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琉斯并不害怕,他仰着头,大脑里迅速地闪过金加仑在他昏睡以前对他说的话,他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哦,对,是“抱歉——”。
“抱歉,”金加仑弯下了腰,双手撑在阿琉斯的座椅副手上,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再次向他道歉,“我当时或许太急躁了,没有顾忌到你的感受,我应该和你好好商量,而不是罔顾你的意愿,直接将你弄晕的。”
金加仑道歉的态度非常好,说出的话语也很妥当,阿琉斯一直知道,对方的双商很高、也很擅长揣摩人心。
阿琉斯相信,如果不是那时候实在脱不出身,金加仑大概率会在他醒来的时候立刻送上道歉,而不是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再匆匆赶来。
金加仑所做的一切的确情有可原,现在又诚恳道歉了,阿琉斯看着金加仑身上被汗打湿、紧贴在身上的衬衫,也会产生“我或许该原谅他”的错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轻易原谅。
或许,被爱的那个人能够更肆无忌惮一些。
也或许,阿琉斯已经厌倦了这种看似有希望、实际上很大概率没有结局的交往。
阿琉斯仰着头,细细地观察着金加仑的眉眼。
金加仑的发型有些凌乱,眼底也有些青黑,虽然看起来在路上匆匆画过了妆,但到底还是不如平日里那般意气风发、英俊迷人。
阿琉斯再次确认,他是很喜欢金加仑的。
但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和金加仑,或许真的不适合。
“你还好么?”这是阿琉斯最想问金加仑的。
“还可以,”金加仑的语速很快,像是已经在大脑里预演了无数遍这个问题,“议院的风波基本已经平息了,很快就会正式向外发布通知。”
“你会升职么?”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阿琉斯问出口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金加仑不会回答或者模糊过去的心理准备。
“应该会,”金加仑竟然给了明确的答案,“国会大厦的爆炸让很多议院高层受了重伤,空出了很多岗位,我大概率会得到一个议长助理或者副议长的职位。”
“不可以直接做议长么?”阿琉斯笑着问,他的确不太懂政治。
“议长先生还在抢救的过程中,议院中也有许多能力卓越的同事,做议长恐怕很难,我会努力。”金加仑说这句话的时候,骄傲自信、诚恳真切,的的确确是个极为优秀的政客。
阿琉斯注视着他,问了一个他已经有答案的问题:“我们暂时还不适合结婚,对么?”
金加仑摇了摇头,就在阿琉斯以为他会说“对”的时候,他竟然双手扶着阿琉斯座椅的扶手,单膝下跪、跪在了阿琉斯的面前。
他摘下了自己手指上的家族徽戒,郑重其事地说:“阿琉斯,我们现在就结婚吧。”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阿琉斯的预判、甚至让他怀疑金加仑是不是疯了的举动。
他倒吸了一口气,问:“你要现在结婚?!”
“如果在这一轮的争斗中,我不幸遇难的话,我希望是以阿琉斯的雌君的身份下葬,”金加仑说完了这句话,又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安抚阿琉斯的情绪,“当然,我是开玩笑的,最危险的时候已经结束了,我会很安稳地活下去、得到想要的位置,而现在,如果你允许的话,请和我结婚吧,阿琉斯殿下。”
“……”
阿琉斯原本想逼金加仑一次,在得到对方“暂时不能结婚”的答案后,顺理成章地提出分手的。
他没想到金加仑会直接向他求婚,而此刻被动的虫,反而成了他自己。
他的大脑里回响着格兰多昨夜对他的劝告,也思考着霍索恩家族和雌父的处境,最后很谨慎地开口:“可以先订婚。”
现在的局势变幻莫测,随着仅剩的雄子的离世,皇族恐怕自身也焦头烂额,应该不会太过留意他与金加仑之间的婚事。
先订婚看看,如果有问题就立刻结束婚约,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或许他们真的可以结婚。
金加仑没有给阿琉斯反悔的机会,他将自己的家族徽戒直接套在了阿琉斯的中指上,又仰着头询问:“我的呢?”
阿琉斯知道对方是在询问他之前送给他的那一枚,他近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衣领里翻出了一条项链——项链之上,刚好套着金加仑之前送他的那枚家族徽戒。
他其实并不是每一天都会戴这条项链,只是今天醒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穿上了戒指、鬼使神差地戴上了他。
金加仑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他抬起手,很温柔地摘下了项链、取下了戒指,然后套在了自己的中指之上。
他像是在和阿琉斯商量,也像是在和阿琉斯通知。
他说:“这周末,我们先办一场小型的订婚宴吧。”
第79章
阿琉斯在回答“好啊”的时候, 并没有想到就在四十八小时后,他会和眼前的这个雌虫提出分手——一切发展得太快,快得像命运捉弄。
在他答应了金加仑的求婚后, 他们有一个温馨而短暂的拥抱, 就在他们默契地想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金加仑的光脑突兀响起——金加仑的脸色很差,他说“我不得不接这个电话”, 而阿琉斯对此表示理解,甚至一开始想离开这个房间、给金加仑一些更私密的空间。
是金加仑非要握着他的手腕、叫他留下来, 并且开了公放。
打来电话的是金加仑的下属, 对方言简意赅地说:“议长先生醒了。”
阿琉斯离金加仑很近,也可能是金加仑不想在他的面前再做掩饰,他能很清楚地看到金加仑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
“……”
他很希望是他看错了, 但总不可能听也听错了。
金加仑当着他的面、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没关系。”
顶头上司醒了, 但“没关系”,这就意味着,上司醒来这件事,对金加仑而言绝不算是“好消息”。
金加仑挂断了电话,温声对阿琉斯说:“抱歉, 我需要先离开一段时间, 明天这个时候, 我再回来和你讨论订婚宴的细节,好不好?”
阿琉斯注视着对方, 过了几秒钟, 他说:“如果太勉强的话,订婚宴可以推迟。”
“不会勉强,”金加仑轻轻地吻了吻阿琉斯的脸颊, “娶你是我的心愿,达成心愿又怎么会勉强?”
阿琉斯想说“你这是在混淆概念”,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何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放心。”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说给阿琉斯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阿琉斯难得送了金加仑一程,或许是因为金加仑即将离开餐厅的时候、转过头看他的那一眼太过“缱绻难分”,阿琉斯便心软了,亲自送了他一程。
然而在十几个小时之后,他开始后悔刚刚的举动,原因无他,死里逃生、终于醒来的议长先生,即使在ICU病房里,依旧在深夜里召开了记者发布会。
在发布会上,他官宣了一则消息:“经历了这场风波,我深感自己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担任议长一职,好在在议院同僚以及帝国民众的监督与筛查下,已经有了非常适合继任我位置的接班者,这位议员与我的孙子情投意合,我原本想再让他们多交往一段时间,但如今我时日无多,希望能在临终前看着他们走入婚姻的殿堂。”
阿琉斯一开始并没有刷到这条视频,或者说,即使他刷到这条视频也不会多想什么——毕竟这些年下来,议长的接班雌虫了一茬又一茬,顶着这个名号的在现在的议院里就有二十几个,而在这些雌虫里,金加仑太年轻了、成为议员的时长也太短了,在阿琉斯的认知里,他能成为副议长或者议长助力已经算“破格提拔”,离议长还要很长的一段距离。
但卡洛斯亲自将这条视频转发给了他,并且贴心地附赠上了一句:“议长提到的接班他的雌虫,是正在和你交往的金加仑。”
阿琉斯看完了视频,在消息框里回了一个问号,卡洛斯回得很快:“消息来源可靠,你们分手了么?”
“与你无关。”
阿琉斯回过了这四个字,就想结束对话、去找金加仑询问事情的真伪,但卡洛斯很了解他,卡在对话窗口被关闭前,又回了一段文字。
“或许金加仑对议长的孙子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想和他结婚,议长也没有指名道姓说他的接班虫是谁,但现在天平的一端已经放好了筹码,即使他愿意现在为了你、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未来的某一天却未必不会后悔,毕竟,新的议长一旦上任,就会开启长期而稳定的统治,这意味着同期的金加仑将不会再有任何机会。阿琉斯,不要试着去考验虫性。”
阿琉斯阅读的速度很快,他没有再回复卡洛斯,而是拨打了金加仑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忙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阿琉斯的心情也随着一段接着一段的忙音逐渐坠落、直到谷底。
阿琉斯给金加仑留了言,叫他看到消息后立刻回他一个电话。
按阿琉斯的性格,他原本应该躺床就睡的。
之前和那些雌虫分手的时候,除了菲尔普斯和卡洛斯,他也没有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过。
但他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金加仑的身影,自他们相遇起到昨晚的每一帧画面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此刻并不在身边的恋人。
就在昨日,他单膝下跪、向他求婚,就在今夜,他面临了更“适合”的选择。
不得不说,卡洛斯的那段话,还是影响到了阿琉斯的判断。
阿琉斯有七成把握,金加仑会选择他、而非那位议长的孙子。
但阿琉斯没有哪怕一成的把握,金加仑不会后悔选择他的决定,不会在以后漫长相伴的岁月里、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幻想着回到曾经、选择权力而非爱情。
阿琉斯辗转反侧,他扪心叩问,他是否真的需要金加仑这个雌虫,明明昨天还因为对方的强势性格而考虑分手,不过是被对方的求婚堵了回去,眼下要付出这么大的风险、去赌以后的岁月里金加仑不会变心、不会后悔,未免太难为自己了。
阿琉斯现在已经是个不太愿意强求的雄虫了——他倒是也强求过,但菲尔普斯和他之间的结局,已经让他明白,不是所有的强求都会有好结果。
那么,要分手么?说实话,还真的有点舍不得。
像吃一块他很喜欢的蛋糕,刚刚觉得好吃,就要被迫中止。
他或许还会有很多喜欢的蛋糕,但恐怕再也不会有那一刻觉得很好吃、想继续吃下去的欲,望了。
阿琉斯在凌晨时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睡醒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光脑里躺着一封来自他并不熟悉的雄虫的未读邮件。
他看过了邮件的内容,下定了决心,给金加仑发了一封分手信。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争抢的雄虫,或者,换句话说,当某个事物需要我争抢才能得到的时候,我总会本能地想打退堂鼓。”
“或许十多岁时的我,还会因为满腔热爱,而去强求一个结果,但现在我已经二十多岁了,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候。”
“或许你也很为难,权力唾手可得,你偏偏有了我,束缚住了你更进一步。”
“或许你也想选择我,很神奇,我明明知道你是以狡猾著称的政客,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或许你爱我比我想象得要多,以至于无法掩饰、自然流露。”
“和你相处的时光,我很快乐,原本想把快乐一直延续下去,但眼下似乎不可能了。”
“金加仑,我们分手吧,我已经失去了信心、勇气和冲动,继续和你走下去,而你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去选择你应该选择的路、和你应该结婚的雄虫结婚。”
“你也不必再回电、不必再回来找我,我不会接电话,也不会再见你了。”
“这段交往的过程很美好,就到此为止吧。”
“金加仑,祝你一帆风顺,我们后会无期。”
第80章
阿琉斯发完了这封分手信, 没有犹豫、没有等待,他拉黑了金加仑的所有联系方式,确保对方无法通过线上与他沟通, 然后他叫来了管家, 吩咐对方劝退金加仑留守在城堡内的所有工作虫员,同时不得放金加仑进入城堡。
管家的表情像是天都塌了。
阿琉斯倒是很淡定,他缓慢地捏过自己手指的骨节, 轻飘飘地说:“你也不想让我把事情闹大,去求助军部或者雄保会吧, 我和金加仑交往的时候, 他派下属看着我算是情趣,现在我们分手了,他再派下属入驻我的城堡, 那就是挑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