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神色,阿琉斯的第一反应是放弃,但第二反应是绝不放弃。
他可以委屈自己,但不可以委屈他的雌父。
他可以顾及自己的脸面,但不可以为了虚无的脸面,降低他雌父脱险的概率。
“我想,艾伦上将应该会愿意见我一面吧,毕竟他曾经很想做我的教父。”
“阿琉斯殿下……”
“我为我的雌父而来,”阿琉斯坚定地开口,“如果能以相对温和的方式进军部的大门,或许能给彼此都留几分体面,如果军部坚持要让我吃这个闭门羹,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他没有这个权限。”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阿琉斯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一位身着湛蓝色军装的军官。
“那你有么?”阿琉斯轻笑着问。
“有,”年轻军官站在了离阿琉斯一米远的地方,“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阿琉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对方的眉眼,找出了几分熟悉的痕迹,笃定地说:“因为你认识我。”
“而你甚至忘记了我的名字,”年轻军官低声抱怨,却向门卫出示了自己的ID卡,“阿琉斯是我的人,我会对带他进军部这件事全权负责。”
“首先,我不是你的人,然后,你恐怕无法负责,”阿琉斯好心提醒,“我是要去找高层领导理论的。”
“我知道,”年轻军官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先找我爸的麻烦吧,阿琉斯。”
“艾伦上将有你这个儿子,还真是‘三生有幸’,你说是吧,托尔?”
“那当然,”托尔用力地拍了拍阿琉斯的肩膀,“我早就看他死装的模样不顺眼了,今天刚好轮到他主持军事委员会的常务会议,我带你吓他们一跳。”
阿琉斯运转着大脑、消化着托尔话语中的大量信息:“所以,现在我们要闯进他们的会议室里?”
“又不是没闯过,”托尔的步子迈得很大,“小时候敢做的事,长大了难道不敢做了么?”
“小时候闯了祸,背后有雌父能撑腰,”阿琉斯的脚步也越来越大,“现在,要轮到我去救雌父了,我多少有些不安。”
“尤文上将的血很厚,就算你什么都不做,等调查组的调查告一段落,十有八九,他还是能回到第六军团、做他的军团长。”
托尔使用手中的ID卡,刷开一道道象征着保密和权限的大门。
“我不能任由他们肆意污蔑我的雌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等待命运交付给我一个不可知的结果,”阿琉斯紧紧地跟在托尔的身侧,他已经隐约能看到专门用来召开军事委员会相关会议的圆形会议室的轮廓,“我需要尽快和雌父取得联系,这是我的唯一诉求。”
“那么,祝你好运吧,兄弟。”
托尔刷开了最后一道ID锁,让开了位置,顺手拉开了紧闭的会议室的大门。
里面是向下的台阶,暗金色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猩红的地毯。
阿琉斯没有犹豫地向前,迈进了门内,踏上了向下的阶梯。
冰凉的冷气迎面而来,轻易地吹起了披在他肩头的披风。
阿琉斯能够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皮鞋压过地毯的声音。
阿琉斯走完了台阶,顺着红毯来到一道紧闭的房门之前,抬起手、推开门,刺眼的光让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住了双眼。
“阿琉斯,作为雄虫,你拥有此刻的勇气,值得嘉奖。”
发声的人端坐在光源之后,阿琉斯放下了手、仰着头,勉强辨认对方在黑暗中的轮廓。
只可惜那些曾经相处的记忆太过久远,阿琉斯尚且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
“那就嘉奖我和我雌父见上一面,如何?”
阿琉斯扬声开口。
“你太贪心了,孩子。”另一道声音响起,那人依旧端坐在光源之后。
阿琉斯睁大了双眼,强迫自己直视强光,他勉强扫视了一圈,才发现有六七位雌虫端坐在高台之上,而他刚好站在低处、任凭他们观察和打量。
“并不是我贪心,”阿琉斯闭上了双眼,遮挡住了强光的影响,也同样任凭自己陷入猩红与黑暗之中,“各位叔叔、伯伯,我雌父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们都很清楚,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难道你们真的要让一个无辜的将领背负上骂名、甚至永远都不可能重返战场么?这未免也太不公了,这种事情一旦发生,谁能保证,未来的某一天,同样的不公不会降临到你们的身上?”
第50章
“为了帝国永存, 任何必要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又一道声音响起,“更何况, 在调查结果出现之前, 尤文上将并不能脱离嫌疑。”
“他需要脱离什么嫌疑?”阿琉斯仰起头,按照计划,他原本应该泪洒现场, 诉说自己的不安、恐慌与思念,去祈求在场的雌虫们生出些怜悯心, 或者利用媒体和雄保会的影响力、迫使军部稍作妥协。
但在这一刻, 无名的怒火在他的胸膛中燃烧,他却不想再这么做了。
他想,他的雌父不会希望他靠军部高层的怜悯、赢得他获救的信息。
而权力的倾轧、也不会因为一个雄虫的恳求, 而有半分退让和犹豫。
他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像年少时和同伴们一起在日光下站军姿、憧憬着有朝一日进入军营一样。
那时候的军部高管们笑着看他们,笑着看站在雌虫堆里的阿琉斯,调侃似的问尤文上将:“你家的孩子天天往军部跑,以后难不成真的想参军?”
“看他的想法,”尤文上将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淡黄色的、温柔的光, “如果他想要过平凡的日子, 我当然支持, 如果他想像我一样,我也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阿琉斯像是回到了得知他落选的那一天。
天空中下着蒙蒙的细雨。
他收到了来自军部的、比合格线差三分的成绩单。
好巧不巧, 他在军部的同伴, 在前一天的夜里,偷偷拍给了他另一张成绩单。
不多不少,刚好比合格线多上一分。
“我的雌父, 尤文上将,他需要脱离什么嫌疑?”
阿琉斯仰着头、再一次追问。
“杀害你雄父的嫌疑。”他们说。
“他不会是杀人凶手。”阿琉斯答。
“挪用军款的嫌疑。”他们说。
“他不会挪用军款。”阿琉斯答。
“对皇室不敬。”一道声音响起。
“他不会对皇室不敬,”阿琉斯并没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而是认真回答,“他没有不敬的理由,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一直生活在首都星,他不会冒着我会死的风险,做出任何越轨的行为。”
“阿琉斯,”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你的应答水平很不错,但凡事都讲究证据,“你的雌父现在很好,目前调查出来的证据也对他很有利,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应该很快,他就能回家、与你团聚了。”
“我很想相信您的话语,安心在家等待结果,”阿琉斯的嗓音有些喑哑和哽咽,“就像我很想相信,当我今天来到军部的时候,收到的是曾经的善意和包容,而非审视与拒绝。”
“可能很多的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质,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每天过得开心、很喜欢在军部玩耍的少年,你们也不再是那些慈爱的、热衷于提拔后辈的长辈。”
“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没有变化的,比如我雌父对军部、对皇室、对帝国的忠诚。”
“十大军团里,第六军团的任务最重,我雌父近些年常年在前线,面对最凶残的敌军,从未向首都星提过一句怨言。”
“霍索恩家族未曾沾染过军队相关的任何产业,反而每年固定匿名向军队捐助一大批物资,用于军队装备的研发和伤亡士兵的抚恤,如果您需要记录,我会让家族的工作人员奉上。”
“我们对皇室报以尊重和爱戴,面对皇室的任何要求,无论是雌父、霍索恩家族、还是第六军团,都会不打折扣地贯彻执行,从未对皇室的指令提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因此,无论是我,还是我的雌父,都对现在的情形表示茫然,并不知道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太过正直、太过不合群了么?以至于那些隐蔽在幕后的、真正在攫取帝国利益的势力,恨不得将我们打入谷底、彻底剿灭?”
“你的情绪不要太过激动了,”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为帝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有千千万,尤文上将并不是个例外。”
“因为不是例外,你们就可以任由那些邪恶的势力,诬告并打压我雌父这个忠诚于帝国的将士么?你们要这么对待所有忠诚于帝国的、千千万万的将士么?”
“阿琉斯,慎言——”
“长官,我并非军部的成员,也无需听从您的号令,而我为什么不是军部的成员,我想,在场的你们都比我更清楚原因。”
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
“阿琉斯,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原本只想和雌父见上一面,”阿琉斯闭上了双眼,阻隔住了来自四面八方观察他、审判他的视线,“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我的雌父尽快被释放,我要他的调查结果没有一句诬告、清清白白。”
“痴虫做梦,你在异想天开。”阿琉斯听到了一句有些耳熟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睁开双眼。
“如果做不到的话,我想会有很多高位雌虫,愿意替我追问当年落榜的真相,为什么会有两张完全一致、但分数只差4分的成绩单?帝国最盛大隆重、最公平严苛的军队入学试,原来不过是贵族家族间势力洗牌的游戏。”阿琉斯扬起了嘴角,紧闭着双眼,不让眼泪流淌而出。
“满口胡言,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有委员在愤怒斥责,更多的将领保持了缄默。
“那一年的成绩单上,签满了你们的名字,第一张签得龙飞凤舞,第二张签得一个比一个拘谨克制,”阿琉斯低头大笑,“如果不是心虚的话、如果不是不想再重复一遍这个过程的话,那为什么第二年,成绩单就改成了电子的形式?”
“你并没有证据。”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阿琉斯睁开了双眼,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强光之下,他依旧无法看清对方的轮廓,但不妨碍他开口:“如果我说,我有呢?”
“不过是一张伪造的成绩单。”
“考试的那天,天气很冷,我的雌父将他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裹在了我的身上,”阿琉斯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披风,“谁都没有料到,那件披风里,有敌对势力粘黏的窃听器。”
“那枚窃听器躲过了军部引以为傲的考试安检系统,记录下了我参与虚拟实战考试的全程。”
“其中,我射中了虚拟对手61次,有庆祝的烟花声为证,但最后的结果只显示了57次,扣下的四分,源自于此。”
“……或许是统计有误,你应当早些向军部请求二次核对。”
“是统计有误,还是刻意为之?”阿琉斯仰着头,看向坐在正中间的雌虫,“我对当年的结果完全接受,也从未想过找军部的麻烦,我只希望,我雌父能够得到公平的对待。”
“你在威胁我们?”
“或许正如你们所说,我雌父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大概率还会保留上将的位置、甚至能放他回去执掌第六军团,但我这个人较真,我不想他肩负着莫须有的罪名、承受任何猜忌和侮辱,也不想让他继续在监狱里或者在其他地方被囚禁。我想,这对你们而言,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而经历了这一场牢狱之灾,我的雌父也必定会谨言慎行,不会再碍任何人的眼、挡任何人的路。”
阿琉斯说完了最后一个字,会议室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良久,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尤文倒是有个好儿子,可惜了。”
阿琉斯也吐出了一口气,他说:“这件事情了结之后,我愿意签署相关协议,以确保这个秘密,带进我的坟墓里。”
“你不害怕么?”苍老的声音继续追问。
“怕,但我也清楚,如果我的雌父折进去,我的下场也不会好哪儿去。”
“现在也不会好哪儿去。”
“我并非军部成员,也不在社会上担任公职,我躺在我的城堡里,难道你们这些将军,要杀害我这么一个柔弱的雄虫。”
“当然不会。”
“也不至于让我生不如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