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纯稚如处子的脸,正抬首仰望着他。跟随竹舟进屋之后, 沈青衣按照对方的要求坐于榻上。
他的睫根兀自沾着一点湿意, 晕染出一小片淡淡墨色。沈青衣刚一坐下,竹舟便抱了上来, 不似谢翊那样将他整个抱进怀中, 而是半跪在沈青衣身前,将脸埋在他的肚皮上,像埋进一只小猫肚皮,像抱着位小妈妈般轻轻抱住了沈青衣。
“你干嘛!”
隔着衣衫, 沈青衣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高挺的鼻梁来回轻蹭着他。甚至更过分些,仿似其中有什么令男人饥渴之极的美味佳肴般,像狗一样拼命嗅探。
竹舟揽着他的腰,几乎将脸压在了沈青衣的小腹之上。随着呼吸,他柔软的肚皮轻轻起伏,而对方却将脸越埋越深,闹得沈青衣都开始担心这人会不会因此窒息,推着男人的肩膀说道:“你起来!这也太怪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
被衣衫盖住的竹舟,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对方也不曾做什么过分的事,至多只是搁着青白绸纱,亲了一下沈青衣的肚脐眼。
沈青衣一方面觉着怪,另一方面又莫名其妙地觉着这比竹舟直接来亲自己,还要令他更害羞许多。
他犹豫着,试探性地伸手搭住男人的肩膀。他小小一团,即使努力想去抱,也无法将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揽进怀中。
反倒是沈青衣自己被竹舟往前压了一下,差点被男人直接按着肚皮给顶翻在床上。
他迟疑着,小声道:“好啦,没事的。”
沈青衣亦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么一句话。他只是隐约直觉,即使如同竹舟这般看似有长老撑腰,依旧在此刻表露出许些脆弱,如信徒、孩子般向他索取安慰。
他似小妈妈般,努力回抱住了竹舟。
从房中走出时,沈青衣脸蛋血色还未褪去,羞怯到理都不愿理竹舟了。
他急急推开了门,走到桌前拿起杯子喝了茶。
两人在屋中折腾了这么久,这茶居然还是温热的。没喝上冷茶的沈青衣一愣,转身看去。
他走得着实太急、心情又太恼,居然不曾察觉在夕阳昏暗之时,暮色如潮水般涌入之刻,昏黄明亮交际之处静静站在一个人。
对方伸手轻按住门扉,所以没闹出一点儿动静。他只露着下半张脸,削薄的唇紧紧拉直,阴影将他的神色全然掩盖,可沈青衣却依旧满心信任地凑了过去。
“陌白!”
男人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听过那个老东西来找,怕他为难你。”他说。
“是!”猫儿立刻告状起来:“他与我说话可凶了,不过我能应付。”
走得近了,暮色渐渐流淌至沈青衣的脚边。他望见了对方的脸,可男人眉骨锋锐,投下的阴影依旧将眼神遮掩。
沈青衣莫名心中发慌,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竹舟是看不得这些的。
“副堂主,”他说着快步走来,像是宣誓主权般站在沈青衣身边,“你不如将这个脸色摆给家主看。也好笑,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东西,可别把手伸得太长。”
陌白冷冷看向他,嘴角扯了一下。
“竹舟,”沈青衣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又看向对面,“陌白?”
修士垂下脸,轻轻叹了口气。沈青衣也跟着心头一松,正要伸手去抱对方时,被竹舟捏着肩膀给拽了回来。
“不要随便和外面乱七八糟的男人说话。”
他弯着嘴角,刻意模仿陌白平日里那种亲昵的语气与称呼,笑着说道,“是吧,小小姐。”
陌白猛得紧紧攥住了拳。
*
两位修士差点将沈青衣的小院给拆了。
竹舟与陌白没能打起来,也都亏两人怕吓着沈青衣。
无论修为、战力,修奴死士出身的陌白都比竹舟要强上许多,可沈青衣伸手拉住他时,对方轻柔的力道却重若千钧。
陌白停了手,沈青衣又赶忙去看被陌白突然袭击,因此受伤的竹舟。
对方只是轻伤,却故作虚弱之态。陌白盯着阴冷地盯着竹舟,而他的“小小姐”却并不因恶犬的突然发难而责怪什么,确认竹舟无事之后,很是偏袒道:“你不要故意气陌白嘛!”
这一点点偏袒,不知为何令陌白愈发地难以承受。他仿似阳光下的污雪渐渐融化,露出其中灰黑色的肮脏泥土。
等陌白离开,沈青衣亦很为难——刚刚又要安慰生气的陌白,又要担心受伤的竹舟,可真是忙死他了!
而竹舟像是无事发生似的,根本就不曾反省什么。
他看沈青衣气鼓鼓的模样,反而厚着脸皮来问:“小少爷,再过些时日是谢家的五十年一度的庆典。按照习俗,夜幕之后便是新婚夫妻夜游时刻,你愿意与我一同去吗?”
谢家庆典?
这个,沈青衣倒是知道。谢家的庆典,是同其他门派开宗大典差不离的事儿。只是谢家以血缘世家维系,用以庆祝纪念的便不是开宗那日,而是谢家先祖定居此处那天。
以谢家如今的煌煌声望,自是有许多门派来拜,便渐渐成了修士中约定俗成的一个大日子。
而也是因为血缘世家的缘故,谢家保留了许多凡人似的传统。这庆典与中元节只差一月,便沿袭了中元节的习俗,凡是新婚夫妻或是两情相悦的年轻人,便能夜游庆典。
只是——
“你太不要脸!”
猫儿发怒。
“怎么不要脸了?”竹舟很是理所当然,“合规合矩得很。像是陌白那样的人来请你,这才是不要脸呢!”
沈青衣没有回应,只是气哼哼地转身进了屋。
他不喜热闹,并不在意即将到来的谢家庆典。只是临睡之前,他正托着脸听竹舟给自己念话本——说的是一只小猫妖报恩的故事。
有人走进小院,轻轻敲了下窗扉。
此刻沈青衣已脱去外衫,昏昏欲睡地趴在榻边。屋内只亮着一盏灯,影影绰绰的勾勒出他秀美的五官。
“谁呀?”
他迷迷糊糊地问。
对方听出他的困倦,轻轻一笑。
“是我。”谢翊回答,“这般晚了,不必开门。我过来,只是与你说上几句话。”
这位谢家家主着实很溺爱沈青衣,甚至不舍得让对方在困倦时多走上几步。竹舟将话本合上,拿着烛台来到沈青衣身边,火光照透了薄薄的窗纸,两人便都能望见对方映于窗上的侧影。
沈青衣打了个呵欠,听见谢翊又笑。
“你最近好忙!”他小声抱怨着,看向对方。隔着窗户,沈青衣无法看见谢翊的神色,便比平时更加粘人、大胆了些。
虽说有竹舟陪着,可竹舟终归不是像谢翊、陌白这般与沈青衣相处许久,能令他全然安心的人。
沈青衣坐起,慢慢挪到床边。此时的他,便像桌上那只青衣皮影小人,映照在窗纸上的每道弧线无一不是美的。柔和饱满的额头,纤长扑朔的睫毛与圆翘鼻尖,小巧的短短下巴与他身边那些男性的冷硬线条截然不同。
谢翊似乎在侧脸看着自己。
沈青衣犹犹豫豫地小声道:“我很想你。”
说完,他便安静下来,听窗户那边的谢翊回答:“我亦是。”
两人都不曾试图推开木窗。隔在他们之间的雕花窗扉,反而是深夜月色之下,最为暧昧模糊的小小遮影。
沈青衣极少这般大胆,谢翊亦从未这样直接。
两人都安静了会儿后,谢翊便说:“过段时日,便是谢家庆典。你愿与我一同去吗?”
沈青衣:.....
他回头望向竹舟,对方似一尊鲛人烛台般,面无表情地稳稳站着。
沈青衣不知男人为何突然冷淡得紧,却还是说:“不行,我先答应了竹舟。”
与陌白不同,谢翊倒真有几分不在沈青衣面前吃醋的大房气度,听他拒绝,亦不生气。
“你与他去也好。”
“不如您与家主去吧。”
室内外两人同时开口,沈青衣却摇了摇头,说:“我与竹舟去。你干嘛呀,白天都与我说好了,现在又谦让。怎么,你也欺软怕硬?”
谢翊、竹舟俱笑了起来。
谢翊让沈青衣早早休憩,而沈青衣嫌弃他管得太多。
两人之间独有一份超越情人之间的亲昵。等到家主离去,沈青衣回头再看。或许是因为听见他刚刚拒绝谢翊的缘故,竹舟此时眉宇柔和,变回了平日里温顺小意的模样。
他极有做小自觉道:“不如,您将我与家主,还有那个没名没分的一起带上。”
沈青衣很不明白。
“你不是想我只与你一道去吗?”他不懂,“既然与你说好了,我便不会毁约。我不想让你伤心,竹舟。”
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烛光之下,竹舟的表情愈发柔和起来。
对方摇了摇头。
“您与家主去吧,”男人轻声且坚决道,“我...我配不上您。”
*
沈青衣第二日去找谢翊时,发觉礼堂堂主换作了个他不曾见过的年轻面孔。
他坐在谢翊怀里,忍不住总盯着那位年轻人看。对方颔首低眉,直望着地面,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
谢翊瞧见,便令这位堂主先行回去。等到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之时,谢翊才开口解释:“之前那个,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换个管得住嘴的。”
沈青衣知晓对方是在为自己出气,但不仅不受用,还戳着谢翊胸膛责怪修士“脾气太大”。
“昨天,竹舟突然就不要与我去夜游了。”
他坐在谢翊大腿上,被男人单臂搂在怀中。
“既然这样,那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沈青衣仰脸,认真问道。
谢翊昨日去问,心底也隐约猜到总会有人比他更快上一线。如今,这个机会幸运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我昨日去问,是觉着你不会答应。”
“我只是想与你说上几句话。”
“那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