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世道终究会变乱,也不知道这场革命还会持续多久、牵连多少同族。
这样的结果,也会是上层喜闻乐见的么?
阿琉斯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第69章
阿琉斯答应了三日后的邀约, 在拆开请帖、看到了请帖里的内容以后,也没有反悔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这一封请帖,也或许是因为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过寂寞, 阿琉斯久违地迈进了卡洛斯曾经的居住区。
属于卡洛斯的东西, 在阿琉斯叫人打包好送到科学院之前,已经被卡洛斯派人带走了,时间刚好卡在阿琉斯的雌父出事, 卡洛斯赶往红叶城堡的途中。
卡洛斯在踏上去见他的飞行器之前,已经预判到了此次见面注定会分手, 没有一丝一毫缓和的余地。
卡洛斯收拾得很仔细, 居住区内很贴心地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阿琉斯注意到,连他们共同躺过的床的床单都换成了全新的。
他询问了工作人员, 得到了“当时卡洛斯也将床单以及所有的备用品都收走了”。
这是多不想留下自己的私人物品。
或者说, 这是多不希望他再看到有关于他的东西、惦念着他、对他心软、对他旧情难忘。
阿琉斯离开了居住区,裹了裹身上的厚实风衣,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回廊边的玫瑰花丛。
秋日并非玫瑰花盛开的时节,但花丛却出现了“返花”的现象,鲜红的玫瑰在秋日里绽放, 像是那本该遗忘、消散却割舍不下的爱情。
阿琉斯恍惚之间,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似乎在他读小学的时候,他曾经也很喜欢娇艳的玫瑰。
尤文上将知道他的喜好, 特地空运了一批玫瑰, 种在了他唯一的孩子就读的学校的花坛里。
玫瑰花丛经常会做修剪和重植,小小的阿琉斯摘几朵花并不违反校园规定,只是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做一些“出格”的事, 也不喜欢其他虫的视线因为他的某个行为而落在他的身上。
他按捺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次校园举办运动会的时机,悄悄地离开了虫声鼎沸的运动场,来到了种着玫瑰的花坛旁边,向一朵不算最漂亮但他很喜欢的玫瑰花伸出了手。
“你在做什么?”阿琉斯的手没有碰到玫瑰花梗,就被陌生虫叫住了。
他的手指瑟缩了一下,缓慢地放下,低声解释:“想摘一朵玫瑰花,不违规的。”
“我当然知道不违规,”男孩穿着和阿琉斯几乎一模一样的校服,家族徽章佩戴在胸前、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连头发丝都透露着精致与傲慢,“但你不该就这样伸出手。”
阿琉斯有些生气,他攥了攥自己的掌心,说:“玫瑰就在这里,校长说过了,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摘。”
“你当然可以摘,”男孩站在了阿琉斯的面前,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精准无误地折下了阿琉斯看上的那朵玫瑰,又赶在阿琉斯生气前递给了他,“玫瑰的花梗上有小刺,我喊住你,只是怕你会受伤。”
阿琉斯没有收这支玫瑰花,他很坚定地说:“虽然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我更想要自己亲自摘下的玫瑰,这支花就送给你吧。”
男孩没有想到阿琉斯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愣了几秒钟,下意识地说:“抱歉,或许我不该……”
“不是你的问题,你不想让我受伤,我很感谢,但我并没有弱小到连折一枝花也需要帮助。”
阿琉斯一边说,一边抬手折下了另一朵玫瑰花,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刺痛。
他拿着属于他的玫瑰,向男孩挥了挥手,很自然地说:“那我先走咯。”
阿琉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玫瑰花丛的时候、会这么突兀地想起这一段过往,他下意识地拿起光脑将当年的男孩的家族徽章画了下来,光脑自动识图的功能开启,最后出现的,是卡洛斯家族的徽章。
那个男孩是卡洛斯?
阿琉斯有些惊讶,但又不怎么惊讶。
他和卡洛斯从很久以前就是校友,小时候有过这么一段过往,倒也正常。
只是卡洛斯从来都没提起过,他也遗忘太久了。
怪不得卡洛斯总爱在他的面前表演这种魔法游戏,每次还都要送上一支玫瑰花。
——那或许,是对当年未经沟通、抬手折了他看上的那支玫瑰后的微妙歉意。
怪不得卡洛斯会说,他后悔没有早一些踏出那一步、早一些成为他的最佳损友、早一些陪在他的身边。
阿琉斯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可抗力。
他们原本有机会青梅竹马地长大,或许他们之间的情谊会远比现在来得深厚。
但那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如果阿琉斯和卡洛斯很要好的话,那就很难在卡洛斯的家族遇难时袖手旁观、只出手帮助卡洛斯一个人,阿琉斯就注定要在家族的安稳和挚友的家人之间做出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阿琉斯走到了玫瑰花丛前,他用指尖碰了碰花梗上的刺,用细小的痛提醒自己,他所怀念的过去只能是过去,曾经与他莫逆之交、性情相投的卡洛斯,也只存在于记忆里。
他提醒过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的立场就会不同了。”
“或许你看到我,还会觉得我十分陌生、残忍、几乎毫无人性。”
阿琉斯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他不认为这场药剂的公布会是卡洛斯走在那条不归路上的终点,相反,他很清楚,卡洛斯会越陷越深、几乎永远都不可能脱身。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一定要见上一面。
能帮忙就帮忙,即使什么都帮不上,也让彼此出现在对方的世界里,他不希望上次的分别,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永别。
不只是爱情,更是这么多年“最佳损友”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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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琉斯很久没有裁剪新衣了,这次为他量体的裁缝,还是上次为他们“一家六口”量体的那位雌虫。
对方没有问什么不该问的,阿琉斯倒是去了衣帽间,看了看因为里奥不愿出席,而从未正式启用过的、完全一致的六套礼服。
阿琉斯停在了那套别着卡洛斯名签的礼服面前,他当然不可能再派下属将它折叠好、送到科学院。
他只是抬起手,整理了一下礼服的领口和袖口,礼服抖动之间,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悄然飘落。
阿琉斯捡起了它,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手指、任由它坠落。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句古词。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昨天已无法挽留,总要大步向前,过好未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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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院的发布仪式办得格外盛大而隆重。
阿琉斯最后没有被安排到沙发区,而是坐在了课桌区靠前的位置。
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军部的雌虫居多,托尔跟着他父亲入场后,很震惊地看着他,又趁着父亲不注意,通过光脑给他狂发微信、劝说他尽快离开会场,不要亲自见证这场对雄虫并不友好的发布仪式。
“来都来了,看完再走吧。”阿琉斯也只回了这八个字,换来了托尔的一连串表情包。
阿琉斯还在会场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便宜弟弟拉蒙。
作为亚历山大家族的现任族长,拉蒙在之前的风波中并没有给予尤文上将任何帮助,在“真相大白”之后,也没有派人来表达歉意或者给予问候。
但拉蒙看到阿琉斯后,倒是表现得格外热情,远距离地点头打招呼仍觉得不够,跨过了好几排,特地在众多媒体下,向阿琉斯张开了双手。
碍于媒体在场,阿琉斯也只能和他来了个“兄弟间爱的抱抱”。
但他们之间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互相问候过对方雌父的身体状况后,就默契地擦肩而过。
仪式开始前,阿琉斯没见到卡洛斯。
仪式开始后,阿琉斯看到了卡洛斯。
他作为联合发布人,向在座的数万位虫族、向线上的数亿虫族正式宣布——可以完全替代雄虫精神力作用的药剂,将于明日零点正式上线,因为成本控制较好、也因为相关药企联盟的“无私奉献”,药剂的定价并不高,可以确保至少90%的雌虫日常负担得起。
“从此以后,雌虫将免于遭受精神力暴动的困扰,不必渴求雄虫的精神力疏导,雄虫也将获得更大的自由、不必肩负起过于沉重的责任。”
“我们将构建一个自由而友好的新世界。”
第70章
现场并没有掌声雷动, 也没有跳出任何虫高喊“荒谬”,而是在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转为了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
阿琉斯也想找个人“窃窃私语”, 但很不幸, 他和周围的虫并不熟悉,只能低下头,看托尔给他发来的刷屏安慰消息。
“这种药肯定还处于试验状态, 距离上市还要走很长的流程,三五年之内不必太过担忧。”
“对雌虫而言, 渴求雄虫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即使不再需要对方的精神力疏导,依旧不影响他们会照顾和优待雄虫。”
“阿琉斯,像你这么好的虫, 一定会有很安稳和幸福的未来。”
阿琉斯阅读的速度很快, 他一条条地看过去,最后忍不住回了一句:“其实,我并不担忧、也不难过。”
对话框静止了十几秒钟,重新弹出了一条消息:“阿琉斯,你一直和其他雄虫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阿琉斯的目光扫过和他一样佩戴着雄虫专属徽章、坐在这个巨大的礼堂里、和雌虫相比数量十分稀少的但此刻依旧镇定自若的雄虫们, “托尔, 雄虫也是虫族,当原有的秩序和规律被打破的时候, 我们也是会努力适应变化、让自己过得更舒适的。”
空旷的大厅内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随即响起了第二声、第三声,有的虫族受到了感染而鼓掌,有的虫族窥视着身边同族的脸色, 举起了手、又选择了放下。
称不上掌声雷动,倒有些稀稀拉拉,媒体记者们全都冲了上去,荧光灯闪烁不停,照得卡洛斯的脸有些惨白。
因为蒙特利家族被打成了叛乱的、有罪的家族,卡洛斯也被迫舍弃了自己的姓氏,对外一律以卡洛斯作为全称——像他一样的虫族并不在少数,有的是祖辈的姓氏并不“光彩”,有的是因为叛逆想靠自己的努力有所建树,也有的是想隐藏自身的身份和过往,毕竟一个姓氏能够查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阿琉斯曾经建议过卡洛斯冠上他的姓氏,这样的话,霍索恩家族能够给予他更多的帮助,也能让他不再因为蒙特利家族后裔的身份而在升迁上遭受差异化对待。
卡洛斯认真思考了几天,但还是摇着头拒绝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对我而言,如果更改了出身,那我的努力也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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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环节终于结束了,卡洛斯正想转身离开舞台,巨大的屏幕上却从蓝底白字的介绍页切换成了满是蔷薇和爱心的浪漫背景。
舒缓而悠扬的音乐响起,站在卡洛斯的身侧、一直被众人忽略的联合发布人很突兀地单膝跪地,在一片哗然中举起了镶嵌着钻戒的戒指盒,用很激动的声音对着麦克风说:“卡洛斯先生,请嫁给我吧。”
彼时的阿琉斯刚刚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正想咽下,听了这话差点又被呛到。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用于方便后排参会人员观看的、同步舞台情景的大屏幕,导播也很会,镜头直接对准了卡洛斯。
卡洛斯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喜悦、没有吃惊、没有厌恶,简单调整了一下刚刚用来宣布研究进展的头戴式麦克风,平静地说:“我没有兴趣开展一段办公室恋情,尊贵的雄虫先生。”
吃瓜群众们发出了剧烈的、遗憾的叹息声,随即转为了对正在单膝下跪的雄虫身份的疑问。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