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理寺提审。
薛崇年居于正位,温琢端坐左侧,左手为尊,足见他此次的身份比薛崇年更为贵重。
八十余人一次塞不下,只得分拨来审。
昨日大家还是朝堂上平起平坐的同僚,今日却成了主审官与犯人,不少官员仍转不过弯来,在公堂上不卑不亢,百般拖延。
薛崇年念在往日情谊,还算好言好语,劝他们提早交待,省的受苦,也惹得皇上生气。
他昨日已听闻风声,八脉与太子,贤王都在暗中活动,怕是要力保这些人。
那薛崇年就得掂量一下了。
万一顺元帝扛不住压力,一松口,这些人小惩大诫了,来日他如何与这些个同僚共事呢。
更何况,按律审案本是刑部的职责,大理寺只负责复核驳正,此次因涉及朝中高官,又证据确凿,才交到大理寺手中。
薛崇年一向没有用刑的习惯,所以耐着性子,将堂审进度拖得极慢。
温琢坐在一旁,看了半日,终于不耐烦了。
他轻摇折扇,漫不经心道:“薛大人,照你这个审法,恐怕三十天我们也审不完吧?”
薛崇年听出他话里有话,忙拱手笑道:“下官实在不忍对昔日同僚太过严苛,想着他们能惦念圣上的恩典,自赎其罪,谁料这帮人似是屡教不改,不知掌院大人有何高见?”
温琢用手指摩挲着桌案的纸页,轻描淡写:“既然屡教不改,你大理寺的刑具留着何用,我瞧着那夹棍就不错,文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手呢,手骨断了,可就写不了字也下不了棋了。”
“这,不太妥当吧?”
“薛大人怕什么。”温琢用扇尖轻敲了敲桌,“主意是我出的,我又是皇上派来的,他们就算心有怨恨,也是先怨我呀。”
“岂敢岂敢,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为朝廷除奸佞。”薛崇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生怕温琢突然来一句,就算怨恨也是先怨皇上,这话温琢敢说,他也不敢听。
有温琢在旁催着,薛崇年不敢再留情,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将这些冥顽不灵之徒拖下去,上了刑再回话!”
大理寺中顿时一片鬼狐狼嚎,这些平日身份高贵,清高自傲的世家子弟哭喊起来,也并不比寻常百姓更加优雅。
一顿刑罚之后,审讯的速度快多了。
书吏奋笔疾书,将供词一一记录在案。
人群里倒真有骨头硬的,受了刑仍不肯服软,对着薛崇年破口大骂:“薛崇年,你这是严刑逼供,等我出去,势要参你一本!”
薛崇年脸色青黑:“打得不够狠,拖出去,再打!”
狠下心了,堂审就是雷霆之势。
有些人只是知情,并非切身参与其中,最多算个知情不报,这样的方便,供词也就一两句话。
在名单上的就惨了,因为受不住刑,洋洋洒洒交代了一大堆事,甚至连曾经有过多少贪污,打压了几个政敌都交代清楚了。
这一天直审到后半夜。
温琢喝着浓茶醒神,眼底也已浮起血丝,薛崇年哈气连天,早已昏昏欲睡,但为了按时完成任务,他也丝毫不敢松懈。
“说!是谁让你们构陷五殿下的?”照例是这一个问题,薛崇年问的已经有些麻木了。
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只是跟风,为了脱罪,就算刑具上一圈,不知道仍旧不知道。
还有些胡乱攀咬政敌的,一听就很假。
薛崇年也不想把人打到全部互相攀咬,那就成笑话了,所以实在问不出来的,他就暂且放过。
“……不知道。”谢琅泱垂着头,声音沙哑。
“又是不知道。”薛崇年困得看人都有点恍惚了,他习惯性挥了挥手,“先拖下去,上了夹棍,看他还——”
“是我!”骤然一声高吼,惊得薛崇年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他猛然惊醒,定睛一瞧,居然是谢平征。
“通政使大人,是你?”
谢平征挤出一丝凉笑,灰白的发丝黏在他脸上,让他一夜的煎熬更显狼狈。
他闭了闭眼:“没错,就是我,我看到南屏棋手获胜,就知道皇上必然震怒。大乾颜面扫地,定要有人付出代价,我心虚害怕,便想出此计,嫁祸刚从南屏归来的五皇子,没想到皇上慧眼如炬,识破了我的计谋,这也算是我罪有应得吧。”
薛崇年精神一振,事情总算有进展了,他站起身来,怒斥道:“谢平征,你可知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名!”
谢平征踉跄后退,双腿软抖,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仍是咬着牙:“我……知道,我那是别无选择!”
“一句别无选择就能掩盖你的罪孽吗!你分明是心思不正,其心可诛!”
谢琅泱的身子在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想听。
温琢端着茶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看样子,谢琅泱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全无准备么。
温琢将茶杯放在身侧,慢悠悠开口:“别无选择,人啊,总是爱给自己找理由,旁人的过错是罪大恶极,轮到自己,就成了有苦难言,别无选择,你说是吗谢侍郎?”
谢琅泱闻言一晃,仿佛心神俱碎,痛苦地跪伏下身,哽咽道:“晚山……”
他没有对着薛崇年,而是朝着温琢的方向,像是在恳求温琢别说了,又像是在为曾经无数次别无选择忏悔。
温琢很厌恶他这幅样子,既然决定背叛,那就不要优柔寡断,干脆站起来宣战,一不做二不休。
既要背叛,还要背叛得清高正义,盼着别人谅解,真是虚伪又做作。
“既然谢通政使主动伏法认罪,谢侍郎,你就不用受刑了。”温琢语气里夹着嘲讽,“还不快谢谢你叔父,如此深明大义啊。”
谢琅泱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化作不成声的悲泣。
他不想背负叔父一家的性命,温琢为何不肯给他一丝宽恕?
“温掌院,你看是不是可以换下——”薛崇年话未过半,大理寺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愈演愈烈的鼓鸣,打破一日的沉闷。
只见司礼监太监葛微气喘吁吁地迈进来,尖着嗓子道:“传陛下旨意,暂且停止审讯,待朕思虑后再行通知!”
薛崇年神色瞬变,额头又冒虚汗:“公公,怎会如此?”
他怕的就是皇帝后悔,没想到皇帝还真就后悔!
听审的八脉官员却纷纷面露狂喜,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转机来了。
谢琅泱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谢平征原本惨白的面颊,也泛起了些许血色。
他们仿佛溺水之人,欲死死攀住皇上这根浮木,连带着看葛微的目光也虔诚起来。
温琢目光平静地看向葛微。
葛微揽这个职就是为向温琢通信儿的,此刻皇上的口谕交代完了,他快步走到温琢身边,压低声音:“掌院大人,此时太傅刘长柏正带着朝廷官员们在养心殿外跪着,说是此事为八脉棋艺之争,有些人走火入魔,但上升不到通敌叛国的程度,所以恳请皇上高抬贵手,少造杀戮,免得朝堂震荡,人心不稳。”
薛崇年第一个应激了:“什么叫八脉棋艺之争,他们分明是……”
分明是夺嫡之祸。
但这四个字,薛崇年不敢轻易说出口。
“温大人,你看这……我们都审到这个地步了,不如你我现在进宫见皇上,问清状况再做打算?”
这话刚落,八脉官员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指着薛崇年的鼻子骂道:“薛崇年你怕了!我们本就是棋艺之争,你却严刑逼供,胁迫我们承认通敌卖国,我和你没完!”
“等我官复原职,定要参你一本!”
“不止你。”另一人怒视温琢,“还有你温掌院,你平日举止无状,行径放浪,不也满身瑕疵,究竟有何底气审讯我们!”
“衡则起来,莫要给他们跪!”
形势急转直下,公堂内吵吵嚷嚷,方才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那些刚刚还被刑罚折磨得哭喊求饶的官员,此刻竟都摆出了往日的官威,仿佛他们不是待审的犯人,而是前来问责的钦差。
温琢没搭理他们,他声音不高,问道:“太傅跪了多久了?”
葛微:“已经两个时辰了。”
温琢又问:“离天亮还有多久。”
葛微一怔,忙答:“约莫一个时辰。”
温琢靠向椅背,眼皮倦怠的阖上,心不在焉道:“那就等到天亮吧。”
“温掌院?”薛崇年懵了,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万一皇上被太傅说动,真要撤了此案,我们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温琢闭着眼睛问:“薛大人,太傅以何理由给皇上施压?”
薛崇年抿了抿干硬的唇:“说是处理八十余位朝廷要员,势必引起朝中震荡……”
温琢托着侧脸,睫毛低垂,像是快坚持不住睡去了,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那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呢?”
薛崇年愣在原地,却答不上来。
还有什么比朝中震荡更可怕?
最浓最沉的夜已过,东方泛蓝,稀薄的云刮开一身灰,去凑金乌出海的热闹。
养心殿外,刘长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长髯在晨风中颤抖,仿佛一棵斜入峭壁的枯树,分割着巍峨宫城的明暗。
顺元帝一夜未歇好,咳嗽得头昏眼花,僵持了这么久,他眼中已满是疲惫与烦躁:“朕已经暂停审讯,他们还要做什么,来给朕立威施压吗?!刘荃,快让太傅回去!”
刘荃垂首退出去传话。
不久就听刘长柏用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皇上,臣不能回去!若今日皇上盛怒之下,纵容严刑,虐杀罢黜八十余位朝臣,臣身为帝师,实在愧对先帝托付,更负我大乾社稷!”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甩开刘荃,拄着龙杖,隔着殿门怒道:“刘长柏,你是要逼朕吗!”
刘长柏不为所动,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此事皆因南屏从中离间,我大乾绝不可自起内乱啊陛下!区区一盘棋局,竟要斩杀朝堂能臣贤士,恰是落入南屏计谋之中!如此一来如何能稳天下,安民心?老臣纵然粉身碎骨,撞死殿前,也绝不愿见大乾朝堂人心惶惶,江山不稳!”
顺元帝双臂猛抖,面沉似水。
君臣二人隔着一道殿门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朝日终于撕破地线,跃海而出,尖锐的光芒刺透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将东倒西歪地跪伏身影抻出一条条古怪的暗影。
刘长柏双腿已僵,但仍昂首挺胸,他下垂手便是半蹲半跪的龚知远,卜章仪等阁臣,正假模假式的规劝。
顺元帝瞧着这场景,终于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
身为帝王,他庸碌一生,几次想要革故鼎新,都因牵扯太多人的利益无疾而终。
这么拖着,忽视着,退缩着,耽搁着,执政生涯也就到了尽头。
史书该如何评价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