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并非没有怀疑过,老侯爷是否因过度思念长子,而默许了将幼子作为容器的阴谋。
但经细查之后,他便发现,这一切实为贵妃一手操纵。
老侯爷不仅未曾参与,反而在暗处竭力周旋,试图保全。
此刻,老人凝视郁长安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尽述的愧疚与痛惜。
“当年将你禁于别院,实是怕你被贵妃耳目发觉……你太过符合他们遴选容器的要求。”
这看似无情的决定,竟是一种迫于无奈的极端保护。
老侯爷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你娘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一直念着,对不住你……”
“辰儿,你的名字,本取‘辰光’之意,如晨光初现,旭日东升。”
然而,郁沉幼时被政敌掳走后,名字却遭人恶意篡改,冠以沉沦之字。
这份迟来的正名,蕴含着父亲深埋十数年的悔痛与牵挂。
“这么多年,爹娘没有一日不在惦着你……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郁长安在榻前默立良久,终是缓缓俯身,任由老人枯槁的手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老侯爷触及那真实的温度,脸上露出一抹释然与圆满的笑意,安然阖目。
当日,老侯爷与世长辞。
侯府上下素缟垂幕,哀戚肃穆。
老侯爷仙逝后不久,深宫亦传来贵妃薨逝的消息。
丧仪毕,世子夫妇扶灵柩南归故土封地,依礼守孝。
而老侯爷临终前,早已有过周密安排,特请几位旧部重臣为证,公示寻回幼子郁辰,由这位真正的乾元嫡子承袭爵位。
对外则称,新任小侯爷未随兄嫂南下,而是奔赴北境,继承父亲遗志,统领边军,执掌军务。
因其武艺超群、兵法韬略出众,很快便赢得了军中上下的一致赞誉。
北境黄沙漫卷,朔风凛冽。少年将军郁辰治军严明,杀伐果决,威震边关。不出数月便获几次大胜。盛名威震边关。
而他身旁总伴着一位白衣出尘的谋士,运筹帷幄,料事如神。
军中皆传此人为“卧云仙客”,有通天地之智。
唯有郁辰知晓,这谪仙般的身影,正是他的嫂嫂,迟清影。
在这天地辽阔的北境,他终于能与最敬重之人并肩,共守山河安泰。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或影子,而是真正成为了郁辰。——那个名字寓意着晨光初现、旭日东升的自己。
他也真正完成了书境赋予的任务。
“活下去”。
于辽阔天地,与心爱之人。
自由长风,前路共赴。
*
离开书境,迟清影抬眼,正迎上郁长安的目光。
历经两重书境的磨砺,青年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几分,轮廓愈发深邃俊朗,竟隐隐透出几分生前成熟后的风姿。
这一眼,让迟清影有一瞬的恍惚,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在书境中最终消散的男鬼。
当时,贵妃的计谋被迟清影识破,那依托邪术强留人世的鬼胎,自然也将被驱散。
郁明的魂魄失去了凭依,即将归于天地。
然而,那亡魂望向迟清影,却是在笑。
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清影,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迟清影明知眼前即将消散的是郁明,对方唤的人也只是迟皎。
可他心口却莫名一窒。
只因那神情,那语气,与当年为他魂飞魄散的男鬼太过相似,几乎重叠。
彼时,刚刚驱散鬼胎的迟清影正被郁长安紧紧拥在怀中。
而那即将消散的魂体竟飘然而至,越过郁长安的肩头,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你不会忘了我,清影。”
分明是虚幻的过往,迟清影却无端生出一阵错位的心悸。
仿佛他真的对那执念深重的亡魂亏欠了什么。
此刻,两人立于不同书境之间过渡的纯白之境。
郁长安忽然低声开口:“我总疑心,书境中的兄长郁明,或许并非旁人意志,而是源于我自身。”
在书境中受规则限制,他未敢多言,直到这时,才与迟清影言明。
他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困惑:“而且……我时常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迟清影眸光微动:“你梦见自己在操纵郁明?”
或许,真的是郁长安在书境中分饰两角,只是规则受限,另一个只能由潜意识操纵。
“不,不是那样。”郁长安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我梦见的是……我死了。”
“但我的魂魄未散,一直跟在你身边,看着你。”
他仿佛陷入回忆,语气渐低,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无法释怀。
“我看得到你,却碰不到你。只能那样跟着你,守着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缠着你,永远都不放手。”
“……”
迟清影微顿。
他意识到。
郁长安潜意识里梦到的,根本不是书境角色。
那是真正的男鬼。
失忆的郁长安,和魂飞魄散的男鬼,从来不是割裂的两个人。
他们是同一个灵魂。
迟清影望着眼前愈发沉稳的郁长安,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自己在书境中一直刻意回避、近乎逃避的问题,终究是无法绕开。
它必然到来。
郁长安终将会想起一切。
而那个执拗的、不肯放手、要永世纠缠他的存在。
从未改变。
……而自己,准备好面对那一天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去找龙骨,男鬼很快要三年之期已到鬼王归来了
第50章 三年
在第三重书境中, 迟清影是立于武林之巅、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一袭红衣曳地,抬指间便能定人生死。
而郁长安,却是被魔教一手屠戮满门的正道遗孤, 沦为教主座下用以修炼邪功的炉鼎, 日日承受着内力被汲取剥离的痛楚,屈辱入骨。
待到再一世, 迟清影化作夜观星象、清冷出尘的国师, 素手执棋,推演天机。超然物外, 睥睨王朝兴衰。
郁长安却是深宫冷院中备受欺凌、无人看重的落魄皇子,步步为营, 隐忍十数载, 终登九五之尊。
他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以江山为聘, 皇城为笼,将那不染尘埃的国师强娶入宫,囚于金殿。
他们亦曾一个是风月楼中一笑倾国的花魁, 多少王侯公子豪掷千金,难换一次回眸;
一个是功高震主、遭帝王忌惮的镇国将军,身中剧毒无人敢出手,却被那抹艳色所救。
也曾一个是万民称颂的圣君, 一个是生来便被冠以祸世之名的灾厄妖孽。
命运如刀, 却斩不断彼此纠缠的因果。
诸多书境, 境遇迥异,不一而足。他们或是青梅竹马,并肩走过年少春色;或是势同水火, 刀剑相向却心跳同频。
两人一同赴过血雨腥风的江湖,陷于举步维艰的暗局,共享酣畅淋漓的胜利。
曾绝境逢生。也曾在烽火尽处,那一刹寂静中回首相望。
因着那妖宠契约的羁绊,郁长安始终与迟清影形影相随。
他们共渡了万千世界,历经冷暖悲欢,看尽万丈红尘。
直至现实中光阴流转,整整一年过去。
这场浩瀚而奇诡的万象书境历练,方得圆满终章。
*
为期一载的万象书境历练,终是落下帷幕。
当一众弟子重返宗门道场时,竟都不约而同地怔立原地,有了一瞬怔忡。
虽只短短一年光阴,却仿佛历经数世轮回。再度呼吸到这片天地间充盈的灵气,脚踏熟悉而坚实的道场青石,众人心境已与初入书境时截然不同。
——真真是,恍如隔世。
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宗门骄子,如今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凝。周身气息虽不如往日外放,却隐隐透出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内敛光泽。
如同璞玉洗尽尘埃,宝光自蕴,神华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