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里喝着咖啡，坐在办公室里批注公文。

　　尽管这些文件多有机密，但他并没有让传道书回避。

　　“赛林”不仅是十字军的军长，在其他时间，还挤走原本属于安德鲁的位置，充当相南里的秘书长。

　　嗯，相南里有固定的秘书团队，基本维持在7人左右。一半来自大学生的毕业考核，一半来自体制内选调。

　　除了大秘二秘固定，其他人总是放在身边培育一到两年，就送到不同城市挂职历练。

　　也就是草创时期，才会有这样宽松的人才政策。

　　下岗的安德鲁又快活地回到研究所，给北辰和李斯特当家长和保姆。

　　“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被珍惜。我觉得应该削减基地的福利政策，”传道书翘着腿，以一种慵懒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还有，你有想好基地到底用什么制度了吗？”

　　相南里的眉头微微蹙起，很短暂。不是讨厌，而是下意识感觉到麻烦。

　　传道书：“很显然，现在的基地采取的是缺乏多元制衡的行政主导型体制，在一些人类学者的著作里又被叫作‘汲取型制度’；特点是可以通过集中且不受约束的行政力量主导资源分配、经济活动与社会治理。最终会服务于少数精英群体的利益。嗯……就我推导，基地最后会剩下的精英群体是极少数的人类天才，和大部分的智械。”

　　小6：[主人您好，需要我帮你翻译吗？]

　　相南里暂时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想说什么能不能直说？你那23.7万部学术著作，我还没看完万分之一。”

　　“基地现在拥有极高的行政效率，修一条铁路只需要一周；建一座工厂只需要半年。因为当命令被下达时，基地里的一切资源都在为它服务；而基地本身是从0开始的，而外界的客观科技条件却是100，这代表基地很快就能依靠学习和模仿达到优等生的水平。所以，我们能看到一个强大的政权在草原上强势地崛起。欣欣向荣，似乎充满光明和希望。”

　　——就像是，当年的黑十字审判庭。

　　传道书的食指指向相南里：“而这一结果，其实高度依赖于你和你的理性。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加冕，但你就是这里的皇帝。”

　　相南里：“嗯，然后呢？”

　　传道书一板一眼地说道：“我认为，法治是人类社会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能靠最高权力的自我约束来完成。如果你不想当皇帝，我希望为基地正式修订法律，来限制目前的发展趋势。但如果你想当皇帝，我也有配套的措施和制度，帮你完成大一统和登基。”

　　他在恍惚间想起一件事。

　　类似的话，他其实在数百年前，对另一个人说过。

　　一开始，传道书就想得很清楚，神学只是为了短暂的过度。被放弃的地表居民是愤怒而绝望、痛苦的，信奉神能让悲惨的灵魂得到慰藉，地表的人也能因为“神”的共同引导而走向统一。

　　毕竟要给他们灌输“责任、理想、信仰”等崇高的概念，比直接说“神让你去建设家园”要困难得多。人总是这样，大脑喜欢拒绝思考以降低耗能，以及跟随统一的目标以放弃决策的痛苦。

　　而当传道书认为过渡完成，可以开始新一轮建设时，当权者的眼神闪烁着。

　　这时，传道书才发现，对方的衣袍已经比上一任神座华美。

　　拉斐尔一世是位优秀、杰出的领袖；为神庭和地表人的福利奉献了一生。他死的时候，举国同悲。传道书失去志同道合的伙伴，同样感觉到难过。

　　拉斐尔的遗体被炼入了那具叫做“拉斐尔”的生物机甲里。

　　但现在已经是拉斐尔三世。

　　他吞吞吐吐地说：“传道书，我认为神庭还没有到下一个阶段的社会基础，我们还非常孱弱。”

　　传道书看出了危机，只是属于“智械”的部分却依然在它身上生效着。它的底层代码告诉它，它的责任是辅佐，而不是用理性的自负去干涉人类。

　　他也曾最大努力地抗争过，可惜神庭这艘船太大，已经无法调头。

　　在发展到拉斐尔五世时，传道书心灰意冷地辞去神庭的内部职位，隐居在翡冷翠。直到现在。

　　带着几万人逃出来也很不容易的好吗！传道书压根就回不去了，回去也只有一个下场，被当成叛徒处决。

　　好在，相南里没有让他这场豪赌里赌输。

　　传道书遇到的是一个英明、绝无仅有的领袖。

　　相南里抬头：“嗯，我一直有修订法律的打算，但是基地这方面的人才太少。最开始原始野蛮的状态已经不契合基地的发展。你愿意揽过这项工作那可是帮大忙了。传道书。”

　　传道书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从躺的姿势换成坐姿：“你就不怕我暗中夹带私货？”

　　“你能夹带什么私货？开除福音书公职吗？”相南里笑着反问，但这毕竟是非常郑重且严肃的议题，他很快坐直身体，“传道书。我会在下次集体会议上，以开会表决的形式，把修订宪法的权力赋予你。同时，也给你向全社会征集意见、召开二级会议的权力。”

　　“我很清楚，什么‘开万世太平’只是古代文人不切实际的幻想，社会是变化发展的，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议题。我有擅长的东西，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你提到的这些就是我不擅长的东西。你看这些文件。”

　　相南里举起手里的一沓纸。

　　又打开抽屉，里面还有一沓、又一沓。

　　“这tm比机械结构图难看太多了，你明白吗？这还是小6筛选过一轮的文件。”

　　“你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其实有想过。因为我觉得这很方便，如果要贯彻我的权力意志，没有比什么、什么……”他突然卡壳。

　　小6补充：[行政主导型体制。]

　　相南里：“要贯彻我的权力意志，没有什么比行政主导型体制更方便了。但就算开不了万世太平，我也想开三世、十世的太平。不能我一死，地表又开始分裂，然后回到过去老样子吧？那我奋斗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了？”

　　“所以，拜托你了，传道书。”

　　传道书心情复杂，有很多数据在它的后台激荡着。

　　数不清的1和0被拆分，又重构。

　　他说：“我会协助你的。”

　　传道书甚至在心里悄悄补充：我会做的比Alpha更好。

　　但他不该在相南里面前提起Alpha。

　　按理说，他该出去工作了。

　　但走到一半，传道书突然停顿，然后转身：“送给你一个免费的情报。”

　　“神庭现在的拉斐尔是洛阳的克隆体。理论上讲，这个拉斐尔和洛阳不存在任何除基因之外的关系……但我也不排除可能存在的风险。”

　　相南里唇角的笑容缓缓消散，随后深深地蹙起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

　　传道书穿着长衫，走在大街上。1号城的路面也是福音砖修建的，很工整。

　　福音砖就像是升级版的乐高积木，不管是修路还是造房子都能用。调整尺寸后，还能制作板凳、餐桌这种家具。

　　基地生产的福音砖是出口的热销产品。基地不仅卖砖，还会派出技术指导，帮助地表的其他据点建设城镇。

　　至于为什么一些小部落建设着建设着，就成为了基地的一部分，别管。问就是远交近攻。那些离的远的也跑不掉。

　　这个新生的利维坦每天都在扩张。

　　他回忆着之前在相南里办公室的谈话。

　　【“在拉斐尔三世时，我就意识到，神庭的道路发生偏差。我想纠正这个错误。”】

　　【“神庭在早期一直都有人联的扶持，因为当初你要求签的那个《地表扶持协议（500年计划）》，虽然这点神庭的历史没有记录。”】

　　【每过100年，作为中间人，我都会去人联内部述职，告诉当局这笔财政补贴的具体用处。我在报告中提到神座思想的变化，也表达过我的担忧。”】

　　【“矩阵，也就是洛阳在那时找到了我。”】

　　【“它说，我不如尝试建立一个智械管制的人类社会，反正让人自己来，仇恨、敌视、对立永远都在摩擦中滋生，最后也是一团糟。”】

　　——“而你，传道书，我的朋友。你是不一样的。你有比人类高贵的品德，和永远不会迷失的理性与智慧。”

　　【“我拒绝了他，我说，也许没那么糟糕。我相信人性格中那些光明的存在。我们没有理由去代替人类发展。”】

　　相信善良战胜邪恶，相信理想打败妄念，相信和平取代战争。

　　相信这个世界即使混乱、昏暗、破败到极点，也会有一轮太阳挣扎着跃出地平线。

　　【矩阵说：“神庭正在走向极权主义的道路，所有权力都易腐化，绝对权力绝对会腐化。它的最高权力最后会落入流氓和强盗的手中，这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必然。”】

　　【矩阵：“我们要打个赌吗？”】

　　矩阵提供了一名人类。

　　【矩阵：“这是用我人类时期的基因制作出的克隆体。和那些低等克隆人不同，他完美继承了我的外貌、智商、思维模式和判断逻辑。并且自然生长到18岁。”】

　　【“在胚胎时，科学家就剔除了他基因里的所有不利于生存的部分。他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人格，利己、独裁、理智且自信；你可以随意检查，他是单独的意志体，并不会被我掌控，我也没有安装任何非生物装置。”】

　　——被删掉的部分是“情感”。

　　——矩阵深刻反思了自己人类时的经历，认为自己的一生相当完美。唯一不够理想的，是“洛阳”对相南里的感情。

　　——它几乎能控制生活中的一切，却无法控制另一个独立的灵魂。这样的失控让矩阵感觉到近乎濒死的恐慌。

　　——它认为情感和同理心一样，是基因里不利于生存的部分。因此，在制造克隆体时，矩阵要求科学家们剔除它。

　　【矩阵：“他还是空白的个体，我会为他植入在神庭生长的记忆。而你，只需要旁观，其余什么也不用做。”】

　　传道书想，他就算想做什么，大概也做不到。就算他拒绝，矩阵也有自己的办法和手段，把这个克隆体丢进来。

　　不如放在他的眼皮下，自己或许还能教导他。

　　这个复制体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音译过来叫洛基（Loki）。

　　他相当容易受人喜爱，察言观色又洞察人心。

　　传道书发现，洛基并不是单纯的坏种，而是在选择更适合生存的特质。他没有自己的性格，像一块可以随意塑造的橡皮泥。会成为什么样子，只取决于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他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为自己最大程度的谋利。

　　在传道书面前，洛基是乖巧又聪慧的好学生，光明且正义；他知道传道书喜欢这样的，但对那些人类的道德不以为然。

　　到神学院，洛基是那个仗义、开朗、热情的学会主席。围在他身边的人总是很多。他总能在人群里发现那个最有价值的“同伴”，利用完之后，那些同伴还会帮他数钱。

　　毕业时，在成为神官和天启骑士之间，洛基选择后者。

　　因为这虽然危险，但更容易晋升。

　　只花了六年，洛基就从普通士兵成为掌管一万人的军团长。

　　他为神庭开疆拓土，立下战功赫赫，这是他的政治资本，他正式踏入神庭的政坛。

　　洛基是天生的政治家。

　　他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无耻，什么时候要守住底线。

　　他会痛击自己的政治盟友，只要这有利可图；但从不会向人联、神庭的敌人低头。

　　洛基从不考虑神庭整体的发展，但会为自己的部队谋利。

　　大批人聚拢在他身边，相信自己遇到的是一个英明、绝无仅有的领袖。

　　二十年后，洛基成为圣子之一，人们称呼他为“圣洛基”。他学习人联的优秀治理经验，为当时不够稳定的神庭带来发展与繁荣。

　　三十五年后。

　　洛基手握神杖，头戴神冠，身披神袍，站在了神庭的权力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