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琉斯近距离地观察了雄父的遗体,他不认为对方是死于纵欲过度,反倒是怀疑对方死于毒杀。
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而是和雌父到了足够私密的房间后,才缓慢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认为雌父应该会和他有同样的猜测, 毕竟他们学习过几乎同样的校验尸体的课程。
雌父选择慈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劝说他先完成这场葬礼, 然而在葬礼结束,阿琉斯想要找到拉蒙、说出自己的猜测的时候, 后背却骤然一痛。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的雌父, 尤文上将扶住了他的肩膀,沉声说:“睡一觉吧,阿琉斯。”
上一次醒来的时候, 雄父的葬礼已经结束了,雄父的尸体火花成灰,再难以判断死亡的真相。
这一次醒来的时候,阿琉斯已经躺在城堡的床上了,身边除了管家以外,都是金加仑的心腹——而阿琉斯在发觉无法命令管家联络外界后,才发现他的管家,竟然也是金加仑的人,说得好听,那叫派自己的心腹照顾自己的恋人,说得难听,那叫埋在恋人身边的一枚负责实时监控的钉子。
阿琉斯当然没有坐以待毙,他第一反应就是通过特殊途径联络上了尤文上将,然而在看到对方身后的战舰内部的装潢后,诉苦与“求救”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脱口而出的是:“怎么又要打?”
“第四军团那边吃了败仗,军部那边令我前往支援。”
“管他们去死,”在绝大多数时候阿琉斯的脾气很好,但在有关雌父的事情上,他总是很难维持冷静,“上次他们背刺第六军团的账还没算清楚,现在他们吃了败仗,凭什么叫您去援助。”
“军令如山,”尤文上将倒是表现得很冷静,“我们去拯救的并非腐朽的高层、更多的还是底层的士兵,好了长话短说,阿琉斯,你遇到什么难题了?”
“……”阿琉斯不想把自己那点感情的事说出来、叫他的雌父在战场上还为他担心,只好半真半假地说,“我可能要和之前我和您提过的雌虫结婚了,想问问您大概什么时候能重新回首都星。”
“不必太考虑我的时间,你只需要定下你喜欢的婚期,无论如何,我都会赶回去、为你主持婚礼。”
尤文上将这番话差点惹出了阿琉斯的眼泪,他深呼吸了几次,叮嘱对方好好照顾自己,又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和雌父的通话刚刚结束,金加仑的电话又拨了过来,阿琉斯向之前做的无数次一样,选择了挂断。
自从醒来之后,阿琉斯也试着给对方找了理由和借口,国会大厦爆炸的环境的确危险,他的体能许久未受训练、大概率也跟不上去,更何况他也并非议院的成员,掺和进去并不合适。
但这一切,金加仑明明就可以和他解释,再紧急的事态下,多说几句话的功夫总是有的。
可金加仑偏偏不解释,而是用了一种便捷高效、但阿琉斯无法接受的方式去让他“听从”他的安排。
阿琉斯在一瞬间,感觉他在金加仑的眼中并不是一个独立个体,而是属于他的所有物,他希望他的感觉是错误的,但又觉得金加仑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说被迫昏睡、被送回城堡这件事只有五分生气,那管家身份的明牌暴露,就让这五分生气变成了十足十的生气。
或许在金加仑看来,将自己人“送到”阿琉斯的身边做管家是非常妥帖和安全的安排,毕竟杜绝一个虫族是他人棋子的方法,那就是确认这个虫族是属于自己的棋子。
但金加仑明明可以和阿琉斯直说,阿琉斯大概率也会答应这份“馈赠”和“礼物”,总比将虫悄悄安插在身边,又被他突兀发现好一些吧?
阿琉斯气得要死,但他更气的是即使都这样了,他依旧没有升起一丝一毫和对方分手的想法,而是给对方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甚至还会时刻关注着星网上有关于国会大厦爆炸的相关新闻、担忧着金加仑的安危。
有一句很古老的谚语——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在国会大厦爆炸发生的十天后,虫族皇宫久违地响起了丧钟——缠绵在床榻上的、虫皇与虫后仅剩的雄子、如今的太子殿下,没有撑过这个秋天,死在了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至此,皇室新一代所有的雄虫均已身故,按帝国继承法律,新一任太子将在近百名雌虫中角逐而出。
第77章
狂风暴雨之夜, 帝国的丧钟响起,阿琉斯原本正在熟睡,也被来自雌父尤文上将的电话吵醒。
尤文上将表情凝重, 语速极快, 在简单说明现在的情况后,反复叮嘱阿琉斯:“不要参加任何皇室和贵族举办的宴会,不要接受任何雌虫皇子递来的橄榄枝, 不要相信任何或真或假的消息,尽量留在城堡里, 阿琉斯, 保护好自己。”
“您也要保护好自己。”阿琉斯被吵醒的睡意因为听到这一番话而变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雌父的担忧。
“没事,”尤文上将低笑出声, “暂时, 他们的手还插不进去军部。”
短暂的通话结束后,阿琉斯回想起“暂时”这两个字,还是难掩揪心。
他思考了片刻,拨通了雄虫保护协会的会长格兰多先生的电话,对方倒是秒接电话, 声音里并没有丝毫困倦、反倒像是醒来有一段时间了:“亲爱的孩子, 什么事?”
“格兰多先生, 我有些过多的担心,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或许我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阿琉斯披着睡袍、倚靠在窗边, 看着窗外瓢泼而下的大雨。
“现在的局势很复杂,”格兰多那边的背景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办公场所, “但你不需要太过担心,你是珍贵的雄虫,即使雌虫不再需要你的精神力,也依旧会需要你,风波终将会平息,无论过程多么波澜壮阔。”
“我有些担心我的雌父,”阿琉斯抬起空闲的左手,将掌心覆盖在冰冷的落地窗上,“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格兰多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要相信他,阿琉斯,你的雌父平稳度过了那么多场风波,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的。”
“但这场风波是最动荡的一次。”阿琉斯并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是从格兰多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确定和隐晦的担忧。
“阿琉斯,或许你该结婚了,”格兰多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需要我为你推荐合适的相亲对象么。”
“暂时不需要,”尽管对方看不到,阿琉斯还是摇了摇头,“我有了稳定的交往对象。”
“如果是议院的雌虫,我建议你分手,”格兰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调侃的意思,更像是已经听闻了一些风声后,对阿琉斯的忠告,“议院的议长在之前的爆炸中重伤入院,至今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眼下议院是一团乱麻,各方势力你争我夺,已经非正常死了十几个议员了,你最好不要和那群疯子扯上关系。”
“……我知道了。”阿琉斯没打算答应,但也不会直接拒绝、拂了格兰多先生的好意。
“愿虫神庇护你,阿琉斯。”
“愿虫神庇护你,格兰多。”
--
结束了通话,阿琉斯并没有感觉更好,他揉了揉眉心,叫来了管家,直接开口问:“金加仑怎么样了?”
“或许您直接问金加仑先生,会得到更准确的答案。”
管家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也很恭顺,但阿琉斯还是不怎么喜欢。
这种不喜欢不是针对管家这个虫族,而是针对金加仑悄无声息地在他的身边安插了这一枚棋子,把他半软禁在了城堡里,但金加仑自己倒是无影无踪,道歉没有、陪伴也没有,他不找他、他竟然就不找他了。
“明天早餐前,我要见到他。”阿琉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他不出现,那以后就都不用出现了。”
“是……”管家低头应下,又有些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可能很忙,赶过来或许不容易,”阿琉斯显得“很好说话”,“我也觉得这段关系维系起来有点心累,也不想在午夜醒来还要担忧他的安危,也不想身边都是他的眼线,他如果不来,我们之间就这么算了吧。”
管家的眼里满是惶恐,仿佛阿琉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
这么看,金加仑应该是很在意他、特地叮嘱过管家一些事项。
该感动么?
阿琉斯却没有什么心情。
他对金加仑上头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在被对方强行“关机”再醒来后,一瞬间就下头了。
当他脱离了金加仑为他精心钩织的、缠绵悱恻的情网之后,开始对和这样的同类长久生活下去,产生了怀疑。
阿琉斯不需要很高的自由度,也不需要很强的主体性,但他不需要金加仑替他做决定。
说服他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这个环节不能少,他们是情侣关系,而非上下级。
他可以被金加仑掌控,前提是他愿意。
但在这件事上,他不愿意。
阿琉斯的大脑里充斥着各种的想法,但还是逼迫自己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这一夜,阿琉斯睡得并不好,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梦到最后一次见雄父遗体时的情景。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认为雄父对他并没有任何偏爱,甚至连父爱都少得可怜。
毕竟雄父在他很早的时候,就剥夺了他的继承权,也从未踏出过亚历山大家族的城堡、到雌父这里主动来看看他。
阿琉斯的成长期伴随着雄父的各种花边新闻,直到他死亡以后,阿琉斯才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对他的雄父。
他的雌父是那么优秀的一个雌虫,他当年的眼光又怎么可能差到那种程度。
他能够理解雌父在葬礼上对他做的一切,但一直没有原谅这段过往。
或许在当时的情形下,他拆穿这一切会给自己、会给家族带来灾难,但他不接受这种像对待孩子似的处理方式。
而金加仑,在遇到问题时的处理方式,竟然和雌父一样。
实话实说,阿琉斯是失望的。
这一夜,阿琉斯记起了很多与雄父相处的过往,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暂住在亚历山大城堡里一段时间。
有一天,阿琉斯在午夜醒来,看着陌生的床、陌生的布置有些害怕,他想通过光脑给雌父打电话,但没想到光脑竟然没电了。
光脑是儿童款式,充电的接口没有在室内,一般阿琉斯要找佣人帮忙,但这么晚了,他不想找佣人,就想去玩具室——那里是有儿童款式的光脑充电接口的。
从阿琉斯的卧室到玩具室有一段距离,阿琉斯并不令虫意外地迷路了,他倒也不是很担心,总归他在城堡里,大不了随机找个沙发或者床睡一觉,第二天一早、总能被发现的。
阿琉斯“哒哒哒”地欢快地向前走,走着走着,眼前却多了两条腿,阿琉斯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双并不宽厚、反而有些柔弱的手抱了起来。
阿琉斯猝不及防地与并不熟悉的雄父视线相对,尽管他对对方没多少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怎么跑到了这里,阿琉斯?”雄父的嗓音带着些沙哑,语调里没有多少担心,像是只是单纯在表达疑惑。
“光脑没电了,房间里没有合适的插口,”阿琉斯晃了晃自己的手臂,“雄父,您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雄父言简意赅地说,“要去看星星么?阿琉斯。”
“星星?”
“嗯,听说,今晚会有流星雨。”
那天夜里,阿琉斯在雄父的怀里看了一整夜的流星雨,他其实已经记不清雄父说了什么了,但从此以后,养成了爱看星星的习惯。
这或许是他的雄父留给他的,难以磨灭的痕迹。
第78章
阿琉斯在早餐即将结束的时候, 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金加仑。
他吃早餐的速度算不上慢,甚至在刚到餐厅发觉金加仑不在的时候,还加快了一点速度。
他不太喜欢反复纠结, 更喜欢快刀斩乱麻地解决问题, 在餐厅里没看到金加仑的第一眼,就有一种“算了,就这么分了吧”的微妙感觉, 甚至还有一点迫不及待。
真是奇怪,和他那些曾经的准雌君和准雌侍到要分开的时候, 他多少都会有些犹豫, 会希望对方再仔细想想、会强迫自己在仔细想想,甚至考虑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但到了金加仑这里,就变成了很决绝的、很希望快点结束关系的状态。
可能是因为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的确不够长, 还没有夹杂很多复杂的难以割舍的情感, 也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金加仑,也正因为喜欢,眼里才容不下一粒沙子,当意识到自己的情绪随着对方的行为而剧烈波动的时候,本能地想远离对方、想回归到之前那种能够控制自己的、相对安全的状态。
在他用完这次早餐以前, 金加仑还是赶回来了。
阿琉斯甚至能看到对方脸上渗出的细密的汗, 白色的衬衫包裹着他的上身, 阿琉斯看着他漂亮的肌肉线条,依旧会有心动的感觉。
阿琉斯吃完了最后一块牛排, 放下了刀叉,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没说话。
佣人拉开了阿琉斯对面的高背椅,金加仑没有坐下, 他直接走到了阿琉斯的身边,自上而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