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略有不解:“怎么了?”
郁长安像是被他话音惊醒,喉结轻轻一滚,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垂落,转向一旁,声音也低了几分。
“仙子……嫂嫂这般模样,实在好看。”
“……”
迟清影一时无语。
不还是同一张脸?
怎么又脸红成这样了。
他停了停,忽而抬手,指尖微勾,声音清淡:“你过来。”
郁长安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被一身赤红的喜服映照,愈发明显。
可他并未迟疑,仍是依言俯身,顺从地靠近。
迟清影抬眸,望入对方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没了盖头的阻隔,迟清影的容貌在近距离之下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郁长安眼前,带来的冲击甚至堪称凌厉,直慑心魄。
他面上施了薄妆,极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份惊世的清艳。
那双眸子本就极美,平日里似冰封的海棠,冷情疏淡,此刻被满室跃动的喜烛红光映照,竟彷如冰层初破,灼灼盛放,冷冽中迸发出夺目的艳色。
他额间还有一枚极为精致的花钿,形似寒梅,衬得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愈发剔透。那一点朱红正落在眉间,如雪地中唯一的秾艳。
那长睫如羽,投落出一小片诱人探究的阴影,唇上则染了一层浅绯色的脂膏,宛若初绽花瓣碾出的汁液,细腻而鲜活。
极致的清冷与极致的瑰艳,竟在他脸上完美交融。冲击着所有感官。
满室喜红如醉,光影映衬,恍惚之间,他们真似一对新婚燕尔,璧影成双的眷侣。
郁长安呼吸蓦地一滞,整副心神都彷如坠入一片瑰丽恍惚的幻梦,一时竟看得痴了。怔不能言。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轻轻蹭过。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缠绵不分。唇瓣之间只隔着一线之距,薄如蝶翼,仿佛下一刻便要贴合在一起。
郁长安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那一缕极淡的冷香,幽微却勾人,无声无息漫浸,撩起一片暗涌。
迟清影的唇似无意地,极轻擦过他的唇角,而后以温凉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声音里似是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次就发觉了,每次接吻,你似乎总是很呆。”
郁长安心神一恍,下意识地想。
何须真正吻上。
在亲到之前,仅是这般注视着他,便已足以令人神魂失守了。
但他旋即反应过来,迟清影此举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唇,低声问道。
“仙子是想……查看我此次的书境目标?”
迟清影已然松开了手,向后微仰,拉开了些许距离,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清淡,只淡应了一声。
“嗯。”
两人眼前,已同时有淡金色的光晕浮起,文字缓缓浮现。
迟清影汲取了上一书境的教训,此番甫一照面,便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互通目标。
不过,这书境之中,修士之间的全然信任,自是很难。
他原本也未曾预料,仅是唇瓣一次似如此轻浅的碰触。
对方的禁制,便当真如此轻易为他敞开了。
不过这次,出乎迟清影意料,郁长安的目标仅有寥寥三字。
竟是简短得近乎残酷。
「活下去。」
而迟清影的目标则略长一分。
「为所爱之人鸣冤昭雪,彻查真相。」
“所爱之人?”迟清影轻声重复,似是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千钧之重。
郁长安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沉沉眸光微动了动,低声道:
“是我刚亡故的兄长。”
迟清影静默了一瞬,抬眼望向满室灼眼的红。
烛影摇曳,喜色如刃。
“所以眼下的情形是,你兄长新丧,而我,被转而许配于你?”
他知晓进入书境后,记忆会随剧情推进逐渐复苏,并不会在最初就全然交付。
就像上个书境中,有关于迟墨与郁白年少相识的往事,也是迟清影后面才慢慢想起来的。
这或许亦是书境对入境者的一种护持,以免过早承接太多情绪,一时冲击过大,心神难支。
此刻,迟清影对郁家错综复杂的局势所知甚少,才主动询问。
郁长安却轻轻摇头:“并非转嫁。”
“是我,需得扮作我大哥。”
他解释道:“外界只知郁家有一位嫡子。如今他意外身故,父亲病重沉疴,侯府爵位与家业无人承继,岌岌可危。故而我才被寻回,顶替他的身份。”
迟清影沉默了一下。
替身?
怎么还搞上这种戏码了。
这下可好,倒是真应了那句——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郁长安见他神色微妙,不禁低声问道:“怎么了?”
迟清影眼波微转,斜睨了他一眼。这一眼似嗔非嗔,眼尾天然曳出一段风流,偏他容色清冷,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只淡声道。
“我在想,你的处境究竟险恶到何种地步,竟连‘活下去’都成了需竭力完成的目标。”
郁长安垂眸,似乎当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眼,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认真:“还好。”
“还好?”迟清影闻言微一挑眉。
烛光落进他眼底,漾起细碎微光,那眸光分明清冷似水,却又因那绯色的眼妆,无端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风情。
“你如今连自己的名姓都需舍弃,顶替他人而活——这竟也算好?”
郁长安被他这般注视着,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喉结再次微一滚动,才低声答道。
“无需伤害仙子,便很好。”
迟清影蓦地静了下来。
看他这副认真应答的模样,竟像是一个虔诚应答师长提问的学生。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终是再度沟通,将这一方世界的背景理清。
原来此方世界,除男女之别外,更分乾元、中庸、坤泽三等。
而郁家之事,远比表面更加曲折。
老定北侯曾与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子,却在周岁宴上遭政敌联手掳走。虽拼死救回长子郁明,幼子郁沉却被仇家当面抛下悬崖,尸骨无存。
直至十五年后,侯府才惊悉幼子未死,却被仇家培养成冷酷刺客,自幼被灌输仇恨,只为有朝一日,手刃生父。
两年前,时年十六的郁沉前来行刺,老侯爷重伤未死,却终究未能挽回幼子,只得将其强行扣下,秘密软禁于京郊别院。
直至今年,原本已接手部分侯府权柄的兄长郁明,在即将与青梅竹马的迟皎完婚之际,突然意外身亡。
老侯爷承受不住这连番打击,一病不起。
原本系于长子一身的爵位与权势眼看即将旁落。万般无奈之下,为保全家族,侯府只得寻回那个与郁明容貌一般无二、却被囚禁的次子,郁沉。
命其假扮兄长,依照原定婚期,迎娶迟皎过门。
“但你为何会应下此事?”
红烛静燃,火光在迟清影清澈的眼中跃动,映出他并未掩饰的困惑。
郁长安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我身有固疾,需靠侯府秘制的药物方能压制。”
他抬眼望来,目光沉静,不起波澜。
“他们应允持续供药,我便应下了此事。”
“何种固疾?”
“信焚之症。”
迟清影微微一怔:“你不是Beta吗?”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用了前世的称谓。
信焚之症——在这个世界里,就相当于Alpha的信息素失控。
郁长安略一停顿,虽不解“Beta”何意,却敏锐地领会其意,摇了摇头。
“若是指信香不显、体质寻常者……我并非此类。我是乾元。”
他声音低沉,“而亡兄郁明,才是中庸。”
好家伙。
迟清影一时无言。
竟然还是个A装B。
恰在此时,他心口处毫无征兆地漫开一阵奇异的温热。
然而怀中空无一物。
他立时察觉,这应是上个书境结束时所得的那枚白玉令牌,正在发出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