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愿发现了, 但他没去捡。
连成自然也不可能弯腰去捡起来给楚愿,即使这一行为被正主当场发现, 他也无所谓。
他没走进办公室,姿态闲散地靠着门口, 想到那木雕上abyss的刻字,忍不住嘴了一句:
“值得吗?”
一室安静。
连成:“你这么在乎他,这么多年有什么结果?”
当年查谢廷渊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官,已经不知道升到哪个位置去了。
而受害人家属从收留谢廷渊的特殊机构里获赔百万,最后一位受害人:酒店女模特,家属拿了240万,早在市中心给儿子买了套全款房, 现在生了两个大胖孙子,一家人欢欢喜喜过上了新的日子。
就连谢廷渊本人也没有任何辩解,全程沉默。
9年了,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证人果汁婆婆当庭沉默,谢廷渊被判处死刑,楚愿刚毕业就被特调局取消录取资格,而父亲陆臻那年败选,父子关系破裂。
连成对那段往事记忆犹新,当时竞选期间,陆叔叔大怒,把楚愿关在家里,不许他出门。
楚愿从15楼跳窗逃出来,跳最后三层楼的时候,跟演动作片电影一样,差点没把腿摔断。
连成是被陆叔叔叫来看管楚愿的人士之一,他在楼下堵住楚愿,死活劝他别去:
“你知道那家伙以前杀过多少人?他从小就是杀人兵器,一场战争他可以射杀上百人毫无心理负担,你觉得他是正常人?
“现在DNA指纹全都对得上,他自己都没话说,你还想怎么为他作证!”
“作案时间呢?”18岁的楚愿发问。
那天晚上谢廷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怎么去杀人?
“连成,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受害人的家属,你还会说今天这样的话吗?”
18岁的连成被问得顿住,他第一次觉得楚愿原来这么幼稚: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正义?”
“你觉得家属都很期待你这样的英雄人物出现?”
连成从小就受到特调局大伯的教育,当调查官,不是一味地钻牛角尖找真相,而是要把案件处理得……让最多人满意。
普通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查所谓的真相,大多数人想要的只是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要让他们知道,凶手抓到了,得到了惩罚,这样也就行了,他们就能放下,了却一桩心愿,继续往前过新的生活,还能得到监管谢廷渊的特殊机构的百万赔偿。
如果一件事的结果能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满意,那真相是什么,其实并不太重要,没人在乎。
“我在乎。”
18岁的楚愿这样说着,跑向了法庭作证。
在乎的份量是很沉重的。
连成觉得他就是重生三万次,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而那样聪明的楚愿,却会为一个人做这样的傻事。
今天27岁的楚愿,已经懒得再对9年前的陈年往事,跟外人做什么解释。
没必要。
他淡淡一笑,反问连成:
“你做每件事都要找个价值,累不累?打一枪,都要想这是一等功还是三等功,还能打得准吗?”
连成脸色一下子青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他这两年当上副队长之后,疏于练习枪法,现在退步成什么样也不可知。
“总比你个右撇子用左手强。”连成顶了回去。
楚愿18岁夺得猎鹰之眼金章后,不知道为什么从此不再用右手开枪,改练左手枪。
有传言他是在被取消录用资格后,下乡镇当巡逻员时伤到了右臂,以至于无法再开枪,只能练左手枪。
但左手枪毕竟比不上右利手,十八岁那年打破纪录的868米超远距天才狙击,再也不可能复刻。
连成以为自己戳到了楚愿的痛处,其实楚愿压根不在乎能不能复刻天才狙击,他看了眼连成现在熬得青黑的黑眼圈,只说:
“至少我现在晚上还睡得着觉。”
“你睡得着吗?”
连成神色一下子顿住,缓了一秒,有些没听懂楚愿是有什么话外之音?
他向来也没有失眠的习惯,哪来的睡不睡得着?
不过今晚要去找堂弟连比泽那混球,怕是没什么时间睡。
但这事楚愿不可能会知道,他想了想,以为楚愿是在嘲讽他现在升了代理首席,事忙、人更忙,忙得熬夜睡不着。
连成不再多说什么,鼻子嗤笑了一声,扭头走了。
楚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他来特调局也并不是为了挑衅连成。
他主要是来查林拓说的事。
首席办公室的这台电脑可以查到整个S市各区县所有凶案的具体情况。
林拓在山羊协会的左哥胁迫下,被带去某个案发现场,并使用了指纹贴贴纸。
但这三个月以来,除了雪夜无头尸的凶器指纹,S市并没有其他凶案是以指纹为唯一定案证据。
大多数是普通犯罪案件:激情杀人,不出三天就被逮到了。
要么,是林拓所说的案发现场不在S市,或者那起凶杀案还没被发现,要么……
是林拓依然有说谎的成分。
楚愿平静地关闭电脑,起身离开。
他身边一个个家伙,都很欠收拾呢。
走出办公室时,正巧遇到抱着箱子的小文:
“楚…楚哥!”
她惊讶,随后变成了惊喜,话都有点说不利索:“这…这箱子是要寄给您的,您有开车来吗?我…搬到您车上去吧!”
楚愿顺手接过箱子:“我来吧。”
“哦!还有……”小文想了想,急得要从办公室里挤进来,“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想赶紧从垃圾桶里把连成扔掉的那只木雕小熊猫给楚首席捡回来,又不好明说。
楚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摇头:
“没事,不用。”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说:
“明天会有人乖乖捡回来还给我的。”
小文:“……啊?”
楚愿也不解释,朝懵头懵脑的小文挥手bye,离开了特调局。
*
黑色面包车,乘着夜色驶在僻静的道路上。
后座里被绑着的连比泽眼泪汪汪:
“我…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什…什么时候放了我啊?”
“放心,到时间了肯定放你,先带你兜兜风。”林拓开着车道。
楚愿捏着连比泽的手机,微信聊天里,是他让连比泽回复的语音。
连成:[…赶紧给我死出来!]
连比泽:[我现在不在S城,跟朋友去外边喝了点酒,堂哥放心,我今晚肯定赶回来]
连成自然不会信他堂弟的鬼话。现在估摸着正挨个在堂弟经常出没的酒吧找人。
毕竟这是大伯连必安的宝贝儿子,连成既然跟着司长大伯混,那就不得不恭敬从命。
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带着连比泽满城转悠,等时间到位了,自然会把连比泽丢下酒吧一条街。
“你…你们真的会放我下去,是吧?”
连比泽看楚愿上车时抱了个箱子,很害怕:“你…那里面装的什么?”
…不会最后要把他切成块,分装到箱子里抛尸吧?
楚愿对连家这个私生子的想象力感到惊叹,他打开箱子给这吓坏的家伙瞧了一眼:
只是些奖杯勋章。
连比泽看到是这些东西,总算安静下来,不再吵嚷。
这么随手一打开,某块金章的光闪了一下眼睛。
楚愿看到上面有四个字:猎鹰之眼。
他右手条件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
9年过去,开那一枪的感受仿佛还在胸腔里震荡。
因他逃跑去法院作证一事,跟爸爸陆臻关系闹得很僵。谢廷渊被判处死刑,楚愿发起的所有探视申请都被拒绝,那时还没成为首席调查官的他没有权力查到,谢廷渊其实根本没有收到过他的申请。
十八岁刚毕业的楚愿,无权无势,不得不低头回家,有权有势的爸爸对他说:
“毕业实训里你要是能立下功,我就打个电话,死刑前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每年毕业生的持枪实训都会给学生一点表现机会,比如与抢劫犯喊话,最后会颁发学校优秀奖。
这种学生式的表现行动,想要获得正式立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爸就是纯刁难他,找个借口拒绝他的请求。
而且实训那天,正好是谢廷渊死刑的当天,他没有时间了。
那天楚愿浑身都憋着一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