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羡鱼显然没有错过两人无声的视线交汇。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先跟覃城打了声招呼:“覃医生也在啊!”
他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这位第一军团医疗部长的肩膀,便在旁边的沙发上找了一个位置随意地坐了下来:“都见面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捡到我们小宝贝的时栖同学。至于这位……”
他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了片刻,目光在陆烬身上轻轻一扫:“时栖,你称呼他‘先生’就好。”
时栖依言点了点头,望向陆烬:“先生。”
陆烬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响起,将名字在唇齿间轻轻斟酌了一遍:“时栖……”
他注视着时栖,缓声道:“谢谢你,将我的精神体带回来。”
“不客气,将流浪的精神体送归原主,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时栖礼貌地应着,在陆烬的示意下也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
这里陈设简洁低调,但一旁摆放着的几台精密而昂贵的医疗设备。
很显然,这位私宅的主人,这段时间正在经历某种治疗或康复过程。
时栖收回视线,问得也十分直接:“虽然您是它的主人,我理应将它交还。但是出于对精神体负责的考虑,能否方便透露一下,导致它不愿意回归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吗?”
覃城已经从慕清晖那里了解过大致情况,火急火燎地从医疗部赶过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情。
他正想回答时栖的问题,就听见陆烬声音平淡地先开了口:“是链接感知障碍。”
覃城到了嘴边的话微微一滞,忍不住侧目看了陆烬一眼。
链接感知障碍?
不是……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吗?
前缀的三个字,怎么就直接摘了?
时栖倒是知道这个名词,在陆烬的回答下微微愣了一下:“您现在的情况,是与精神体之间的感知断连,导致精神体与图景内部无法建立稳定兼容?”
陆烬:“嗯,简单来说,我现在无法与精神体产生共感。”
他这样应着,平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释然。
时栖确实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是感知链接方面的病症,一切确实就都说得通了。
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之前对小黑猫上下其手的那些事情,应该无人发现。
运气真好。
覃城对于时栖的发言感到有些惊讶:“你是学医的吗,居然还了解这些。”
时栖应道:“我没学过医,只是研究的项目需要,涉猎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那我们沟通起来,应该可以方便很多。”覃城看了陆烬一眼,得到对方的默许,才笑吟吟地走到了时栖的跟前,“我是先生的私人医生,覃城。可以了解一下,精神体到你那边后的具体情况吗?”
时栖点了点头,简要说明了小黑猫是如何躲入他精神图景的前后经过。
他凝神感知了一下精神图景内部的情况,略带遗憾地道:“它应该是知道你们想要将它带回,所以依旧不愿意出来。”
时栖抬眸看向陆烬:“不过即便出来了,以目前的状况,最好还是不要让它回归精神图景。如果我没判断错,先生的图景现在应该还处于严重崩塌或不稳定状态,让精神体强制回去,只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覃城没想到时栖不仅知道概念,理解还如此深入准确,眉目间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不是说这位同学在帝国军校就读吗,现在军校还教这些?
这不比他医疗部当中的很多正职人员都要强多了!
要不是情况紧急,覃城都起了惜才的心思。刚才那番有理有据的话,也正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一点。
今天的情况来看,元帅与精神体之间的链接断裂情况显然比想象中更严重,无法重新收回图景,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继续由这个临时监护人托管寄养。
但是,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精神体,而是黑焰大人啊!
陆烬元帅的精神体属于整个军团乃至帝国都关注的要事,总不能就这样长期流落在外,放任一个普通军校生随便养着吧!
覃城越想越觉得头大:“现在该怎么办,这情况有点糟糕啊。”
顾羡鱼一直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旁观,此时才悠然开口:“这不挺好的吗,糟糕的点在哪里?”
他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本来,我们最首要目标就是找到精神体。现在既然已经找到,反正跑不了,回不回图景有必要这么着急吗?我看,现在先慢慢地修复图景,等这奇奇怪怪的病也好了,再接回来,那不正好?”
覃城连着给了顾羡鱼几个眼色,提示他注意陆烬的身份:“这个阶段不一定需要花费多长时间,一直让时栖同学帮忙照顾精神体,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但是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顾羡鱼笑吟吟地看向时栖,语气自然,就像在提议共进晚餐:“精神体的临时托管这个事……时栖同学,如果方便的话,能否邀请你先搬过来住一段时间?”
随着这样的话音落下,陆烬无声地抬了一下眼帘。
时栖微愣:“搬过来?”
顾羡鱼颇有深意地看了陆烬一眼:“出于一些不便详述的原因,这家伙的精神体确实不适合长期留在外面。如果你能暂住搬过来住,大家都能放心。当然,我们绝不会限制你的任何自由,也不会干涉你的正常生活,包吃包住还会尽量满足你的日常需求。如果你在这期间觉得有任何不便,随时可以离开。”
他的话语说得自然又随意,却是听得旁边的覃城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搬过来的意思是……搬进元帅的私宅?!
他下意识地朝陆烬看去,试图从那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一丝情绪,却依旧是那完全读不懂的神色。
然而,没有出言反对,本身就已是一种默许。
覃城:“……”
是他没睡醒,还是这个世界终于朝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顾羡鱼注意到时栖的沉默,笑吟吟地追问:“是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吗?”
时栖短暂的思考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只有一个问题。”
顾羡鱼:“你说。”
时栖问:“现在这样,算是我配合完成悬赏任务了吗?”
顾羡鱼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按照悬赏条款,理论上需要精神体完全回归图景才算最终完成,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如果你愿意搬过来住,我可以在悬赏彻底完成之前,以临渊集团的名义,先行支付你一半的酬金。”
一半的酬金。
时栖简单地计算了一下,想点其他办法的话,应该勉强够他应付这次的格斗赛组队了。
他本来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亲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斟酌过后,时栖刚要回答,就听到陆烬开了口:“你不需要扣他一半的酬金。”
陆烬看着顾羡鱼,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点了点:“精神体已经找到,可以全款支付。”
顾羡鱼对上这样的视线,在心里直摇头。
这就护上了?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行行行,你开心就好,回头我就让财务去打款。”
时栖有些意外地看了陆烬一眼:“谢谢。”
陆烬点了点头:“应该的。”
时栖语调平和地继续说道:“你们放心,既然领了悬赏奖金,我也会负责到底。这段时间我可以配合住在这里,但是就如刚才说的那样,如果影响到正常生活,我随时会从这里搬离。”
顾羡鱼眼底笑意更深:“那就这么说定了!”
如果是与顾羡鱼熟识的人,在这一刻赫然可以从这样的笑容里捕捉到他的奸商本质。
他向来雷厉风行,确认过后就直接安排了下去:“那么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正好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明天再过去接你。”
时栖点头:“嗯,好。”
跟现场众人简单道别,他就在临渊集团的人带领下,下了楼。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慕清晖才从藏身的阴影后走出来,脸上也带着覃城同款的震惊:“真要搬过来?”
元帅竟然真的默许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私宅?
要知道,这个住处的地址,除了他们这些私人好友和亲信之外,可没几个人知道!
“搬啊!为什么不搬!”顾羡鱼笑吟吟地接下了话,看着陆烬的时候,想着刚才的事依旧没忍住地“啧”了一声,“话说回来,我还真得教教你了!适当的‘债务’关系,有时候是维系羁绊的微妙纽带,这种充满情趣的play手段,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啊!”
陆烬淡淡道:“我不需要懂。”
“行行行,不需要就不需要。反正都是你的钱,爱怎么用都随你。”顾羡鱼刚刚不动声色地办完了一件大事,心情颇好,一脸深藏功与名,“别的都无所谓,只要等到了大喜事的那天,别忘了让我坐主桌就行。”
陆烬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顾羡鱼笑着向后靠进沙发,长腿交叠,轻轻晃了晃,“这么多年了,别说是精神体跟人家贴贴了,就没有一个向导能承受你哪怕一点的精神力。现在倒好,你的猫直接钻人家图景里安家了。猜猜看,你们的匹配度会有多惊人?”
他笑得像只狐狸,压低声音:“说真的,要不是初次见面太过唐突,我真想当场测一测那数据。”
一番话听得旁边的覃城忍不住一阵咳嗽。
您也知道初次见面查匹配度不礼貌啊?
可初次见面就让人搬过来住,难道就礼貌了吗!?
不过抛开顾羡鱼震惊全场的骚操作不谈,对于匹配值,覃城心底也确实十分好奇。
如果真的匹配度高到某种程度,或许元帅那棘手的精神图景重建问题,也不需要那么辛苦了。
“覃城。”
低沉的唤声拉回覃城的思绪,下意识地背脊一直:“啊,在!”
陆烬看了他一眼:“不要想一些无关的事。”
覃城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低应了一声,眼神飘向了天花板。
顾羡鱼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凶人家覃部长干嘛?我就不信,你自己心里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要不然,我刚才提议同居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开口反对呢?”
一旁的覃城与慕清晖眼观鼻鼻观心,在听到顾羡鱼一贯惊世骇俗的用词之后,没忍住地抽了抽嘴角。
虽然听起来确实没有毛病,但是“同居”这个词用在他们元帅身上,怎么就感觉这么怪异呢……
陆烬显然早就习惯了顾羡鱼的作风,也省的纠正,只是顺着他的话平静地回答:“因为你的提议确实是现在最好的选择,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回应他的是顾羡鱼的一声嗤笑,看破不说破。
就装吧你,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楼下庭院正好传来轻微的悬浮车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