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与凡人那些胡闹不同,”他以极柔和的语调说,“若是你与我同去,他们便会真将你我视作夫妻一般。”
沈青衣早已从竹舟口中提前知晓。虽心中尚有几分羞怯——但既然他跑来询问谢翊,便就是想好了。
可这位谢家家主,却比沈青衣显得更加犹豫、踌躇几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谢翊道,“如你所说,这件事我终是不该瞒着你。”
阴云般的郁色,聚拢在他端正锋锐的眉宇之间。
“只有此事,我不愿回想起来再为此后悔。”
*
谢翊带沈青衣去的地方,需有一段路程。
沈青衣自己无法长途跋涉,谢翊便跟随着他乘上马车。因着两人简装前行,不曾带上其他侍从,陌白便专门从兵堂赶回,做回了护卫死士的老行当。
沈青衣趴在马车的窗前,见到陌白骑马跟随,便笑着与对方说话。
男人转脸看向他,沉默了会儿后问:“你今日...是主动邀请家主吗?”
沈青衣一愣,慢慢缩了回去,将脸埋在谢翊怀里。
明明是谢翊半夜主动来邀请自己的呀?
他有几分委屈,可又觉着与陌白说明也无太大作用。他因此郁郁不欢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陌白站于车边伸手将跳下马车的沈青衣接过,轻声说:“抱歉。”
沈青衣用力狠狠挠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便也就原谅了陌白。
“这是一处秘境遗址。”
谢翊下了车,将手背在身后,缓缓道:“你该是知道,这是何处秘境遗址。你总是来问我,不是吗?”
沈青衣举目四望,周遭不过一片了无生气的荒野。他猜到这是何处——在传闻中,他的生父谢阳秋与谢翊一同被困在秘境之中。
进去两人,一生一死。谢翊之前总不愿告诉沈青衣发生过什么。
沈青衣忽而有些怕了。
这份惧怕来得突然,而他只要扭头上车,便能将此处旷野,将真相与这毫无由来的惧怕甩在身后。
当年的真相,对沈青衣当真如此重要?
那终究不是他的爹娘,他没必要去承担来自他人的血仇爱恨。
寒风无声吹过,令沈青衣心头冷冽,他不自觉地伸手拽住自己“杀父仇人”的袖子。
明明那不是他的爹娘,他的爱恨,他却依旧缓缓点了下头。
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缓缓展开,在沈青衣面前化作一副过往的画卷,将他卷入其中。
沈青衣落进这片褪色的时光中。
沈青衣落下时,发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伸手触及周遭失误时会直接穿透而过,便知者不过是一场过往的回放光影。
他左右望着,此时的场景并不似刚刚那般荒凉,当是在秘境之内。
沈青衣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着,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人。对方其实与他并不肖似,眉宇冷厉英俊,鼻若悬胆、目似朗星——唯有翘起的那几撮发,勉强能让沈青衣瞧出几分眼熟来。
是谢阳秋,沈青衣的生父。
他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身后,发觉谢阳秋已然受了重伤,却依旧不曾驻足停下,在秘境中探索。
他看对方的衣摆滴落了一路的血迹,脸色苍白——是沈青衣无法想象的可怕伤势。沈青衣不知对方为何能忍耐如此。
直到对方撞见敌手,他听见谢阳秋与对方死前的对话才知,谢阳秋与谢翊、以及其他谢家之人被困于此处秘境,而这个秘境便只能有一人活着出去。
谢阳秋碰见的那些人——并不是困住他的敌人。他们是谢阳秋的同僚兄弟、属下挚友。
只是,秘境只能活着出去一人。
沈青衣沉默地跟着,望着谢阳秋将那些人一个个地杀死。其中有一人像是与他极熟,便出声哀求对方放过自己。
“我不能。”谢阳秋低声道。
他因着失血、剧痛,神色恍惚,语气虚浮。
只是他的脚步依旧是稳的,而握着刀柄的手极稳,哪怕已然将缠绕着刀柄的碎布染成干结乌黑的模样。
他已经再无多少余力,于是也无法给对方一个痛快。
沈青衣看见谢阳秋一刀劈下。对方惨叫一声,却并未断气。
父子俩的瞳孔俱是一震,谢阳秋像是回过神来,垂下眼又轻声重复道:“我不能。”
他将长刀从对方腹腔中拔出,又是一刀捅下。
等到那人断了气,谢阳秋才呢喃着说完了下一句:“我的妻与子,还在等我回去。”
沈青衣本是瞧这人很陌生的。
他望着这位陌生人被困在此处秘境中,不得不与亲友仇人厮杀。他望着这位陌生人伤重难支,却不知为何总也还有前行、杀人的力气。
他心中并无太过波动,并为此足足松上了一口气。
他想:太好了。只要谢阳秋对沈青衣而言,不过是个有着生父名头的陌生人——哪怕谢翊不得不因着秘境、因着谢阳秋来杀自己,而将对方杀死。
他都不会伤心难过的。
可是,谢阳秋说:“他们还在家中等我。”
不知为何,沈青衣几乎要为这位陌生人的恍惚话语落下泪来。
他追上了对方,明知道眼前不过是过往幻影,却还是急急问道:“他们、她...她是谁呢,能让我看看她吗?”
许是巧合。
当沈青衣带着哭腔询问时,谢阳秋重重喘上了一口气。他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鲜血,自怀里取出一枚贴身锦囊。
明明连衣衫都被血迹浸透,那锦囊却只在一角染上了血。
他小心地捏了一下那处,从中取出一枚女子小像。
沈青衣不像谢阳秋,也不像锦囊中的那名眉眼明朗利落的女子。但奇怪的是,当着两张脸一同出现时,便能从他们重叠着的眉目中找出几分与沈青衣的相似来。
他呆住了。
这一瞬间,所谓旁人的爹娘,沈青衣的那些渴望与羡慕,俱在这两张脸面前崩塌碎裂,归宿感如洪水般将他的所有理智、借口冲得垮塌。
他再也无法说这两张脸、这面前的两人是旁人家的。
这分明就是沈青衣他自己的!
他的爹被坏人困在这里,伤重至此。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坚持着将其余所有人都杀了——沈青衣才不在乎其他人,哪怕是谢翊的死活!
只要谢阳秋能将那些人都杀了,一定能坚持到离开秘境。对方那最后一口气悬在胸膛,为了妻与子,魂魄停驻在这具残破的□□内不愿散去。
如果,谢阳秋能回去的话...
直到此刻,无论是沈青衣或是谢阳秋,都不愿死亦不敢死,都觉着能将最后一口气咽回腹中,再陪自己在意的家人百年、千年。
可这只是过往。谢阳秋抬步走向前方时,他还不愿死,可沈青衣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不愿跟上对方,亦不愿去看对方最后的末路。
他慢慢蹲了下去,环抱住了膝盖。
沈青衣从未这般哭过。
像今日这般,嚎啕大哭起来。
*
“家主,为何要如此?”
陌白站在谢翊身后,低声询问:“他一定会恨你。”
“不告诉他,便就不恨?不与他说,谢阳秋便能在那日活着回去?”
谢翊将过往幻境渐渐消散,“即使恨我,他亦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就是如此的性子。”
何况,谢翊不愿在望着沈青衣时后悔。
他不算纯然的恶人,自然也不是好人。
他弑亲时后悔,看着谢阳秋死在自己面前时亦后悔万分。这般蚀骨的悔意令他愈发地去恨死去的血亲,亦令他再也不曾想起,曾算是情同手足的谢阳秋。
他如果在今日今时什么也不说,等到沈青衣将来发觉,那时的谢翊又怎么可能不悔恨如今的选择?
他该如何面对沈青衣?
他不愿在看着对方时,心生悔意。
随着幻境消散,沈青衣渐渐回过神来。对方脸色苍白,带着哭后的可怜酡红,那双乌色的眼第一次这般盛满恨意,当谢翊走进将他抱起时,少年一下咬住他的手腕,尖尖的虎牙似乎也因着恨意锋利了几分,生生扯下了一块血肉。
“你杀了他!我恨死你了!”
谢翊不语。
他其实可以不带沈青衣来此,不让对方去看谢阳秋的最后时刻。他可以知告诉对方,这处秘境只能走出一人——而重伤至此的谢阳秋,走到谢翊眼前时只余最后一口气,是绝无可能再活下来了。
对方听了便会接受,沈青衣总是很心软。
可谢翊亦知,这番话中如何巧言令色地遮掩了谢阳秋最后的绝望末路。
沈青衣被他抱起,放回马车之中。少年的双眼通红,啜泣道:“他只是想回去!”
“倘若我知今日,”谢翊说,“我情愿死在那日。”
“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沈青衣哭着道,“哪怕说上百遍、千遍,就能让他活过来了吗?”
谢翊心想:他就知道沈青衣会如此,才一直不愿与对方说出真相。
可他居然没有后悔。这似乎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不曾后悔的选择。
少年缩在马车的角落抽泣,陌白在车外望着,心想:如果自己是家主,他宁愿将这件事永远隐瞒下去。
而泪水渐渐带走了温暖,沈青衣明明已是修士,不再那样怕冷。却不知为何,在这血色夕阳中,在这曾经吹拂过父亲尸体的寒风中,冷得厉害。
“我好冷,”他恍惚轻声道,“你怎么不抱我了,谢翊?”
谢翊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沈青衣在他怀里,哭着说:“我真的恨死你了,谢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