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琉斯挺喜欢这个水果的,但他很克制地没有去吃。
——他总归是来求帮忙的,而不是来大量消耗雄虫保护协会的经费的。
再说他自己也买得起、金加仑也愿意送。
不过其他食物他倒是尝了尝,味道还不错,很贴他的口味。
雄保会的会长格兰多先生来得比他想象得要快很多,他是帝国少见的亲力亲为担任重要职位的雄虫,在他以前,雄保会的会长一般由雌虫担任,而他竞选会长的重要理由就是“一个负责维护雄虫权益的官方机构,应当由雄虫担任最高长官”。
这句话的逻辑过于正确,加上格兰多背后的家族和雌君实力雄厚,时任雄保会会长的雌虫又卷入了贪污案中,格兰多自然成功当选。
然而,当选后的格兰多并没有进行大刀阔斧的激进改革,甚至变得低调内敛起来,这些年除了鼓励雄虫多接受教育、支持雄虫婚后不要脱离社会、而是要适当从事些社会工作外,并没有给雄虫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权益提升。
阿琉斯一度和绝大多数的雌虫一样,认为格兰多能力平庸、和那些挂职的雄虫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阿琉斯尊重每一位虫族的工作成果,认真阅读过雄保会邮寄来的每一份通知和信件,经常回信,虽然不常参加联谊活动,但每一次不出席的时候都有认真请假。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态度,他和雄保会对接工作人员关系还不错,但面对面见格兰多倒是第一次,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格兰多来得很快,他推开了门、小跑着过来,像一阵自由的风,身后跟着不少雌虫,他们像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在门开启的那一瞬启动了静音模式、喘着气站在原地,任凭格兰多“嘭”地一声关上了宴会厅的大门,但阿琉斯的耳朵很灵敏,在门还关闭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几句“会长别跑了”、“形象、您的形象”之类的话语。
看来雄保会的氛围很不错,而格兰多,也不是那种会苛责下属的人。
阿琉斯自座椅上站了起来,但他来不及说话,就听到格兰多扬声喊他:“阿琉斯,我亲爱的侄子,真高兴你能来看我。”
侄子?
阿琉斯从善如流,喊了声“格兰多叔叔”,下一瞬,格兰多给了他一个重重的拥抱,像是真的很欣喜这场见面似的。
拥抱之后就是一起坐下,格兰多随手拿起了一枚“奶香果”,剥开了递给阿琉斯,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直说,你的雄父是我自小玩到大的兄弟,你的雌父曾经救过我一命,你雌父出事之后我就想去见你,但碍于当年曾经应允过他们,不主动出手掺和你家的家事,就一直在等着你的来临。”
阿琉斯接过了“奶香果”,咬了一口,问:“如果我一直不来呢,我亲爱的叔叔?”
“我原打算下周给你发宴会邀请,然后不经意间安排人告知你,你家人与我的往事,”格兰朵也剥开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大口,“总不能让你一个柔弱的雄虫四处碰壁、不得章法吧。”
“柔弱的?”阿琉斯反问对方。
“像我一样柔弱的,”格兰多眨了眨眼睛,“在无法硬碰硬的时候,以柔克刚也不乏是一条可行的策略。”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柔弱的格兰多先生?”
“我以为你已经有了主意了,听说,有一位议员先生似乎常驻在你的城堡里了。”
“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或许比我们现有的计划更加妥帖完善,也更能发挥雄保会的作用。”
“小朋友,你还真是不客气?”
“如果我客客气气的,叔叔会伤心的,对吧?”
格兰朵低笑出声,说:“不要顶着和你雄父差不多的脸撒娇啊喂,我可是雄虫,我不吃你卖萌的那一套的。”
第48章
阿琉斯久违地升起了一点“逗人”的心思, 他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格兰多:“叔叔,真的不吃这一套么?”
格兰多夸张地用手遮挡住了眼睛,义正言辞地回答:“当然吃咯。”
阿琉斯被逗笑了, 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正事吧。”
“你是柔弱的、并未在社会上任职的、雄父早逝的雄虫, 你生活在象牙塔之中,甚至刚刚被准雌君退了婚,连身边的准雌侍都走了个干净, ”格兰多放下了手,与其说在出主意, 倒不如说诱导着阿琉斯做坏事, “你不知道你雌父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你想见他,你知道他大概被哪个部门关押了, 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寻找证据, 帮雌父洗刷冤屈?”
阿琉斯和金加仑正在竭尽全力去做、多多少少也有些进展了。
“这是有脑子虫的做法,”格兰多又剥了个奶香果,塞给了阿琉斯,“我们雄虫,难道有脑子这种东西么?”
阿琉斯接过了果子, 思考了片刻, 试探性地说:“我直接去找军部讨要说法?”
“对咯, ”格兰多用力地点点头,“你可是尊贵的雄虫, 按照帝国的法律, 即使是军部的大佬,也应当对你保持尊重,满足你的合理需求。”
“如果他们互相推诿, 或者实施拖字诀,不愿意给我个说法呢?”阿琉斯若有所思
“那就该无理取闹了,”格兰多双手击掌、目光熠熠,“你很伤心、很难过,反击那些推诿你的雌虫很正常吧?毫无证据但敢于指责军部高层互相倾轧、玩忽职守也很正常吧?向我们雄保会寻求帮助,我们雄保会跟着无理取闹也很正常吧?”
阿琉斯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被刷新了,他的矜持在摇摇欲坠:“……雌父以后出来知道这件事的话,说不定会很自责。”
“他不会自责,也不会反对,”格兰多笃定地说,“因为你雄父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无赖而机智的家伙,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摆脱掉那些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寻觅到了短暂的自由。”
阿琉斯终于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他一边吃奶香果,一边与格兰多商议了计划的细节。
在离开雄保会之前,阿琉斯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个他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询问的问题。
“格兰多叔叔,我的雌父和雄父,年轻的时候,到底是家族联姻,还是自由恋爱?”
“都算是吧,”格兰多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时候,“铂斯曾经说过‘我遇到了很喜欢、很喜欢的雌虫,我不知道我能陪伴他多久,但我想抓住他、和他在一起,哪怕一天也好’。”
阿琉斯曾经见过雄父在外工作时的手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现在回想起来,雄父应该是很爱做计划的那类人。
一个很爱做计划的雄虫,遇到了他的“真爱雌虫”,他心知肚明,他们未来不会白头偕老、大概率会分道扬镳,但还是选择和对方结婚、选择和对方孕育后代。
不知道该说他是个“渣虫”,还是该说他是个“恋爱脑”。
但在分开的很多年后,尤文上将的心中只挂念阿琉斯和第六军团,偶尔必须与铂斯相处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泄露。
或许,在尤文上将的心中,那个曾经让他热烈爱过的少年,早已消失在了对方第一次出轨的时候。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他的恋人,也不再是他的伴侣,只是阿琉斯的另一个父亲,只是某种意义上的“合作对象”。
洽谈结束后,格兰多亲自将他送上豪车,阿琉斯坐在车内,向对方挥了挥手。
格兰多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阿琉斯却莫名地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怅然与悲伤。
在之前的沟通中,格兰多提了两次“你长得很像你雄父年轻时的模样”。
阿琉斯其实不太赞同的。
他记忆中的雄父,阴郁而放纵,很多时候,都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身边伴随着艳丽的、陌生的雌虫。
雄父的身体算不得好,身材甚至称得上消瘦,笑起来的时候大多是嘲讽似的模样。
而阿琉斯自小就被养得很好,脸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笑容是真挚的,身体因为曾经接受过军队训练、至今还有些薄薄的肌肉。
或许是阿琉斯眼里的质疑太过明显,格兰多取出了胸口的怀表,让阿琉斯看了一眼。
怀表里,格兰多、铂斯还有两个陌生的雄虫肩并肩靠在一起,笑得很甜。
年轻的铂斯和年轻的阿琉斯,竟然真的很像。
“阿琉斯,”格兰多合拢了怀表,眼里带着些凝重的情绪,“危险无处不在,选择隐藏自身、自我囚禁在城堡之中是一条路,选择现于人间、在众目睽睽下让他人忌惮是另一条路,而我不知道,哪条路对你而言会更好一些。”
“想不到那么多、也顾忌不到那么多了,”阿琉斯重重地叹了口气,“格兰多,现阶段,我只想救出我的雌父,为此我愿意尝试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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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雄保会后,阿琉斯并未莽撞行事,而是先返回城堡里,和金加仑商议了一番。
金加仑对这个计划是抱以反对的态度的,倒不是认为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比较低,而是不想让阿琉斯的形象受损——即使这只是权宜之计、即使这种受损只是小范围的、短暂而可控的。
他对雄保会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对方配合发发声明就行了,但他显然低估了格兰多和铂斯、尤文之间的情谊,也低估了沉寂多年的格兰多的胆量。
阿琉斯理解金加仑的担忧,接受金加仑的好意,但他也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他还弱小的时候,利用自己的弱小去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并不是一件可耻的、难以令人接受的事。
——况且,是要救他的雌父哎!总不能全都依靠金加仑,自己完全出不上什么力吧。
阿琉斯的态度坚决,金加仑也只能选择退让,他只能将阿琉斯的计划反复做推演,和阿琉斯一起修改、演练前往军部时要说的话语,甚至安排了一队训练有素的特工,只为了暗中保护阿琉斯的安全。
一切准备妥当,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阿琉斯正式乘坐豪车,离开城堡后直奔军部。
他要见他的雌父,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第49章
阿琉斯对军部并不陌生。
或者, 换个说法,军部对阿琉斯并不陌生。
作为尤文上将唯一的后代、又是尊贵的雄虫,阿琉斯曾经见过军部的每一位大佬, 当然, 那是在他还年幼、还没有经历入军考试失败的挫折的时候。
年少的阿琉斯出行并不总是坐着豪车,他也是会乘坐公交车的。
有时候他刚刚放学,就会“叛逆”地坐公交车去军部所在的大院, 和熟悉的门卫打个招呼,然后老老实实地接受角膜和基因检测, 然后再迈进大门, 去找他正在办公楼里办公的雌父。
那时候的雌父不止是军团长,还是军部重点培养的“青年人才”,一年有大半的时光, 要在军部处理各种公务。
在帝国, 元帅兼职军部司令,接受虫皇和虫后的指令,然而由于某任元帅发兵反抗皇室,虽然动乱被贵族连同几大军团长联合扑灭,但还是给皇室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自那场动乱以后, 军部设立了军事委员会制度。
由皇室选派的代理人、上议会的议员、军队的军团长等共同组成九人的军事委员会, 元帅虽然兼任着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 但只有1张选票,军队的重大事项, 均需经过军事委员会的裁定。自此, 元帅的权力被大幅度地削弱,而几乎所有的军团长及高层军部人员,都在渴求着军事委员会委员的位置。
尤文上将, 曾经距离那个位置一步之遥,彼时的他已经在办公室、政治部、军需部、参谋部轮换了一整圈,大家都认为,他会是新的军委委员,甚至可能是元帅的预备役。
但非常突兀地,尤文上将选择了离开军部、长期驻扎在第六军团,自我驱逐般地远离了军部最核心的权力圈。
阿琉斯也结束了经常去军部“串门”的日子,也和军部里那些曾经一起玩耍的同龄孩子们分道扬镳,多年不再相见。
阿琉斯再次站在军部大门口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物是人非”的感叹。
随着秋日的来临,阿琉斯的身上也穿上了长长的披风,他向前走的时候,风吹起披风的下摆,衣浪滚滚,很是漂亮。
不出意外,他被门卫拦住了,意外的是,门卫竟然还认识他,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阿琉斯殿下。”
阿琉斯原本的计划,是在军部门口给父亲曾经的上级打电话,对方碍于情面、无论如何都会见他一面,他自然可以“示弱”、要求和自己的雌父见面、最差的结果也能通个电话、交换一封信件。
但门卫此刻的表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大概、也许、可能,军部的人还没有忘记他。
阿琉斯握紧了自己的掌心,平静地开口:“我想见政治部部长艾伦上将。”
“请问您是否有提前的预约。”
“没有,”阿琉斯停顿了一瞬,“只是临时起意的拜访,或许,您愿意帮我向艾伦上将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