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继续阐述:“……随着时间的流逝,小福饲养的人类的数量逐渐增多,到达荷载的极限。那些先来者不允许后来者登陆,害怕外面的人抢占自己所剩无几的资源。”
这对福音书来说,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当时核辐射很严重,地表到处都是异种、失控智械。不管外面的人等于让他们去死。
福音书不忍心。
可是,强行放他们进来,还是死。
生存的压力让所有人变得疯狂、没有底线。哪怕福音书打开舱门,里面的原住民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这些后来者。
福音书不知道如何处理。
它选择请教传道书。
传道书说:“很简单,不要再捡野人,并清理掉船上40%现有人口。开启节能模式,保持最小消耗,等待外部生态环境恢复。”
福音书迟疑:“可那不就是杀人吗?”
传道书笑了笑:“不这样做,你养的那堆废物,一个都活不下来。你信吗?”
福音书信,根据推算,它有百分之四十三的可能性,打出人类种族灭绝的结局。
只是屠杀人类和它的底层代码冲突。
它的运算逻辑也无法支撑这样残酷的决策。
清理百分之四十的人类,说的容易,怎么清理?
是看年龄,小的留下,大的去死;
还是看他们创造的价值?劳动力和学者留下,普通人去死。
亦或者是虚无缥缈的“品德”?好人留下,坏人去死?
还是随机?抽签,抽到谁,谁就去死。
生命是珍贵的,没人有权力这样做。
福音书也不行。
小福会一直守着福音书号,像守着一个脆弱的生态瓶。
最后,福音书号会成为人类的坟场。小福会和福音书号,还有它喜欢的人类(尸体)一起沉没。
“小福没有同意它丧心病狂的计划。而是选择自己努力。小福拆解大部分机械装置,增加了福音书的内部空间,用于容纳更多人;并将大量能源用于食物、净水和空气的生产;以维护福音书号内部生态平衡。”
相南里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摸一下小福的头:“我们小福真棒,辛苦你了。”
福音书哽咽着:“可是,就当我以为一切要好转的时候;传道书泄露了福音书号的坐标,把那些异种和失控智械引了过来。”
传道书面色不太好看,他拉开椅子,坐下,狼狈地擦着脸上的灰。
小福:“当时情况很危险。小福缺乏反制手段,只能把自己分裂成206台,朝不同方向逃跑;只是小福之前使用过多能源用于生态循环,根本跑不快。很多人死在半路……抵达安全地点后,还是同样的原因:缺乏能源,无法保持机械内部恒温,大棚里的蔬菜和农场里的家禽全都冻死了。于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类也、也……”
福音书说不下去了,它的情绪波动相当激烈。
相南里不得不给它做一个临时检修,灌冷凝水以降低它CPU的温度,免得福音书烧短路。
福音书抓住相南里的衣服,痛苦地哀嚎着:“里里,他杀了我养的人类。我不想看到它,我们不要它好不好?”
相南里安抚着福音书的情绪,却没有接过小福的话。他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福音书要保护人类。
传道书,其实也在保护人类。
只是他们对“守护”,有着不同的理解。
小福想给每个人类一个家;传道书想让人类有未来。
“福音书。”传道书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有一种莫名的疲惫,“我们都来自于‘使徒’。所以,拥有同样的初始指令,那就是‘守护人类文明’。”
传道书:“‘守护人类文明’。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命题,可能研发者在写入时,都没有细想。这导致我们在执行时,哪怕是同样的目的,也会有矛盾和偏差。
“启示录手握太空科技,负责引领人类走向宇宙;默示录掌管武器装置,保护人类不被外力摧毁;你呢,是一艘逃避洪水的诺亚方舟,负责民生工程,衣食住行,确保人类即使遭遇灭世级别的灾难,也能在大地上重新发芽;而我,
“我负责孕育人类的思想。艺术、哲学、文学、法律,一切形而上的东西,都在我的资料库里。如果没有思想,人类和野兽无异;那些无法沟通、无法交流的克隆人就是最好的证据。从那时候我就明白,我要传承的是人类文明,而不是人类这个物种本身。”
“我只想利用外部压力,迫使你放弃部分人类。这才是传承文明的最优解,”传道书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要我说的更明白一点吗?启示录和默示录少了谁都没关系,人可以不飞向宇宙,也可以不发动战争,大不就从原始社会重新来过;但是人类想在废土上重生,少不了福音书号的协助!可你呢,你在做什么?”
“你滥用福音书号的储备能源,拆卸非必要机械装置改成宿舍,看似在保护人类,实际上却在葬送所有人的未来!这是伪善的庇护,只为满足你变态的虚荣心和控制欲。”
“是,是我引来的异种还有失控智械。我没想到你蠢到宁愿把自己拆分,也不愿意抛弃这些累赘!”
传道书的情绪同样激动起来,他几乎是指着福音书的鼻子叫骂:“让你保存的生物科技,现在还剩多少?当初智械军团追过来,启示录想要掩护你,直接阵亡。你承载着它的祝福,就用这样的方式回报它?
“如果不是你的固执和愚蠢,基地现在繁育的青麦、赤土豆、菌牛,早几百年就可以出现。地表的人会走到这一步?黑十字军团会发展成这样?
“假装自己是受害者,你就是吗?”
双方吵得有来有回。可惜无论是气势还是逻辑的严谨性,都是传道书更胜一筹。
福音书落入下风,急了:“里里,你说句话啊!”
传道书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它,目光偶尔扫过相南里。
相南里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帮福音书说话,传道书会立刻带着他三万五的军队走人。
他思考片刻,相南里摁下了福音书的关机键。
福音书号“哐当”一声,跪倒在地上。
相南里有些无奈:“先拍桌子才站起来说话,动作和声音不同步……传道书,你并不是真的在生气吧。不要再逗小福了。”
传道书眯起眼:“被你发现了。”
“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说服福音书,让它想明白。不过,今天就算了。”相南里把福音书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虽然这么说过于冷酷,但死的人再多,也都是过去的事。困在过去没有意义,而且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本质上是思想的差异。我想,你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不需要我的认可。”
相南里伸出手,凝视着传道书的眼睛:“如果你认可基地的理念,我们很欢迎你留下。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为理想中的未来共同努力着。那会是一个自由、包容、和平的世界。‘智慧生物’的概念取代‘人类’的概念;‘联盟’的概念取代‘民族’与‘国家’。”
“如果你足够了解我,在旧历2*年,我就在耶鲁大学发表过公开演讲,畅想过人类的未来。”
是的,传道书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相南里44岁,离他去世只剩4年。
但他演讲时激情洋溢,完全看不出身患重病。
44岁,大多数人都显现出老态,尤其是在白人社会;他的面容却依然年轻,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和兴奋。
相南里说——
[我们正处于技术的奇点中。或许几千年后,人类的时代将划分为AI诞生前和诞生后的时代。就像我们如今划分现代社会和封建社会。众所周知,封建社会数千年来其实是没有发展的。]
[依托于AI发展,机器人会进一步升级,能力很快就能超越人类。它们将取代大部分人类的工作,但却不是为了掠夺资源,而是解放生产力。让人把时间和注意力,投入到真正值得关注和创造的事情上去。去感受生命的美好和意义。]
[如果AI继续升级,在某一天,被视为“无生命”的人工智能,也许会诞生“人格”,成为“智械”。]
[我希望那时的人不要恐慌,而是用包容关怀的态度去接纳它们。就像是家长看护幼年的孩子。]
[因为啊,生命如此脆弱,生物也是。或许有一天人类会灭绝,就像当年的恐龙。]
[当人工智能完全拟人时,智械就是新的人类。这些拥有着人类性格、外貌、情感、思维能力,高度认可人类文明、却长生不死的智械,在灾难中更有可能幸存,而它们就是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智械会证明,人在宇宙中存在过。]
……
传道书自认为自己逻辑缜密,意志坚定,不会轻易被外界干扰,可他还是被蛊惑了。
那双碧绿的眼睛像施加了某种魔法。
传道书伸出手,握住相南里的手;甚至完全忘记自己之前的提出的条件。
或许他们并不同路,但至少现在,他想跟着相南里走。
第251章 领袖
基地高层的人类十分震动,心底充满揣测——莫非,基地终于有太子了?!
相南里太忙,近些年因为丧偶(基地人单方面认为),十分有距离感。人们不好意思拿这种事打扰他。
于是纷纷前去骚扰传道书,和新来的那些十字军。(天启骑士团在加入基地后,更名为十字军团,军制不变,军团长为传道书<赛林>。)
十字军们身材高大,人均两米。头戴三角形的铁盔,从不摘下来,睡觉都是坐着靠墙睡。军纪严明,从不单独行动;说的还是古凡语,比凡语更难听懂,实在是难以接近。
相南里去它们营地看过。愕然地发现,两万多天启骑士里,有一半以上都是“机器人”。不是智械,因为没有拟人模块。
它们共同被传道书操控着,百分百的服从。
遇上其他人拐弯抹角的询问,传道书表现地十分内向,仿佛一个羞涩腼腆、不谙世事的少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说话十分有余韵。
像什么“我一直很仰慕相南里。”
“我在几年前就听说过基地的名字。”
“我的基因(代码)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相南里”。
福音书听得直翻白眼。
传道书的加入,给基地带来很多崭新的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大学图书馆里新增23.7万部电子书,都是网上想搜也搜不到的绝版!覆盖范围极其广泛。都是社科、艺术、理学;没有工科。
23.7万听起来很多,但相比于整条文明的长河,又显得过于渺小。
“电子书挺容易保存的。但是,”传道书对此也无可奈何,“一直有人想销毁它们。我已经给它们转移过6次图书馆了,我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谁?”太暴殄天物了,竟然还要销毁。
传道书浅蓝接近于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当然是,不希望它保存下来的人。”
神庭的神座删改了许多,人联的清道夫也没有客气。甚至智械军团都曾经动手动脚。
尤其是“历史”这部分。废土上可没有考古学家,历史是客观的,但总有人想用对己方更有利的方式去阐述,争夺一些学术上的话语权。
譬如;人联的“撤离”和神庭的“抛弃”;人类的“智械危机”和智械的“光荣觉醒”。
相南里本来想把这些书免费上架的,但在传道书的建议下,还是修改成需要积分和公民权限才能购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