庭在这次战役的武力支援，时间点把握地非常精准。”

　　精准：指刚好打完就来了。

　　说完，相南里打算收回手，可赛林依然死死抓住他的手。

　　站在相南里身后的黄枫在瞬间切换战斗模式；瞳环亮起，武器模块激活，冷冰冰的刀刃架在赛林的脖子上。

　　黄枫甚至真的往下切了一点，然而，眼前这具身体没有流血。

　　由精金打造的刀刃，硬生生卡在赛林的脖子上，迸发出一片激烈的火光。

　　“您好。自我介绍一下；这具身体的名字是赛林，但是。”赛林歪了一下头，“您可以叫我传道书。Apostle IV，传道书。”

　　这个名字让相南里一愣。

　　但他在短暂地震惊后，依然冷淡道：“放手。”

　　早知道是传道书，就把小福叫过来了。

　　传道书：“可是握着您我觉得很舒服，请让我……啊啊啊啊啊！”

　　相南里反握住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启动电击装置。

　　作为基地的灵魂人物，这些年，相南里经历过好几次暗杀。每次暗杀后，他都会升级自己的安保装置。

　　会议室里顿时散发出一股糊味，而传道书优雅的长卷发更是被电成一头鸟窝。

　　传道书甩了甩被电麻痹的胳膊：“好吧，是我冒昧。我向您郑重道歉。”

　　他说话的方式让相南里想起一位网友。

　　相南里：“你这些年都在神庭？”

　　传道书就这个表情^_^：“是啊，当年你和人联签订《地表扶持协议》，要求扶持黑十字军团，我是第三方监管者。您应该有这段记忆吧？”

　　相南里微微蹙了一下眉：“……有的。”

　　他并不疑惑神庭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神庭是集权统治兼顾封建神学，如果不是地表情况复杂，生产力低下，外加神术确实有点意思，神庭早就该被淘汰掉了。哪里轮得到它和人联打那么久擂台。

　　当然，人联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内部分裂都解决不了，分成东西联后，情况急转直下。谁都觉得自己才是“人类正统”，称呼对方为“反*武装”。

　　传道书：“我还好奇另一件事，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解答我的疑惑。”

　　传道书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我个人是极其不赞同英雄史观的，但在影响人类命运的几次事件中，您的确发挥了非常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尽管您的功绩现在只有少数人清楚，并且没有在任何文献上记录。”

　　相南里不置可否。

　　“如果我的数据没有出错，现在的您是第三次复活？我想知道，在您用真理击中Alpha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包括Alpha集体失忆，为什么您会在这个时间点解冻。以及，为什么Alpha会和洛阳进行完全不对等的交易……”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相南里的双手叠在一起，搭在翘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我可以告诉你，但您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

　　传道书似乎早有预料。

　　他起身，以一种近乎骑士向领主效忠的姿势，在相南里身前单膝跪下，

　　传道书的这张脸依然年轻、稚嫩，却有一种超乎外表年龄的慎重和坚定。

　　这不是突发奇想，他已经观察相南里很多年。

　　传道书说：“我愿意献上我和我身后军队的忠诚。”

第250章 福音书vs传道书

　　相南里盯着它的脸，有些许愕然。

　　搞半天，传道书竟然是来投奔的……

　　这是一次意义非比寻常的归顺。毕竟传道书还带着三万五千人的军队，其中2万都是在职的天启骑士。政治意义远超其他。

　　神庭要培育一名天启骑士可不容易。

　　犬戎部落的族长就是天启骑士，整个部落有两万多人，只有他一起成功案例。足以见天启骑士的珍贵。

　　大多天启骑士来自世袭。这批人从小服用爸爸妈妈给的基因药，长大后继承老爹的生物机甲，完成权力的母婴传播。

　　传道书蛊惑道：“这支部队叫‘战争骑士团’，历史悠久。米迦勒之前攻打姑苏，想借走我的战争骑士团，我都没有同意。而且，我在神庭这么多年，别的不说，掌握的资源和情报绝对不会让你失望。而且，我的归顺能动摇神庭许多高层的信仰；这是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相南里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条件很丰厚，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传道书，可信吗？

　　神庭的腐败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传道书既然手握军队，为什么只旁观，不纠错？

　　当然，用这点的情报交换一支军队也非常划算就是了。哪怕传道书只是假意归顺，相南里也有办法弄假成真。

　　就在相南里思考时，福音书鲁莽地撞开会议室大门。

　　它嗲太久，一时之间难以调整，说话嗓音尖尖的：“传道书！”

　　一台半人高的机器人（人型，穿着水手服）冲进会议室，福音书的手握成拳，疯狂砸着传道书的背：“你还有脸来见我！你个*！”

　　小福下手毫不留情，像打铁。传道书的身体都凹陷下去一块。

　　相南里不由得咳嗽一声，提溜起小福：“小福，你冷静点。传道书可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小福一只手拉住相南里的衣摆，一只手指着传道书：“里里，它是坏械！不要相信它！”

　　喂，本是共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相南里是人类，无法直接破译智械的电信号，福音书只能一字一句地叙述：“很多年前，小福在地表养人……”

　　福音书说“养人”，就跟它说养鸡似的。

　　基地的农场和牧场已经升级为“福音农牧”集团，目前是国营企业。

　　公有制企业缺乏市场竞争和活力，非常容易滋生腐败。但企业高层几乎全是智械，且办公留痕，又有效地解决了这一问题。

　　随着老一代人类管理层逝去，相南里不得不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智械这种生命体，在面对人类时拥有绝对的优势。包括但不限于：使用期限（寿命）悠长，学习成本低，日均工作时间长，效率高。

　　再过几十年，基地高层职位恐怕都要被智械接管。

　　目前还是战时，开疆拓土的阶段，外部矛盾强势掩盖住基地内部的矛盾。

　　相南里需要思考的，是如何用一个相对完善的制度，来保持基地的人械平衡。

　　想想都头疼，他决定把问题留给明天的自己解决。

　　理论上讲，智械是没有私心的。

　　但无论是Alpha管理的人联，还是传道书管理的神庭，都没能走向理想中的大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