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了?”
“……也不是。”
“你觉得……宴学长爱你吗?”
爱吗?
沈钰当然知道答案,可偏偏,那答案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
正是因为他爱我……
所以才会做这件事。
廖兴思没有催,只是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我一直觉得,爱这个词和牺牲差不多。比如本来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但为了那个人,为了爱,选择了一条更麻烦、更痛的道路。”
“从理性上看,这种选择挺不划算的,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了爱,放弃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但如果真的做了,”廖兴思轻声说,“那多半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心里已经很清楚,就算再来一次,还是会选那个人。”
“老四……你爱他吗?”
沈钰愣住。
爱这个字比喜欢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如果只是问喜不喜欢宴世,沈钰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但爱……
对于十九岁的他而言,这不是一句可以随口说出来的话。
过了几秒,沈钰:“……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自己爱宴学长吗?
自己为宴学长,做过什么?
他好像一直都是被带着往前走的那一个。
沈钰忽然发现自己几乎没有真正为宴世做过什么。
可宴学长依旧在爱他。
廖兴思:“你爱宴学长。”
沈钰微微一怔。
“只是你自己都不知道。”
“爱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分谁爱得多、谁爱得少。要是非得拿出来算账,那爱早就变味了。你为我做了多少,我又回了多少,算到最后,只会越来越不敢靠近。”
操场的灯光落在脚边,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直觉得,爱里最重要的,不是谁牺牲得更狠,而是……”他停顿了一下,“这份爱有没有被看见,有没有被回应。”
“回应不一定是同样的方式,也不一定是同样的重量。有时候只是选择站在那个人身边,有时候只是没有逃开。”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在纠结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你爱他。”廖兴思说。
“哪怕你自己现在还说不出口,哪怕你自己都没办法完全确定。可你会为他困住,会为他怀疑自己,会因为我有没有给过他什么这种问题难受。”
廖兴思:“小钰,这本身就已经是爱。”
“你们彼此因为爱,已经分不开了。”
·
廖兴思先回了宿舍。路灯亮着,光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面上。
沈钰站着,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脑子里那股闷热和胀痛稍微吹散了一点,却没办法真正理清什么。
他慢慢地想。
我真的……爱宴世吗?
廖兴思说我爱他。
但我为什么会对宴学长的话,产生怀疑呢?
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和影子一样,站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
正想着,孟斯亦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沈钰立刻走上去:“学姐。”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小钰?”
沈钰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话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我变成半个卡莱阿尔了,学姐知道这件事情吗?”
孟斯亦愣住。
“你恢复记忆了?而且……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沈钰点了点头。
孟斯亦心口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人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得知自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那种冲击感不需要多想就能明白。
“你想知道什么?”
沈钰沉默了一会:“这件事情……宴学长会牺牲掉什么?”
孟斯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上次和你见面,我察觉到你气味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宴世的母亲。”
“她告诉我,人类被改造成卡莱阿尔,从来不是给予这么简单,本质上是一场以自己的寿命和生命作为赌注赌局。
“改造过程中,要承受的不只是身体层面的痛苦,还有极端的情绪诱惑、意识撕裂,以及……失控的可能。”
孟斯亦:“一旦理智被吞没,仪式就会反噬。失败的下场,不只是你,他也会一起死亡。”
“宴世能撑下来,这件事情非常不合理。”
“痛苦是维持理智的唯一办法,我猜测为了保证自己不被神明残意和极端情绪同化,他在这过程中……将他所有的触手全部斩断,以保持清醒。”
“只有这样你才会活下来。不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控,把你当作进食对象吞噬,然后跟你一起死在那里。”
她忽然很心疼沈钰。
他才十九岁。
本该只是被课程、考试、未来规划困扰的年纪,却被卷进了人类与卡莱阿尔的世界里,被迫站在一个完全陌生、无法回头的位置上。
如果当初……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把宴世的名字告诉他就好了。
“对不起,小钰。”
“如果当初不是我说出了他的名字,你也许不会遇到这些事情。”
沈钰许久都没有说话,风吹了过来。
他忽然问:“所以……他当时,是抱着必死的心?”
夜风吹过,树影轻晃。
过了几秒,孟斯亦点头。
“没有任何一个卡莱阿尔,做到这种程度,还能把这件事情做成,他选择的本来就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沈钰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里面的水光没有落下,却异常清亮。
“学姐,不用对不起。”
孟斯亦一愣。
“谢谢你……让我遇到了宴学长。”
然后,他低低地、清晰地说道:
“我爱他。”
·
孟斯亦回了宿舍楼。
【S:出来吧。】
沈钰甚至没有说明自己在哪。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人走了出来。
宴世站在不远处,夜色把他的轮廓压得很深,金丝眼镜反射出一点冷光,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克制。
这个男人……
从来都不会离开自己。
怪不得那晚上看到的触手,没有记忆里的那种压迫感,也没有以前那样强势、饱满,反而显得……有点克制。
当时他没想明白,现在忽然懂了。
原来……
是因为这样。
一场原本该是自己必死的局,被这个人以生命为赌注,用几乎折磨他自身的方式,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宴世没有说话。
小钰要……
和他分手了吗?
就在那些阴湿而失控的念头几乎要成形时,沈钰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