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定是他做的吧?”
当沈青衣问出这句话后, 他与萧阴都沉默了片刻。山洞中只有木柴在火中“噼啪”爆裂的轻微响动。许是想要调节心情,沈青衣拿起手边的树枝胡乱拨弄了几下,一不小心, 便溅出了不少火花。
萧阴心想:当真是个不曾怎么持过家、干过活的“小小姐”。
“你那日该已经猜到,”邪修说, “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变作妖魔。谢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你的爹娘自然也不可能。能在其中动上这种手脚的,自然便只会是收养了你十余年的沈长戚。”
沈青衣闻言,将下半张脸藏回胳膊之后,只露出一双带着淡淡水汽的乌色圆眸, 一错不错地望着眼前的拱火。
“你也是?”
萧阴点了点头。
“那只妖魔, 之所以能任凭他驱使,想来也是因着这个缘故。你该知道, 域外妖魔不少都绝了种,而贺若虚与其说是与人修做交易, 倒不如说他被你——被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同族给绑住了。你是沈长戚最成功。也是唯一成功的那个。不用担心,你不会像我们这样沦落到不人不鬼的地步。”
男人抬眸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对方将脸埋起, 瞧不见表情,可两只耳朵都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上——瞧着比生气时, 更加了无生气几分。
“真哭啦?”
萧阴问。
沈青衣并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用带着鼻音的闷闷腔调继续询问:“那你、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了报复沈长戚,还是你本来就讨厌我, 想让我受罪?”
他的声音极轻, 令邪修干脆站起,坐于他的身边。
“大概是怕你被情郎骗了?”
这样不合时宜的俏皮话,立马招致了猫猫的愤怒攻击。男人赶忙举起手来示意投降,正色道:“我很羡慕你。”
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们在云台九峰初遇那一日。我其实一开始根本就没看出你与我一样混杂了妖魔血脉,只想着脸蛋长得那么漂亮,人却笨得要命——怎么和妖魔混在一处?”
邪修侧脸看向身边的少年,对方墨色的眼睫稍微湿了泪,便会可怜地塌着——令人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想一门心思地哄着对方。
“沈长戚这种人都会骗着你留下陪他——我自然也是。人总是想要身边有个能说上话的同伴吧?”
“那些邪修不算吗?”
“当然不算。他们恨我,而你又不恨我。”
“我明明恨死你了!”
萧阴并不当真,只是说:“何况,倘若我不将你带走,说不定你还会想着要回云台九峰找他。”
这句话,正正说进沈青衣心中。
“师父...”他忍着泪说,“曾经要我发誓,说他不论以前做过怎样的坏事,以后都不能因此离开他。”
沈青衣想起那一日的夜色。暮色四合、月轮当空,最依赖的师长就在身边,小院里永远亮着亮着一盏灯为他等候,是那时的他所能想象出,最像家的地方。
他并不在意沈长戚是个坏蛋——他早就知道对方是个罪无可恕的坏蛋!
没关系,沈青衣本就不想要什么完美无缺的恋爱脑老公。
他只想要一处小院,一盏时时为他留着的灯,一处令他安心休憩所在。
沈长戚不懂——或许是身为恶人的缘故,对方不懂徒弟纯粹、简单的渴望,总试图将那些复杂的善恶过往杂糅其中,令那处小小院落也变得不再那样令沈青衣安心了。
他离开云台九峰时,阵法已破。或许院中的那颗他常常靠坐着的大树,那几簇沈青衣喜爱的小小野花,便早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凋零。
沈青衣不冤对方做坏事、当恶人。如此想来,他真是个一点儿也不乖的坏孩子。
他只是有些伤心——心想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那处小院。
是沈长戚毁了那里,对方做错了每个选择,错过了所有机会。沈青衣只想要个令他安心的小小归处,师长将这一切都变得复杂——最终毁去了那个归处。
“我也不怪他。”
沈青衣轻声道。
萧阴不曾料见这个回答,惊异地侧脸望去。嘴上说着“不怪”的沈青衣,却默默地缩成一团,无声地抱膝哭了起来。
邪修本想不通少年的心软,见状却也叹着气问:“你不是说不怪他吗?”
“但我不会再回去了!我、我不会再回家了!”
沈青衣想:萧阴不懂。这个邪修不懂,每个人都不懂!
他不怪沈长戚,却无法再信任、依赖对方。他不为沈长戚是个恶人而伤心,可想到自己决心再也不回那处小院,便止不住地“簌簌”落泪。
沈青衣想回家,只是找不见家在哪里。
*
萧阴安静地陪他坐了许久。
沈青衣哭时,这人坐立不安,想要凑过来替他擦掉眼泪,结果被少年结结实实地又咬了一口。
“我就是怕你哭,”萧阴颇为难道,“才一直不与你说沈长戚的事。”
沈青衣抬起脸来,用力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强调:“我才不是为了他哭!”
在不那样熟的人面前落泪,令他无法坦然接受对方的好意安慰。沈青衣想起萧柏提起自家长兄时的失落神色,想起死于沼泽中、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主人回家的灵蛇。
他本很讨厌萧阴,觉着对方是世界第一大坏蛋——但说来可笑,这人居然在沈长戚的衬托之下,显得不再那样可恶了。
“你没有想过回家?”
萧阴缓缓挑眉,像是要笑,又轻轻摇了摇头。
“难怪你的兽型那样小,”这嘴巴很坏的邪修道,“不会真没断奶吧?”
沈青衣恨恨伸脚要去踩他,被这人轻易躲过。
“我知道他们,”萧阴说,“只是一次也不曾回去看过。”
他垂眸望向身边的美貌少年。对方贪懒爱睡,嘴巴既馋又挑,明明已是筑基修士,却改不了凡人的那些娇气性子,实实在在被谢家当做了个“小小姐”宠。
可萧阴从一开始,便不将自己当做个完全的人。
“我这双眼,”他笑着道,“从小便是这样。旁人一见,便知我是怪物。我当真...当真很羡慕你。”
“羡慕我更像人?”
萧阴摇了摇头。
“我羡慕你无论做人、做妖,都不会觉着自己只有一半,进退两难。我不仅仇视妖魔,亦很恨人修。”
貌美少年仰脸看着他,原本泪水干泽的眼眸,渐渐重又湿润。
萧阴想起初遇那夜,对方用同样忧怯、怜悯的眼神望着那只蛇妖——他不该再多看,逐渐苏醒的本能,令他胸腔裂解似的痛。
“别这样看我,我可不算好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爽朗地笑了起来:“沈长戚如此对你,你也不怪他,那不如再听听我做了如何的恶事。”
萧阴做了那些事,却从不与旁人说。
或许他身体里残留的那一半属于人的部分,耻辱于这年的所作所为。如姜黎那样的人被称作邪修,或许还有几分冤枉——而对他来说,正道骂得还远远还不够呢!
对方果然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那日萧阴见了沈青衣,便就猜出对方的身份。
即使惊诧于少年过于出挑、以至于显出几分山间精怪的貌美姿容,可想起沈长戚如此冷血之人,亦会为了对方患得患失,他依旧觉着几分可笑。
可笑。
想不通的原来是自己。
沈长戚不是好人,难道萧阴便就是了吗?他其实同沈长戚一样,总想有人如沈青衣这般,如此认真地接纳、原谅自己的罪恶。
“你做了什么?”沈青衣追问,“如果是将陌白打伤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萧阴长久沉默。
不知为何,他极在意少年修士的回答,以至于话临到嘴边,亦生出些百转千回的畏惧。
“我可不像沈长戚那个家伙,做了伤害你的事,还厚着脸皮要你原谅,”他说,“你怪我、恨我伤你情郎、将你带走,自是正常。可之前那些事,与你无关...”
说到这里,萧阴心生困惑。
明明是与沈青衣截然无关的恶事,为何自己却渴求着对方的宽恕、安慰。
“你都不怪沈长戚,”他低声道,“自然,也不会嫌恶于我。对吧?”
正当萧阴下了决心,要开口时,一声低沉如轰隆雷声的虎啸传来,沈青衣的尾巴立刻炸成了鸡毛掸子!他一下跳了起来,望向山洞洞口,无暇再想邪修的未尽之言,他紧张道:“萧阴!萧阴!”
“是姜黎。”邪修缓缓站起。
“明明已经将他赶去了这般远的地方,居然还能回来?”
沈青衣快步走到洞口,注意到时不时便有几只野兽从林间窜出,与两人逆着方向,慌慌张张地往远处逃离。
“啧,”邪修颇为不快地咂舌道,“这家伙可真会挑选时机。”
他大步往外走去,沈青衣也连忙跟了过去。男人低头望向他,摇了摇头,沈青衣却很是坚持:“我不害怕!”
“是吗,”萧阴笑道,“你之前光是见着个陌生男人,都要吓得掉眼泪呢。”
沈青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实在打趣两人的初见。
他顶着气鼓鼓的包子脸,同萧阴一并向那虎啸之声传来的地方赶去。越是去往那个方向,沈青衣便越是感到脚下地面震颤不止,他不知发生了什么,随着两人接近,隔绝他们与姜黎之间的那些摇摇欲坠的树木,终究撑不住狂暴妖气席卷,斜斜倒下。
是一只老虎。
一直如妖魔般巨大、神气,却也伤痕累累,裸露白骨的白额吊睛巨虎,黄黑相间的粗大尾巴用力一甩,爆出“啪”地一声清脆声响,转身就朝他与萧阴扑了过来。
邪修又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
他毫不客气地以邪气化作壁障,挡住那狰狞巨虎的攻击后,又狠狠将对方摔掼于地面之上——看得沈青衣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干嘛呢!”
沈青衣一直无法理解萧阴冷淡、漠然的态度:“他是妖化了?失控了?你那么厉害,他伤不着你,出手这么不留情面?”
他抬头望向萧阴——那双瞳色与常人迥异,便难免显出几分无情的眼瞳,似看待一只被困于栏中的野兽般,如此毫无波动、不带怜悯地看向姜黎。
“你说得不错,”萧阴说,“他是妖化了。妖化时的邪修,根本就不能算作是人——他们不过是无法自控的野兽,我为何要将他们当做同伴、当做个人来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