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
宴世一顿。
沈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当时……疼不疼?”
夜风吹过来,路灯下的影子晃了一下。
那个平时少吃一口饭、被轻轻碰一下都会低声装可怜的人,此刻却移开了视线。
“不疼。”
沈钰几乎是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
“……好吧,有一点点疼。”
“一点点?”
沈钰上前,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地在地面上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怎么可能会是一点点?
触手对卡莱阿尔来说,是感知、情绪、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斩断所有……
那怎么可能只是一点点疼。
“真的没有很疼……小钰,不用担心。”
宴世低低道:“真的没有很疼……小钰,不用担心。”
“为什么不跟我说?”
宴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你担心我。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太疼、太重。”
“……怕你会觉得我的爱太沉重,怕你想要逃离我,想原来和我在一起,需要背负这么多东西。”
风吹过来,夜色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怕你……”
“怕你不要我。”
“我什么都不想要,不要权力,不要长久的秩序,不要被谁记住,我只想要你。”
“所以我才会害怕失去你。”
沈钰张了张嘴,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不怕死吗?”
宴世几乎没有犹豫:“不怕。”
“我怕没有你,但我还活着。”
……
沈钰看着面前的男人,蓝眸里没有别的东西,干净、专注,从一开始就只装得下一个人。
风吹过来,从两人的脸侧滑过。
他的心口慢慢发紧。
沈钰一直在纠结、在怀疑、在犹豫要不要相信,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宴世早就站在原地,等了他很久。
等他回头。
等他愿意向前走哪怕一步。
沈钰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一步不需要多么勇敢,也不需要立刻给出多么宏大的承诺。
只是……回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再一步。
在宴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青年伸手,抱住了他。额头贴在对方的肩侧,沈钰的声音贴得很近,很低。
却也很清楚。
“我还在。”
“不要怕。”
影子轻轻摇晃,靠近彼此,缓缓交融。
—
沈钰开始慢慢适应自己影子能动这件事。
和做人类的时候比,其实也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因为是半卡莱阿尔,所以不用非得待在海里,生活节奏照旧,课照上,路照走,只是能吃的种类多了一点点。
唯一的限制是只能吃宴世的。
这件事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宴世看到他,那种明显到有点过分的开心,混着安心、占有、满足,全都干干净净地摊在那儿。
味道……真的很好。
唯一的问题在于……
宴世的爱意,实在是太浓了。
浓到沈钰一吃,脑袋都会空一下,思绪慢半拍。等反应过来,手已经抓住对方的衣角,或者干脆整个人贴了上去,呆呆地笑着。
真的……
吃上瘾了。
每到这种时候,宴世就会把他按进怀里,语气低低地哄着,让自己重复爱这个字,以及……
“小钰,跟我一起重复这句话……宴学长,你要吃饭还是吃……我?”
沈钰呆呆:“宴学长,你要吃饭还是吃……我?”
宴世笑着应了一声。
然后……
沈钰被草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顿。
沈猫:……?
趁人之危的宴狗!!!
没几天,宴世回深海处理了点儿事情,等一回来,忽然提议:“小钰,我们去见见我的母亲吧。”
沈钰当场就怂了:“不、不太好吧……我还没准备好。”
宴世看他那副紧张到不行的样子,反而笑了:“我只是想让她认识你,接受你,祝福我们。没事儿的,我母亲会喜欢你的。”
沈钰还是很犹豫。
毕竟这可是见家长,万一宴世的母亲把我当成狐狸精怎么办?!毕竟我差点害他的儿子连命都没有了。
宴世忽然叹了口气:“小钰,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沈钰还没来得及感叹宴世的体贴,学长的下一句话就来了:“可能是我想多了,但你不想见我的家人,大概是因为……你其实没那么爱我吧。”
沈钰:?
“你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不需要被家人知道,也不需要被祝福,更不需要一辈子这种说法。”
他抬眼看向沈钰,蓝眸湿润得刚刚好,语气克制又委屈:“没关系的,小钰,我可以理解。”
“也许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暂时的人,等哪天你想走了,就可以很轻松地离开。”
宴世低声道:“所以你才不想见我的家人,对吧?”
沈钰彻底被问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宴世立刻看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沈钰被看得头皮发麻,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只是……紧张,不是不想一辈子,也不是不想见你的家人。”
宴世眨了下眼:“真的?”
沈钰点头。
宴世:“那明天去见我的母亲,好吗?”
十九岁的单纯青年怎么干得过这个百年老茶,他生怕这人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只能连忙答应。
一路上,沈钰特别紧张。
手心出汗,脑子里反复闪过同一个念头。
要是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直到他踏进客厅,看清沙发旁站着的女人,脚步猛地一顿。
……是她。
那个他曾在校门口见过的女人。
纪槐宁站在那里,视线落在沈钰身上。
那天,她以为这个人类会死,甚至已经做好了替宴世收拾残局的准备,可现在这个人类站在这里。
用她当初亲口告诉宴世的办法。
想让一个人类活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把他改造成卡莱阿尔。吃下他的血肉,让血液共存,才有那么一点机会。
可那条路,本就近乎自毁。
爱得越深,吞噬的欲望和刺激就越强烈。
越是想救,越容易在失控中,把那个人彻底吃干净,什么都不剩。
她以为宴世做不到。
但现在……宴世已经证明,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