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老同他说话的语调亲切和缓,拍了拍他的手背:“总不能什么都不知,我看你现在都还以为咱们家是个空架子呢。”
沈青衣歪头认真听着,听见对方说“咱们家”时,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长老们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他们让沈青衣坐于主位——正坐于谢翊身边。沈青衣侧脸望向谢翊,对方并不在意与他分享自己的威严与权柄,便令少年更多了份挺直腰杆的底气,只是小声道:“他们一贯如此吗?”
谢翊咳了一声,与他传音。
“在见着你之前,他们连你生几个孩子,又如何教养都想好了。而如今...我想长老也不舍得再这样做。”
坐在他身边的沈青衣,似一抹鲜活的青,不复之前长老们交谈议论时,言语间单薄轻巧的一个短短名字。
世家总归是世家,也该是有个家的样子。
长老无法与谢翊这样弑亲的人和解,而沈青衣且只是个眼瞳清澈、什么都需长辈依赖教导的少年。那些惯常用在外人身上的手段,又如何能心思坚决地用在他的身上?
终归是不忍心。
沈青衣茫然听了、茫然点头、又茫然地说:“我什么都听不懂。我早就想说了,我怎么能生?我可是男孩子。”
他自觉被人调-戏,委屈地贴在谢翊身边。谢家诸位堂主分列进入,沈青衣抬眼偷看向这五位陌生修士。除却领头人瞧上去是中年人的模样之外,其余四位男女看起来都很年轻。
“也是多亏家主,”竹长老不阴不阳道,“如今我们谢家的诸位堂主,可真是年少有为。”
这五位堂主分别掌管谢家的功法传承、丹器资源、内律刑堂、护卫武力与祭祀血脉。
其中年岁以掌管祭祀血脉的礼堂堂主最长、掌管护卫的兵堂堂主最为年少。
长老们让堂主们挨个上前,与沈青衣相见,顺便为他讲解了不少谢家内部的势力牵扯。待到兵堂堂主走上前时,因着沈青衣胆子小,而这位堂主亦正是年少慕艾之时。
沈青衣垂眸,不敢去看面前这位据说是很厉害的兵堂堂主;而兵堂堂主亦是垂首敛目,只望见对方素白的手搭在家主膝上,心中不由一动。
“哎?”松长老这边又是“灵机一动”,开口道:“若不然,你再抬头仔细看看。我瞧兵堂堂主也是——”
不等他说完,其余两位长老、连带着谢翊与沈青衣一起瞪了他眼。
“我看哪日去找和尚修个什么闭口禅回来吧。”竹长老没好气道,“这么管不住你那张嘴?”
沈青衣虽不知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却也努力将诸位堂主的面容、以及谢家内部势力记在心中。
“陌白呢?”他突然又问,“陌白现在已不是修奴。他那么厉害,没有什么...能让他...”
他知晓谢翊留用在身边之人,定是同辈中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而这样的陌白,除却谢翊与沈青衣之外,无人提及。仿佛他不过是个透明人,不过是个同扫洒家仆一般低贱、是个无所价值的物件。
当沈青衣说出这个名字时,其乐融融的场面顿时冷淡下来。
-----------------------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很封建但是让让我吧,哼哼小猫大婚的插图我也约了[哈哈大笑]
接下来可能就是致死量酸涩(指攻)剧情了
以及周四开始榜单轮空一周,大家不要养肥我呀!要常回来看看[爆哭]
第54章
对于谢家而言, 修奴并非无关紧要之物。
与之相反,谢家之所以能凭借着血脉世家之态,跻身顶尖宗门, 正离不开这些生死存亡俱系于谢家一身、比之寻常弟子还要忠诚好用百倍的修奴们。
梅长老在长久沉默后,缓缓开口:“你不知修奴的处境。这些人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无辜忠诚, 若不是有奴契在身,早就将我们谢家掀了个天翻地覆。”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望了眼并非修奴,却依旧自幼受尽冷眼,最终将谢家倾覆的某位家主。
谢翊轻轻揽住沈青衣, 少年在他怀中轻轻颤抖, 似乎难以应付面前如此场景。可沈青衣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杆,强迫自己无视那些落于他身上的, 或不赞同、或凝视着的各类目光。
他轻轻抓着谢翊的胳膊,紧张时不自觉地将其攥紧。谢翊并不察觉丝毫疼痛, 少年透过衣衫熨帖而来的体温微微发烫,对方受伤破碎的自我亦是这般勃勃生长。
沈青衣当真是个好孩子、乖孩子。是个即使受了伤、暂时迷了路, 却依旧倔强地想要去找脚下路途、犹在成长的少年。
谢翊自然可以帮腔,却沉默着任由沈青衣应对。只是以胳膊撑着对方的后腰, 让少年知晓他有所依靠。
明明不曾当过父亲, 谢翊却从沈青衣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令他痛苦矛盾的纠葛心情。
他既想要对方能依赖自己一辈子,希望能一直庇护对方在其荫下;有时看着沈青衣渐渐成长, 又难免期许。
他总很心疼, 又得尽力克制着这份出格的疼爱,免得那一日像野豹子般将对方叼走,深深藏于安全昏暗的窝中。
“他已经不是修奴了!”沈青衣大着胆子反驳,“为何还要以之前的眼光看待他?”
“他之所以是修奴, ”竹长老开口道,“自是先辈做了错事。犯下滔天大罪才会会累其后辈,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可我也是修奴的后代,”沈青衣轻声问,“我也不干净,我也生来带着罪孽吗?”
这话问得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竹舟看向沈青衣。虽说相处时间不久,他却知晓座上的这位谢家“小主人”并不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公平。
他亦知晓那些罪罚、传统都是借口。修奴低贱的地位,令谢家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们身上榨取一切——陌白若不是修奴,他大可以在其他宗门当个客卿,甚至在小宗小派当个长老、堂主。
谢家修奴多如过江之鲫,那些沉默木讷的面庞下是一个个无需担忧背叛、可以随意差使消耗的强大修士。
竹舟知道,长老们只想要修奴一直这般毫无指望的低贱下去,倘若他是长老的关门弟子,也会这般为谢家着想,为师长着想。
但他现在不是了,他只是跟随在谢家“小小姐”身边的一个陪侍。
“当然可以,”他说,“陌白现在已不是修奴,多年来又极忠心。只是职位调度总要缓缓而行,不若将其外调历练,等立功之后再行安排。”
那双漂亮潋滟、将竹舟心神全然浸没的眼眸望了过来。
“要将陌白调走?”对方轻声问,“多久才能回来呀?”
“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几十年。大家都是如此过来的。”
竹舟笑着回答。
沈青衣以余光观察着场上众人神色。长老及年长的堂主皱着眉,显然不太赞同;而年轻一辈的堂主则不以为意。毕竟他们虽不是修奴,但按谢家传统,若谢翊不曾上位,他们亦不是能当上堂主的出身。
对他们而言,修奴不过是更差一分的自己,自然对这般破坏规矩的安排无动于衷。
他又看了眼谢翊。对方垂眸望着他,面露鼓励,闹得沈青衣是莫名其妙——这人此时的神色,居然还能看出几分慈爱?
真是太怪了!
分析完之后,沈青衣便知重用陌白,在如今的谢家至多只能算是出格,心中安定许多。
他不再说陌白,只是可怜巴巴地反复说自己亦是修奴出身——原来长老们居然如此在意这个。
沈青衣企图挤出些眼泪,垂脸正要假哭时,听得谢翊轻轻一笑。他便想起上次找谢翊帮忙时,自己亦是假哭,如今故技重施,估计也让对方想起当初猫儿怯生生凶巴巴的炸毛模样。
松长老先松动了。
“要不,算了吧,”他用脚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老友,“不过是一个...也不至于。”
沈青衣自是被溺爱的。而他的身世、以及谢翊上位时对内部的大清洗,早已动摇了这个家族根深蒂固的古板习俗。
三位长老相互对视,最后梅长老一锤定音。陌白不用外调,直接去兵堂当个副手留以查验。
“若是做不好,”她冷冰冰道,“就算你与我哭闹,都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除却年长的礼堂堂主,其余堂主们倒都无所谓。年轻的兵堂堂主甚至笑着朝沈青衣扬了扬眉,只是被家主冷淡的目光扫视而过,缩了下脖子后没趣地耸了下肩。
沈青衣与谢翊自然是高兴的,而长老们下了决断便不再后悔。只有竹舟轻轻叹气,遗憾没有就此将陌白踢出沈青衣的身边。
他望着对方重又变回娇气的猫儿,依着谢翊连声催促,让家主赶紧派人通知陌白。
“我要等他知道了,再去找他!”
“不如,你亲口去说?”
沈青衣羞怯地摇了摇头。他微微笑着时的神态,如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水乡,带着种烟雨朦胧的美丽姿态。
他不常笑,且几乎不曾对竹舟笑过。竹舟便只能从旁人的时光中,偷取些来甜蜜——对他而言,做小不就是在偷吗?
都是一样的。
*
等到陌白得知这个消息后,沈青衣立马兴冲冲地去找了对方。
他第一次来到修奴居住之所。这里并不如他所想那边逼仄压抑,只是不像寻常修士的住所。而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低眉顺眼的修奴,人人共享着同一张沉默麻木的神情面庞,瞧着便让沈青衣心头发慌。
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居所之前,与兵堂子弟交谈的陌白。
“为何非要令我搬出?”陌白与旁人说话时,语调低而冷淡,竟与那些修仆有着几分相似,“怎么,住在此处便不配进你们兵堂,不配当你们的堂主副手?”
对方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只是劝说:“这是长老们的要求。何况,为何还要待在此处,与他们同甘共苦——你已不是修奴了!”
这话说的,仿佛陌白想当做个人、当做个正常的谢家弟子,便要与过往切割干净。他那百余年的人生,都只算是见不得光的龌龊污点,简直可笑之至!
“怎么啦?”
沈青衣提着衣摆,如一只青鸟扑翅般轻盈地小跑过来,左右望了望正在争执的两人。
“陌白,”他轻轻推了一下对方,“你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陌白一时沉默。
他生怕沈青衣嫌弃此处,可这处塞满了修仆的拥挤住处,令对方厌弃也理所当然。
沈青衣不懂他的沉默,只是歪了一下脑袋。
“既然如此,就让他住在这里嘛!”他笑着同那位兵堂弟子说,“你不要担心,回禀的时候就说是我允许的。”
对方立马红了脸,嗫喏地应了一声“是”。
将兵堂子弟遣走后,沈青衣立马又转身面对着陌白。
他仰起脸,企图从对方面上找寻些得偿所愿的欣喜之情。可青年英俊的面庞微微沉着,阳光在他面上投射下了些许阴影,乌沉沉的眸光藏在眉骨之下,看得沈青衣微微一愣。
“陌白...”
他正轻声换着对方的姓名,却被青年修士猛得抱进怀中。
男人坚实有力的胳膊紧紧揽住他纤细的腰身,似是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沈青衣被这般力道压得哼唧了一声,仿似被男人抱进怀中、故意坏心眼挤压着的狸奴,发出玩具似“嘤嘤”鼻音。
陌白僵住,想要松手。
可沈青衣却紧紧地、极用力地回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