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在意庶民死活,他就是要整我们!” 温泽猛嘬了一口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望向温应敬,急得眼袋不住抽搐,“爹,绝不能把家底全部给他!”
“我自然知晓。想借我们的钱献媚百姓,博取名声,我怎可让他得逞?”温应敬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紧盘着一串赤红的佛珠。
这串佛珠是当地最有名望的法寂大师开过光的,说是能保他财运亨通,平安无虞。
一晃二十多年,温应敬在绵州过得如鱼得水,地位堪比野皇帝,所以他颇信那和尚说的话,平日里都将佛珠供在香房,唯有今日,他片刻不离地攥在手中。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坐在软垫子上,脖子套着沉重的枷锁,两只胳膊被牢牢锁在其中,那只断了的手臂,如今只能用木板和纱布简单固定,根本无法妥善医治,此刻他哭天呛地,活像死了爹,“爹,娘,大哥!你们快想想办法!这破枷磨得我脖子疼,我要受不了了!”
温泽本就心烦意乱,所以愈发嫌他聒噪,于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温应敬则没理温许的叫唤,而是指着一旁垂首站立的女人:“瞧瞧你生的孽种,索命来了!”
女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温顺地低垂着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缓步走到温许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托着枷锁的边缘,帮他分担几分重量,让他能稍微舒坦些。
“娘!” 温许却不领情,龇牙咧嘴地抱怨,脸上痛楚混合着怨毒,“他扇了我几十个嘴巴子,还让人折断了我的胳膊,现在又给我套上这罪犯才戴的枷锁羞辱我!爹说得对,你当初为何不掐死他?为何要把他生下来,平白给我添这么多罪受!”
女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她依旧没有吭声,只是更专注地帮温许托着枷锁,仿佛没听见这尖锐的发泄。
她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枚银钗,像一株脆弱的,随时都会凋谢的昙花。
这时,院落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留在绵州城的心腹神色凝重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太爷,打听了,此次造访绵州的香商,全都如数捐了钱,负责登记银钱那女人精明得很,一笔一笔核对得清清楚楚,没人敢在她面前耍心思。”
温应敬攥紧佛珠,冷哼一声:“这帮老狐狸,何时这般听官府的话了。”
“太爷,这世上人就怕对比。” 心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虽说他们此次损失也不小,但瞧咱们温家要捐出全部家底,便觉得自己那点损失算不得什么了。绵州这块地盘,本就是赢者通吃,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咱们拉下去,他们暗地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好!好得很!” 温泽气得猛地将烟杆掼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我就知道,自从咱们搞出了透骨香,垄断了大半香料生意,这帮人眼睛早就红了!如今巴不得我们温家彻底垮台!”
温许慌了神,忘了疼痛,急忙道:“爹!那孽种说要把洞崖子给废了!我以后是不是再也用不上透骨香了?没有它,我浑身都不得劲儿啊!”
“你还敢提!” 温泽掐住他的腮帮子,恨声道,“温琢早就想抓咱们的把柄,透骨香事发,你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你给我记着,透骨香和洞崖子的那帮崽子没关系,咬死也不能承认!”
温许被捏得脸颊扭曲变形,憋憋屈屈道:“又不止我用,楼知府也要用啊……”
恰巧提到楼昌随,心腹赶忙说:“太爷,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楼知府被温掌院给关进大牢了!估摸着是刘康人的事儿没糊弄过去。”
“什么?” 温应敬浑身一震,手指冷不丁一滑,拨得狠了,不慎让佛珠从掌心滑落。
或许是这串佛珠供在香房太久,穿珠的绳子早已老化变脆,这一摔,绳子“啪”的一声直接崩裂,佛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散得四处都是。
在场众人瞧见这一幕,脸色全都变了,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佛珠还在畅快的翻滚。
温应敬的右眼皮猛地跳了起来。
佛珠断裂,是大凶之兆。
他再也维系不住脸上的沉稳,吩咐道:“速请法寂大师来!”
“是!” 心腹连忙应声,刚要起身,却被温应敬一把拦住。
温应敬深吸一口气:“不,我亲自去,给我备车。”
法寂大师住在凉坪县与绵州城之间的柘山上,山中有个妄相寺,数年来香火鼎盛,信徒众多。
只是近些年,法寂身子愈发沉疴,久不出面见人,有人猜,他怕是要圆寂了。
好在此时此刻,法寂尚在人世。
这已是温琢约定七日之期的第二日,温应敬哪顾得上舟车劳顿,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妄相寺而来。
刚入寺门,他便让随行仆从四处拍门砸户,扯着嗓子高喊:“法寂大师在吗?温太爷特来相见!”
寺中小和尚急忙上前拦阻,双手合十连连致歉:“施主息怒,家师身子违和,早已闭门谢客,实难见人,还望施主海涵……”
若是往日,温应敬恐怕还要装模作样几分,嗔斥他们客气斯文点儿,别惊扰佛门圣地,但眼下,他实在没心情顾及,只背着手站在院中,面色阴鸷地盯着那几扇紧闭的禅房木门。
仆从们得了温应敬的默许,依旧抬脚踹门,手掌拍得门板砰砰作响。
终于,有扇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从屋内飘出,呛得人只想掩鼻。
法寂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拄着一根斑驳的禅杖,佝偻着身子,挪步出来。
他已经鬓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亮有神。
不等法寂开口,温应敬便急匆匆上前两步,追问道:“大师,您多年前赠予我的一串佛珠,今日无故断裂,可是象征着什么凶兆?”
“温施主。”法寂看着他,缓缓合掌,行了一礼,嗓音苍老而沙哑,“昔日贫僧曾告诫施主,要心存善念,守正去邪,非己之物莫要强求,如此方能财运顺遂,岁岁平安。不知这二十多年来,施主可曾依言而行?”
温应敬一顿,面不改色:“自然。”
法寂神色淡然,眼底却有悲悯闪过:“若施主当日依言,今日又何须心焦?若施主未曾依言,便是不信贫僧,今日又何必相问?”
温应敬被堵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骂老秃驴不识抬举。
半晌,他才压下心头怒火,客气说:“如今我温家遭逢大难,大师可是要冷眼旁观?”
法寂缓缓阖上眼:“二十年前种下的因果,贫僧也无能为力。”
绵州地面上,有几个敢用这种语气跟温应敬说话?况且他不辞辛劳,亲自登山求见,已然给足了对方面子。
换作旁人,温应敬早就吩咐仆从狠狠教训一番了。
不过他对佛门多少还有些敬畏,没有当场发作。
“既如此,那便不劳烦大师了!” 温应敬面色铁青,袖袍一甩,“温某相信自己命硬,定能克死那阴魂不散的孽种!”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山。
回到温家府邸,温应敬立刻唤来管家:“把账面上的财产尽数整理出来,银两、田契、屋宅、珠宝首饰,但凡能折现的,一概装箱!”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办。
这一箱子一箱子搬出来,看得温泽心肝儿直疼。
“爹,真要拿出这么多吗?温琢那小子又不知道咱们家底到底有多少,随便凑些应付过去便是了!”
温应敬捻着胡须,褶皱的眼角夹起一道老辣的精光:“把这些箱子分一半出来,送给二夫人,我再亲笔写一封休书,让她带着这些家产即刻离开温家。”
温泽闻言惊愕,脱口而出:“爹,你——”
他刚要为自己娘叫屈,当年是他娘陪着温应敬白手起家,吃尽了苦头,而二娘不过是凭着美貌得宠。这些年父亲对他娘冷落有加,如今竟要把大半家产分给二娘!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醍醐灌顶,继而狂喜的一拍大腿:“父亲妙计啊!如此一来,这些财产名义上就不再属于温家,落到二娘手里,温琢即便心有不满,也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她!等这场风波过去,您再悄悄把二娘娶回来,家产不就又归您了?”
“总算还不算太蠢。” 温应敬瞥了他一眼,目光遥遥望向绵州城的方向,牵动唇角,语气里满是不屑,“那竖子与我较量,尚还稚嫩几分,他想耍个花架子,做给百姓看,咱们就让他耍。”
温泽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刘康人那四个月到处施粥,本地粮商卖不了高价,早就跑去外地了!平州,葛州,振州虽是四五分灾,但百姓仍旧无粮可吃,大多啃食树皮,粮商在这几处,反倒大捞了一笔。到时他拿着银子,弄不来粮食,惹得民怨沸腾,我看他还能威风几时!”
于是,第二日晚间,林英娘便恢复了自由身。
她带着几个硕大的箱子,在三十余名温家仆从的保护下,住进了县郊那处荒废许久的宅院。
那里院门早已朽坏,黑迹斑斑,布满陈年绣痕。
仆从上前推门,随着“吱呀”一声粗粝的声响,院门摇摇颤颤,仿佛再用一点力,整扇门便会扑倒在地。
她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脚下杂草疯长,枯黄颓败,夜露沾湿了她的鞋袜,刮擦着她的脚踝,仿佛是残存的魂灵在抗拒她亵渎前人。
她不得不停了下来,不敢冒犯。
院内曾被耐心铺就的青砖,早已被草籽侵蚀得碎破不堪,清辉透过缺角的屋檐,照亮残破的窗棂,焦黑的门柱,以及院落东南角,那个用黄木做的小马。
木头已经干裂,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道道参差锋利的刺,全然看不出,那曾是孩子最喜欢的玩具。
林英娘的心脏像是被枯草缠绕,被月光穿透,一点点,隐隐作痛起来。
说来讽刺,整整二十二年了,她又回到了她与温齐敏曾经的家。
第75章
住在府衙舒适的环境里,温琢休息明显好了很多,后背也不被硬床板硌得疼。
但唯独有桩事一点不好——这府衙房室繁多,他再不能与沈徵抵足而眠了。
晨起时,温琢下意识探手往身侧一摸,触手处空荡荡的,没有摸到沈徵温热坚实的胸膛,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半撑起身子,望着宽大床榻上那片空处,怔忪半晌,才掀被下床,扬声唤人送水。
一时竟真有些不习惯。
等回了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门扉“吱呀”一响,有人端着铜盆迈步而入。
温琢眼睛睁大,愕然道:“怎么是你?”
沈徵将铜盆稳稳搁在铁架上,唇角噙着笑:“为何不能是我?”
温琢端正神色,肃然欲劝:“怎可让殿下亲自——”
沈徵挑眉:“那老师钻殿下怀里的时候呢,将凉手偷偷塞进殿下袖筒里焐着的时候呢,趁殿下睡熟偷亲的时候呢?”
一连串直击痛点的疑问,将温琢君臣有别的大道理给堵了回去。
他竟连偷塞袖子是为了捂手都知!甚至连那偷亲的事也……
温琢只觉师德摇摇欲坠,忙撩袍转身,掩住发烫的脸颊,丢下一句 “为师忽觉倦乏,还需再歇片刻”,便要往被褥里钻。
沈徵一把揽住他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起,双臂稳稳托住,将他泛红的侧脸、发烫的耳尖瞧得一清二楚。
温琢骤然双脚悬空,惊得下意识环住沈徵的脖颈,定神时,已是青丝微乱地窝在他臂弯中了。
温琢呼吸一窒,只觉自己活脱脱像京城的孟浪子弟,窝在男子怀中,任人瞧着窘迫又暗藏欢愉的情态,无处可避。
上一世他本就没什么清名,这一世……眼看这名声也很堪忧。
“被我这样抱着,也算失礼吗?”沈徵垂眸问。
温琢攥着他的衣襟:“……自然。”
“那就失礼吧。”沈徵语气坦然,竟抱着他踱到铜镜前,逼他瞧着镜中模样,“昨夜我辗转难眠,老师睡得好吗?”
温琢哪里敢以镜自观,忙将脸埋向沈徵肩头,烫着耳根道:“为师当然睡得好。”
“我想老师想得紧,却不能抱,忍了一晚了。”沈徵低头,在他细腻如玉的颈侧轻轻嗅了嗅,嗓音沉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