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瞋瞬间换上一副悲戚模样,几步跪倒在顺元帝榻前,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顺元帝望着沈瞋,虚弱点头:“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记住教训,莫再行悖逆之事。”
沈瞋伏在他膝头,泪水滚滚落下,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顺元帝没有推开他,只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你也年过十八了,同你四哥一般,出宫建府吧。”
沈瞋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父皇是要为太子扫清障碍吗?在父皇眼中,儿臣从来都只是一个障碍吗!”
顺元帝沉默不语。
他厌倦了骨肉相残,只愿紫禁城能平平静静,迎接它的下一任主人。
沈瞋额头青筋暴起,热血直冲头顶,双目涨得通红可怖。
他死死攥住顺元帝的裤腿,悲愤到极致,厉声嘶吼:“儿臣听闻父皇为太子选妃,迟迟无果,难道父皇到今日,还没想明白其中缘由吗!”
顺元帝目光骤然一沉:“你说什么?”
沈瞋像是豁出去了一切,视死如归道:“即便父皇将儿臣幽禁凤阳台,儿臣今日也要说!谢琅泱说的都是真的!父皇,谢琅泱他说的都是真的啊!”
顺元帝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喘不上气,他嘴唇哆嗦着:“住嘴!朕让你住嘴!”
“温琢喜好男色,太子与温琢有私!太子迟迟不肯娶妻,就是不敢得罪温琢!父皇以为,他从一个归朝质子,一步步稳坐太子之位,究竟是谁的手笔!”
顺元帝单掌死死抵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拼尽全身力气,一脚将沈瞋踹开,嘶哑怒吼:“滚!”
沈瞋摔落在地,青筋狂跳,喉咙几乎吼出血腥气:“春台棋会一案,八脉尽毁,沈徵一举成名!”
“墨纾一案,曹党倒台,沈帧幽禁凤阳台,沈徵得东宫谋臣黄亭,尽掌贤王软肋!”
“绵州贡品一案,贤王被贬漳州,卜章仪唐光志锒铛入狱,温琢旧故谷微之迎风而起!”
“龙河火祭,我与沈颋两败俱伤,永失圣心!”
“晚山赋一案,谢琅泱株连三族,龚知远满门下狱,最后一股反对势力彻底覆灭!”
“这一桩桩、一件件,最终得利者只有沈徵!您被温琢耍得团团转,成了他择定储君、铲除异己的刀啊!”
这回,顺元帝没有再斥他。
顺元帝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状若疯癫的沈瞋,眼中没了越烧越炙的愤怒,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片刻后,他才哑着嗓子,对一旁僵立的刘荃吩咐:“六殿下情绪不稳,带回皇子所,好生医治。”
太监们半拖半架,将嘶吼不甘的沈瞋强行拽出了养心殿。
殿门死死合上,顺元帝喉间一痒,一股腥热直冲上来,鲜血喷溅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
刘荃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手忙脚乱取出锦帕,去擦他唇角的血沫。
顺元帝却浑不在意,那只沾着血点、控制不住颤抖的手,猛地攥住了刘荃的手腕。
他指节枯瘦,力道却大得惊人,粗重的喘息里夹着一句话——
“你去安排。”
“叫谢琅泱……再上一封密奏。”
刘荃浑身一僵,抬眼望向眼前狠厉的帝王,脊背生凉:“……是。”
第132章
大理寺狱污浊昏暗,天寒日短,时值秋末,时也值死期。
谢琅泱形同枯尸,一动不动伏在霉腐熏天的草席上,满脸满身都是凝作墨色的干血。
生不如死,度日如年,锥心刺骨的滋味,他已经一一尝遍。
回首短暂一生,他此生最错的一桩事,便是当年流连清平山风光,多驻足了一日,遇上了年少绝艳的温琢。
若他当初即刻赴京,若从未与温琢有过半分交集,他便不会知晓,自己竟会倾心于男子。
他会按部就班成为家族的骄傲,担起嫡长子的重任。
他不会爱上温琢,亦不会辜负温琢,最终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牢门外,狱卒正闲聊打趣,腰间佩刀随着笑声撞在墙壁上,叮叮作响。
“嘿,你听说了吗?刘康人大人真从西洋带回了土豆,如今已然种成了!”
“哟,你怎么知道?”
“我妹子在刘国公府当差,听她回来说的。这东西生长得快,不挑水土,吃着又香又能饱腹,日后若是广为栽种,天下百姓便再也不怕闹饥荒了!”
“真这么好?”
“那是自然!国公爷头一回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刘大人心善,还分给下人们每人一小块,我妹子也说比寻常粮食滋味好得多。如今刚种出来,数量稀少,都得先供奉宫中,旁人想吃都没处寻呢!”
“当真羡慕你妹子。”
“再过三个月又能收成一批,到时候看我妹子能不能给我弄一个尝尝。”
“那你可得记着,也给咱们兄弟们分一口。”
“放心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
谢琅泱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泛起一抹苦笑。
原来是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温琢指给刘康人的,竟真是一条活路。
连刘国公之危都能轻松化解,也难怪温琢有底气,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时至今日,他已然明白,沈瞋并非天命所归,自己更不是,可他心中,仍然不甘。
他绝不能让温琢轻而易举地坐拥一切,踩在他的尸骨之上,尽享荣华权柄。
谢琅泱艰难地撑起身,粗糙僵硬的手指终于握住了笔,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那沓黄麻纸上。
他颤抖着手,写下三个字——自罪书。
“罪臣谢琅泱,南州世家子弟也。幼承名家大儒之教,蒙国恩入仕,本当砥砺操行、匡扶社稷,为治世之贤才。奈何初心不固,失足泥淖,自污名节,此臣一罪也。”
“臣素怀千古名臣之念,然才疏志浅,私欲凌驾德行,终入邪途。春台棋会之时,臣虽未洞悉八脉与南屏之私契,然为开脱子侄罪责,竟昧心建言首辅构陷皇子,致生祸端,害人害己,此臣二罪也。”
“一计既败,贪念未息,复构阴策。昔于永宁侯府偶遇墨纾,察其身份异殊,遂将此讯密告首辅,辗转传入前太子耳中。前太子为救曹氏,贸然用计,不意陛下明察秋毫,非但不罪墨纾,反加重用、特赦其过。曹氏终因此牵连前太子,酿成败局,此臣三罪也。”
“臣既知温琢属意沈徵,而臣偏私沈瞋,嫉妒怨愤之心遂不可遏,欲借《晚山赋》置温琢于死地。此案之中,臣屡作虚言,欺瞒君上,此臣四罪也。”
“自前太子倒台至臣呈献《晚山赋》,迁延日久,实因臣内心犹豫不舍。武英殿对质之际,温琢据理反驳,臣应答心虚,盖当初并非温琢引诱臣耽于男色,实乃臣与他两情相悦,私相授受。”
“他赠臣《晚山赋》,臣亦回赠衣物、银两、诗词,后臣奉父命娶妻,致二人恩断义绝,温琢始有报复之举。即便如此,臣对他唯有愧疚爱慕,直至窥见他与沈徵私情,妒火中烧,方决意痛下杀手。”
“昔年除夕,太子未赴朝贺,非是忧陛下食欲不振、出宫觅食,实是庆温琢生辰。臣彼时欲与温琢讲和,于门外亲闻亲见,方知二人私相交好。臣愚妄无知,妄揣太子受制于温琢才智,恐其贻误社稷、违背祖训,遂生此文,告于陛下。”
“臣今字字泣血,所言皆为肺腑实情,惟愿陛下明辨忠奸,固守祖训,保全大乾基业,勿为奸佞所惑。臣悍然赴死,甘受斧钺之诛,黄泉之下,亦必待那误国奸佞,以正天道。”
“罪臣谢琅泱,顿首百拜,伏惟陛下圣裁。”
顺元帝将这封自罪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得眼眶发酸,才递予身旁的刘荃:“你也看看。”
刘荃双手恭谨捧过,越读眉头锁得越紧,读到末尾,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陛下,这……”
顺元帝以手撑额,嗓音沙哑如同粗锣:“谢琅泱所言,你信吗?”
刘荃神色瞬息变幻,双手托着文书轻轻放回案上,强笑着摇了摇头:“奴婢不信。”
“哦?” 顺元帝倒有些意外。
“奴婢料想,他自知死期将至,存心报复陛下,才用这等手段挑拨陛下与太子的父子之情,不得不说,此计阴狠,全无破解之法。” 话说完,刘荃额角已渗出一滴冷汗。
他这一生,从未在顺元帝面前如此明确地表达立场,这十分危险,也有违他的初心。
他自幼伴驾,本该一心忠于主子,心无旁骛,可到了如今这地步,也只能为求晚年安稳,引导主子的决断。
顺元帝果然听进了这话,静了片刻,缓缓开口:“谢琅泱穷途末路,的确有可能孤注一掷,离间朕与太子。”
刘荃连忙点头,刚要松口气露出笑意,却听顺元帝话锋一转,语气沉哑:“可朕赌不起。这封自罪书,只要有一分是真,朕便必须为大乾扫清祸患。”
刘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顺元帝缓缓转过头,眼中竟泛起红意,声音难掩痛楚:“朕不舍,也不愿。他是这世上唯一与星落血脉相连的人,可朕先是大乾的帝王,才是星落的爱人。朕必须在大限之前,把一个毫无隐患的江山,交给太子。”
刘荃一时哑口无言。
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尽了,香气淡得几不可闻。窗棂大开,秋风穿堂而过,遥遥能嗅到宫外瓜果丰收的甜香。
这般满载喜悦的丰收时节,竟连着刺骨的寒冬。
“晚山许久不曾来见朕了,朕有些想他,传他过来一趟吧。”
这是刘荃生平第一次迟疑了片刻,才深深躬身应道:“是。”
乍然听闻顺元帝传唤,温琢心中微觉意外,掐算时日,皇帝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平心而论,虽说伴君如伴虎,可顺元帝待他素来宽容。不论这宽容是因他从不贪恋权柄,还是因他是宸妃的外甥,这份实惠,他确确实实得到了。
此刻生活安稳圆满,他对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温琢整理好官服,再一次踏入了养心殿。
“微臣参见陛下。”
顺元帝今日精神竟出奇的好,不用刘荃搀扶,独自立在案前赏鉴古人墨宝。
瞧见温琢,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晚山,起来。朕近日得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你来瞧瞧,可是真迹?”
顺元帝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温琢一贯知晓。
往日得了书法真迹,顺元帝第一个寻的必是刘长柏。刘长柏精于鉴赏,夫人又是琅琊王氏后人,最有发言权。
可如今刘长柏已死,刘夫人也病故了,当年康贞先帝留给顺元帝的名师大儒,被他赶的赶、杀的杀,早已不复存在。
能与他论书法的人,似乎也只剩温琢了。
温琢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顺元帝身侧,细细端详眼前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