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这一刻接通。
马厚德的声音响了起来:“肖兰啊,什么事儿?找工作有眉目了吗?”
“你看,我就说,不如跟我一起做文物修复工作。可别嫌这工作苦。完成修复后,那种成就感可不一般呐!”
肖兰不好意思地看连潮和宋隐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插话,只听马厚德又道:“你是有天赋的人,我才看中你啊!肖兰我可告诉你,修复文物会带来一种跨越时空与古人对话的感觉。让一件承载着历史的文物重获新生的喜悦,是任何其他工作都无法比拟的!这个时候我们修复的不是文物,是在填补历史的缺口啊!”
马厚德的语气透着几分痴迷。
看来真是个狂热的文物爱好者。
肖兰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口的机会,开口道:“那个老师,是这样的,有两位警察找到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方便?”
“警察?”马厚德的声音透着几分疑惑,但听不出任何心虚和慌张,他只是道,“哦,好的,没问题。我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你直接带她们过来吧!”
片刻之后,连潮将马厚德工作室的地址录入导航,发动了英菲尼迪。
宋隐和肖兰一起坐在车后座,为的是向她再打听几句马厚德和方芷的事,诸如这两个人关系如何、是否亲近等等。
他没想到的是,蒋民和乐小冉那个小组,在这个时候有了重大发现。
蒋民是在工作群直接分享的这个消息:
【握草,不得了,@连潮@宋隐,两位老师快看我发的照片】
【稍等,我信号有点糟糕,马上就传过去了!】
【这真是天大的发现!!!】
乐小冉不如蒋民那么激动,尽量冷静地用语音汇报道:
【连队、宋老师、其余同事,我和蒋民今天调查了死者汪凤喜的银行收支记录,发现她去世前给汇荣银行支付了一笔钱,打电话过去问了问,发现她在汇荣银行租了个保险柜,往里面存了东西】
【保险柜需要密码加指纹的双重认证,我们已经和银行方确认过了,那东西就是汪凤喜亲自存进去的……那是一封信,她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有些让人惊讶。蒋民拍摄后把照片发群里了。我们这就把证据带回局里封存!】
如此,宋隐暂时顾不上问询肖兰,而是放大图片,看起了这封信。
信的标题写着很大的三个字:“坦白书。”
只见下面写着:
这是一封留给警方的信。
警官先生、或者女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当然,我是自杀的。
其实这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事了。
这封信是我亲自存进银行保险柜的,除了我本人,没有人能打开这个柜子。想必这样你们就能相信,这封信是我亲手写的,而非其他人借我的名义。
那么你们应该能够相信,我是真的要自杀,没有任何人逼我。
我知道,夏可欣死了,然后我也死了,发现这件事后,你们一定认为这背后还有其他阴谋。你们一定认为,有人逼我去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会把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
我希望所有悲剧都会在我这里结束。
其实看到新闻,发现夏可欣被人杀了的时候,我就在想,她为什么会被杀呢?死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早点站出来,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我的问题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事情还要从我认识老师开始说起。
我是在少年宫学画画的时候认识老师的。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毕业,靠来少年宫上公开课赚取微薄的生活费,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大师。有机会认识他,是我这一辈子的荣幸。
老师人非常好。父母去世后,他就收养了我。
可惜我在美术方面完全没有天赋,也对文物修复的工作提不起兴趣。
我知道我让老师失望了,对此我深表愧疚,一直想通过其他方面来弥补他。
老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要进医院。于是我就想,我应该要学医。
等当上了医生,我虽然不能在他的精神世界陪伴他,起码能照顾好他的身体。
至于我后来走上了整容医生这条路,纯属阴差阳错、命运捉弄。
亏欠老师,这件事成了我的一个心结。
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他。
可一个整容医生能做什么,才能弥补他这样一位艺术大师呢?
我没能想出答案。
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一度感到非常难过。
后来好不容易,我才想到了一个主意——
老师很痴迷唐朝的仕女图,尤其是周昉画的。
于是我增肥,还为自己的眼睛做了整形,以便贴合他的审美。
这样一来,老师起码在见到我的时候,心情能好一些。
让他感到愉悦,这或许就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老师看到我之后,果然接连夸赞。
我感到非常高兴。
可是这样高兴的日子,并没有能维持太久。
因为我知道,我不过是赝品而已。
我没有仕女图上姑娘们白皙的、没有一点毛孔的肌肤,无论怎么训练,我的体态、步态……也都与她们相去甚远。
后来见到我,老师也时常叹息,目光中难掩遗憾。
我不得不再次难过了起来。
我知道必须要做点别的什么。
总算,让我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一日,我偶然得知,老师在尝试修复一幅《仕女簪花图》,那张图是绘制在人皮上的,是伟大的惊世之作。
毕竟过去了千年之久,图画损毁之处甚多,而由于其材质的特殊,想要将之修复如初,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是有真的人皮就好了。”
老师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我却放在了心上。
我总算想到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了——我可以给他一张人皮。
常有患者找我做皮瓣移植术,我便把换下来的多余的皮偷偷带出医院,给了老师一些。
然而效果并不好,那些皮要么太粗糙,要么有瘢痕,老师根本不能满意。
我感到愈发的难过了。
为什么我如此无能,永远只会让老师失望呢?
我发誓我一定要寻找到一张让他满意的皮。
再后来……再后来,我在一次开车去接老师回家的时候,在那家漂亮的小资餐厅门口看到了方芷。
当时,作为古博物馆志愿者的她,与老师一起参加了聚餐。
方芷的皮肤太好了,在太阳下看着像是在发光。
作为整容师的我立刻意识到,她有着最完美的皮,恰恰是我想要的皮!
可该如何得到她的皮呢?
我找到了老师的学生夏可欣,请求她的帮忙。
她有名气,想必她去接近方芷,要容易许多。
理由也很好找。
只要让她告诉方芷:“你皮肤太好了,我想送你一幅纹身,它出现在你身上,一定美极了!当然,纹身面积有点大,会很痛,不过我们可以选择麻醉。我会带你去公立医院做,我朋友在那里当医生,你应该能放心吧?当然,这一切看你的意愿。如果你想好了,就来告诉我,好不好?”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周六的夜晚,方芷被夏可欣带来了医院。
我本来想的是,她接受全身麻醉后,切掉一部分她背部的皮瓣,然后告诉她,纹身出现了感染,不得不切掉她一部分皮肤,我和夏可欣会负责所有后续治疗,确保她的皮肤会恢复如初。
我真的只是想要她的一小块皮而已。
我没有想到,她会死于麻醉意外。
那晚,我准备的麻醉剂是丙泊酚,这是一种起效快、恢复也快的药物,非常适合短时间操作。但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高估了方芷的体重,或者说,我低估了她对药物的敏感度。
为了确保她在取皮过程中绝对不会有丝毫苏醒的迹象,我推注药物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在几十秒内,监控她的心电图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她的心率急剧下降,很快血压也测不到了,这是严重的药物过敏性休克,并伴随着呼吸抑制。
我意识到出事了,当下却也顾不得其他,只想着把她救活了再说。
为此我用了肾上腺素、阿托品等药物,可是方芷并没能被救回来。
我知道自己是彻底搞砸了。
我丢了工作,悔了名声,这无所谓,可我怎么能忍心,让老师因为我染上任何骂名?
我偷取活人的皮,是为了成全老师的艺术,这种事在其他人眼里,一定会显得骇人听闻。
不仅如此,他们多半会认为,我是受老师指使做的这件事。
那样一来,老师一辈子的声誉,就被我毁了。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我就心痛难忍,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