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并不安稳,黑暗里像是有什么存在着,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安静地注视着他,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排斥的不适感。
等他再睁开眼,视线被白色的天花板占满,空气传来消毒水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房间里,而是躺在医院的单人病房中。被子整齐,窗帘半拉,光线柔和。
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进来,熟练地给他量体温:“烧退下去了。”
她又低声嘀咕了一句:“……退得还挺快的。”
沈钰眨了下眼,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宴世呢?”
护士想了想:“你是说送你来的那个男人吗?他说临时有点事情,要先走一步,让我们多注意你的情况,走得挺急的。”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细微的运转声。他靠在床头,缓了会儿,摸出手机,给宴世发了条消息。
【S:学长,我退烧了,感觉好多了。】
几乎没有等太久,消息就回了过来。
【M:嗯,身体没事就好。】
【M:有点儿忙,之后再聊。】
与此同时,远离医院的地方。
湿重的海风迎面扑来,宴世站在礁石边缘,下一秒,身形开始发生变化。人类的轮廓被拉长、拆解,深色的结构沿着身体展开,随即沉入海水之中。
水面合拢,水压包裹上来,熟悉又冷静。
这里是他一直生活的地方。深海没有温度,也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层层叠叠的寒意与恒定的黑暗。这样的环境,宴世曾经无比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寒冷依旧刺骨,像是要把一切感知冻结。触手在水中缓慢舒展,又安静地收拢,深海的气息顺着感知铺展开来。
这是目前为止,他能离沈钰最远的地方。
感知被拉开,距离被确认。就在这一刻,宴世清楚地察觉到,那条牵连着沈钰的联系正在变弱。
在他离开之后。
在他将自己的气息全部带走之后。
在他主动拉开距离之后。
沈钰的身体开始缓缓恢复。
烧退了,意识稳定了,那些反复出现的不适,开始一点点消失。
水流从身侧经过,寒意渗入每一寸感知。
宴世静静地停在深海之中,没有再向前,也没有退回去。
·
沈钰在医院待了一天多,就已经能下床乱跑。出院那天,宴世依旧有事没来,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走神。
宴学长……
该不会也住院了吧?
越想越觉得有点可能。
那人本来就熬得厉害,又什么都自己扛着。要是真哪里不舒服,也完全干得出瞒着不说这种事。
沈钰一边想着,一边走出医院大门。刚拐过拐角,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之前那个女人。
对方也看见了他:“同学,最近身体不舒服?”
沈钰愣了一下,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嗯……发了点烧,你脚好了吗?”
女人点头:“好了。”
视线在沈钰身上略作停留,先前那浓烈的宴世味道已经完全消失了。
纪槐宁这才继续问:“你的对象呢?”
沈钰下意识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我有对象?”
他记得自己明明从来没说过呀。
纪槐宁:“我看见他送你过来。”
沈钰的耳朵慢慢热起来。他和宴学长分明都是两个男人,只是一起来医院,居然能被这么自然地认出是情侣吗?
沈钰:“嗯……他身体也有点不舒服,所以今天没来。”
纪槐宁忽然开口:“你很喜欢他吗?”
沈钰下意识觉得这人有点儿冒犯,刚想皱眉,就听到女人继续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之前我爱人生病时,我也是这样,把他送到医院。”
“所以看到昨天他送你过来,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时候。”
沈钰一时没有接话,盯着对方的眼睛发呆。他才注意到这个女人的眼睛颜色在日光下呈现出清澈的蓝色,和宴世的眼睛很像。
“人其实很脆弱。身体一旦出问题,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没有选择。有时候你以为只是住院观察,可真正等到你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沈钰听得有点发怔。他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你的爱人最后呢?出院后有没有好点儿?”
纪槐宁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没有情绪的起伏:“在医院去世了。”
“病情恶化得很快,医生做了能做的事,我也做了能做的事。可到了最后发现,爱并不能替他承受痛苦,也不能替他留下来。”
沈钰说不出话了。
纪槐宁轻轻:“有时候爱太沉重,看起来温柔、紧密、互相依赖。可等回头的时候,才会发现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很久了。”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上车前只回头看了沈钰一眼:“小同学,照顾好自己,记得远离不该靠近的人。”
“这算是,过来人对你的忠告吧……”
沈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知为何,他的心猛然变得……
特别乱。
·
【S:宴学长,你忙完了吗?】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宴世正走出实验室,却迟迟没有回复。
距离沈钰病好,已经过了四五天。
这几天里,宴世始终没有想清楚,该用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沈钰。
正当他想用什么理由糊弄过去时,下一秒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宴学长,抓到你了!”
沈钰的声音贴着后背响起,带着一点呼吸的热意。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这里,穿着宴世给他买的那件外套,尺寸稍微偏大,袖口遮住了手腕,衣料在动作间轻轻摩擦,带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怎么不回复我消息?”
琥珀色的眸子里,藏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好的水光。
这几天,沈钰心里一直不太安稳。
宴世的消息越来越少,回复越来越简短。沈钰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每次看见对话框,心里都会轻轻空一下。
他忍不住想起纪槐宁说过的话。
他其实没完全听懂纪槐宁想要表达的意思,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一遍一遍地浮上来,让人没办法当作没听见。
远离不该靠近的人……
意思是……远离宴学长吗……
更让人心烦的是,沈钰找不到宴世。
之前总是会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宴学长,忽然就变得若即若离。
沈钰很难不多想。
……不行。
这人肯定有事情瞒着他。
既然对方不出现,那自己就主动去找,总能逮到的。
所以沈钰出现了。
“你最近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熟悉的甜味夹杂着酸涩,几乎要将宴世完全淹没。
他下意识地反手扣住沈钰的手腕,带着人转进医学楼的楼梯间。狭小的空间里,气味一下子变得浓重。
消毒水的冷意浮在空气里,金属扶手贴着墙面泛着凉光。沈钰被带得向前一步,肩背刚稳住,宴世已经低下了头。
唇落下得很快。
沈钰愣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为了贴得更近一点,他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身体顺着这个变化向前送了一点。
贴合的角度随之改变,舌尖在无意识间探出,轻轻碰上去,又很快贴回对方的节奏里。
回应来得生涩,却很清晰。
宴世的动作顿了一拍,随后贴得更近。唇沿着角度重新覆盖,呼吸落在沈钰脸侧,温度交叠在一起。
狭小的空间里,气息被反复挤压,又一次次回弹。
唇舌的接触持续着,湿意一点点加深,呼吸的节奏很快就乱得找不到北。
小钰……
我的小钰……
人类的温度在这一刻显得过分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忽视。
却也显得格外……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