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踏云客皆是唯利是图?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旁边侍立连忙上前。
“苍云侯呢?韩拂衣呢?孟无赦呢?”
秦勋推开侍立,喝问:“云庐就在皇城!三个九品!就在当场!为何让那逆贼全身而退?为何不当场格杀?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人皇?”
一名老臣硬着头皮道:“陛下,据报……苍云侯当日与殷无常密谈后,便对外宣称有所感悟,需闭关静修,不见外客。韩拂衣大人亦言有要事在身,已离京前往西境巡查边防。孟卫长……孟卫长他,旧伤复发,回府静养了。”
“闭关?巡查?静养?”
秦勋闻言,不怒反笑,笑声却很冷,“好啊,好得很,一个个的,都找了好借口!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臂助!”
“他们都在盼着朕死,盼着朕早点腾出这个位置,是不是?”
秦勋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凶戾与疯狂的味道,“朕偏不死!朕有天魂幽花,朕能活!朕要活得更久。想看朕笑话?做梦!”
他剧烈喘息了几下,眼中血丝更浓,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扬言要杀他的少年,一字一句道:““殷无常……你不是要来取朕性命吗?”
“来啊,朕就在这皇宫大内等着你!”
“这皇城,是龙潭虎穴,是九幽森罗,你敢来,便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朕要亲眼看着你,被碎尸万段!”
浓烈的杀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邸。
相比起皇宫的暴怒与疯狂,大皇子云彦的府邸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与躁动。
殿内灯火通明,云彦负手立在巨大的四洲疆域图前,眉头紧锁,但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消息确认了?”他问。
“千真万确。无数人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密探恭敬答道。
“好,好,好!”
云彦连说三个好字,猛地转身,“天赐良机,此乃天赐良机!”
他环视殿内几名心腹谋士与武将,沉声道:“此贼丧心病狂,公然挑衅,实乃十恶不赦,父皇震怒,天下共诛之!这正是我等向父皇表露忠心,展现能力的大好机会!”
“传我命令!”云彦声音拔高,“王府亲卫,即刻起加强戒备,巡逻范围扩大至宫城外围。联络执金卫、禁军和众提督……不,我要亲自去拜访几位大人,共商擒贼护驾之策。”
他越说越快,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在他看来,殷淮尘的疯狂宣言,非但不是危机,反而是他压过二皇子,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的绝佳机会。
只要运作得当,不仅能得人皇欢心,还能趁机掌控更多皇城防务力量,打压老二的气焰。
“速去安排!要快! 云彦一挥袍袖,意气风发。
……
二皇子府。
二皇子云翎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先生。”
云翎缓缓开口,“依你之见,那殷无常……当众说出如此狂言,是虚张声势,泄愤之言,还是……真有几分把握?”
残云京抬眸,沉吟片刻,方才道:“此人行事,看似狂悖无忌,实则每每暗藏玄机,难以常理度。其底蕴手段,绝不可等闲视之。他既敢公然宣战,必有所恃。”
云翎一愣,“先生的意思是,他真有威胁父皇……的可能?”
残云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天命无常,大势如潮。”
云翎陷入沉思。
殷淮尘能否成功弑君,他并不十分关心。甚至……一个疯狂到敢当众宣称弑君的狂徒,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最大冲击,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最直接的威胁。
这滩水,越浑越好。这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
大皇兄那边想必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扮演忠孝两全的护驾角色了吧?云翎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对残云京道:“多谢先生提醒,我已心里有数。”
残云京微微颔首。
他对云翎的心思了然于胸,不过并不在意。为人皇者,自要有非常手段。只是想到殷淮尘,残云京心中还是有些迷惑。
殷无常,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选择扶持大皇子,或许还有可能顺应天命,应预言所为,但扶持四皇子……岂不是痴人说梦?
大势如潮,哪怕九品的陆地神仙,也未必能力挽狂澜,何况只是一个六品的踏云客……
残云京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
一场牵动四洲的风暴随着殷淮尘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正式拉开了它的帷幕。
但身处风暴中心的殷淮尘,却身处小村庄中,仿佛浑然不知外界云涌。
鸡鸣三遍,薄雾如纱,笼罩着溪流、桃林和错落的茅舍。
炊烟袅袅,混合着泥土芬芳,空气清冽,让人为之一畅。
殷淮尘醒得很早。他推开暂居的柴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晨曦洒在他脸上,带着暖意。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屋后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目光扫过墙角靠着的一捆新砍的柴。
这是他昨天给村里一位腿脚不便的阿婆砍的,想了想,走过去,单手拎起那捆足有百十来斤的柴火,步履轻松地朝着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阿婆,柴火放门口了!”
殷淮尘扬声喊了一句,也不等里面回应,放下柴火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红薯,轻轻放在柴火堆上,这才拍拍手,晃悠着朝草堂走去。
草堂里已经传来了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殷淮尘走到窗边,没有进去,只是倚着窗棂,静静地看。
二十几个孩子坐得笔直,小脑袋一点一点,跟着前方那清朗温润的声音诵读着。
殷渊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干净。他手持书卷,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和殷淮尘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样子。
记忆中的殷渊,总是深不可测,来往的皆是四洲内的大能,嘴里聊着的都是天地间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
每一个话题,都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王朝,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扯亿万生灵的命数。
殷淮尘那时候还小,有时候会想,殷渊这样不累吗?
当然累。那时的殷淮尘无法真正理解那份重量,只觉得师父好像承载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走过两世,历经生死,看尽人心鬼蜮,他也总算懂了一些。
正因为有殷渊那样的人,默默扛起那些“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才会有这小小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嬉戏的平淡日子。
才会有眼前这草堂中,一个温柔的教书先生,教导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
这世间永远不缺少野心家,疯子和被力量蒙蔽双眼的妄人,秦勋只是其中之一。
总要有人守护溪流边的桃花,守护草堂里的读书声,守护每一个平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微小权利。
殷渊曾经是那样的人,而现在……
殷淮尘的目光看着殷渊此刻的侧影,洗得发白的青衫,沾了些许粉笔灰的袖口,温和注视着孩童的眉眼,讲解“子不学,非所宜”时那认真的神态……
没有深不可测的修为,没有肩负苍生的仪,只有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宁静满足。
这样……也很好。
殷淮尘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师父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或许记不起曾经的波澜壮阔,也同时忘却了沉重责任,这样的简单清净的生活,也许就是殷渊内心深处,一直向往却不能拥有的日子吧?
殷渊已经做得够多了,他是无常宫的少宫主,既然殷渊把希望交给了他,那,剩下的路,就该让他来走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
殷渊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不知何时,晨读已暂告一段落,孩子们正拿着毛笔写写画画,殷渊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殷淮尘挠挠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怕打扰大家念书。”
“无妨,你也进来坐吧。”
殷淮尘乖乖坐下,顺手接过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递过来的纸。
殷渊问:“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可还记得如何写?”
殷淮尘当然会写,但他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不记得啦。”
殷渊失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看,这笔锋,要稳,要送到。手腕不要僵,气要沉。”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平和舒缓,“你要行走江湖,不认字可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殷淮尘恍惚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在无常宫偏殿,被师父握着手,第一次学习握笔写字的懵懂孩童。
“会了吗?”殷渊写完,侧头问他。
“嗯。”殷淮尘笑着说。
下午的课是教简单的算术。这些基础算术对殷淮尘而言毫无难度,但他还是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时不时“请教”殷渊,只为能多和师父说几句话,多听听那温和的讲解。
日头西斜,将草堂和远处的桃林染成一片金红。
孩子们放学了,叽叽喳喳地如同归巢的雀儿,四散跑回家去。
殷淮尘帮着殷渊整理好草堂,锁好门。
“老师,晚上去我那儿吃饭?我昨天在溪里摸了两条鱼,还挺肥。”
殷淮尘拍了拍手上的灰,问。
“叫我先生就好。”殷渊说。
“就要叫老师。”殷淮尘犟嘴。
殷渊叹了口气,想到殷淮尘刚才的话,看着殷淮尘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舍的小径上,殷淮尘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哪个孩子最调皮,哪个孩子学得最快,殷渊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快走到殷淮尘暂居的柴房附近时,殷淮尘眼尖,看到溪水旁,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望着潺潺溪水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