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被沈徵抱上马,双手一抓马鞍,忽的掌心一痛,他立刻松开手,低头去瞧被麻布包裹的伤口。
隐隐渗出血珠,是方才攥得太狠了。
“老师知道疼了?”沈徵飞身上马,落在温琢身后,借着营中透出的点点余光,瞥见麻布上晕开了暗红血点。
“不碍事。”温琢扣下手掌,再次用力抓紧马鞍,待会儿马匹奔起来,山路崎岖,若是抓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沈徵轻轻踏了踏马腹,却并未催踏白沙狂奔,只是任由它慢悠悠地沿着山道往外走。
马蹄发出沉闷的 “哒哒” 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踏白沙走了一会儿,温琢见沈徵仍无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由得转过头望他。
夜色深黑,唯有天边一缕旖旎月光,勉强勾勒出沈徵的五官轮廓。
他眉眼镀着一层清辉,显得愈发深邃,呼吸平稳而深沉,吐出潮湿的雾气。
“殿下在想什么,缘何不快些走?”温琢凝眉,他发现沈徵没有抱紧他,只是虚虚环着他的腰,当然这个速度也不必抱很紧。
沈徵几个呼吸之后,突然开口问:“我之前说,不想老师伤害身体辅佐我,老师记得吗?”
“自然。”温琢答得理直气壮。
“那方才真是不小心摔的吗?”
山野间,虫鸣霎时销声匿迹,仿佛也想凑热闹听一嘴八卦。
温琢看不清他的表情,辨不清他的情绪,只是心脏咯噔一声,猛地一坠。
莫非他还是太急,被沈徵察觉了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若不是上一世他曾设计构陷过沈徵,或许他真能鼓起勇气,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可他不能,他上世的所作所为,注定不能让沈徵知道。
“自然是不小心摔的。”温琢垂着眼,五指陷在踏白沙浓密的鬃毛里,一下下勾着粗粝潮湿的打结处。
沈徵没有说话。
就在温琢按捺不住心头焦躁,想要虚张声势地发脾气时,忽听沈徵笑了一声。
“好吧。”沈徵复又精神抖擞地抱紧他,随即提起缰绳,猛地踏下马镫。
在速度起来之前,沈徵呼吸喷在他耳边,不管他是不是敏感地缩颈,只道:“若有一天让我知道老师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和老师好好算账。”
温琢身子被马颠的腾起,心仿佛也跟着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刚要巧言善辩:“殿下——”
“我没有凶老师。”沈徵下巴轻轻抵着他微凉的乌发,玩笑似的说,“只是给老师提个醒。”
第39章
温琢显然还不清楚沈徵口中‘算账’的真正含义。
他默不做声,心道,若你知道我是何人,做过何事,你便不会气我弄伤自己,反而会恨我没能更痛。
但沈徵这样的性格,或许不会杀了他,应该是像李世民对待开国元勋党仁弘那样,念在他辅佐有功,让他贬官回乡吧。
最多……最多让他留在京城,做个庶人。
但如今这般共乘一马,贴耳说话的日子,肯定不会有了。
反正他这一世,所求只有报复了沈瞋谢琅泱这两只畜生,再为大乾百姓送上个开明的皇帝,就够了。
他根本没想求更多。
回去的路上,马蹄声依旧急促,沈徵把他抱得很紧,深夜寒风在脸侧划过,卷走了周遭所有声息。
温琢只觉得眼睛发涩,甚至忘记了马背颠簸带来的惊慌。
一路狂奔,终于赶在亥时前入了城,鸣钟声在身后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升,“嘭”一声合得严丝合缝。
城门楼附近本就僻静,深夜时已没有了人,唯有远处影影绰绰闪烁着灯火,烛光像立在半空中的簇簇蒲公英。
红漆小轿就停在巷口,小厮已经等待多时,沈徵抱温琢下马,温琢长时间骑马仍是不适,站都站不稳,沈徵便扶着他缓解腿上酸麻。
恰巧旁侧一间小灰瓦屋里夫妻吵架,丈夫怒冲冲爬起来掌了灯,嘴里骂骂咧咧,妻子呜呜咽咽的哭,斥他是个夯货。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沈徵忽然瞧见温琢的眼睛竟是红的,再看掌心经过一路压磨,又洇出了不少血。
温琢站着不动,抿着唇,轻靠着沈徵的肩膀,全然没察觉那点灯光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殿下,皇宫应当落钥了,你今日就回永宁侯府吧,明日也好——”
“真这么疼吗?”沈徵突然打断他。
温琢愣了愣,随后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哦,又淌血了。
但不是,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无法期待。
“……没有。”
“晚山,其实可以相信我的,我永远不会拖你后腿。”沈徵轻叹了一声,语气无比真挚。
瓦房中夫妻仍在争吵,被闹醒的孩子也加进来,吱哇乱哭,幽静的街道瞬间变得像炒豆子般闹腾。
可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中,温琢仍是听清了那个称呼。
怎么又叫了。
上次为师说过不许殿下叫的!
“磨出血了,瞧着真可怜,我吹吹就不疼了。”沈徵突然俯身,托起他的手掌,隔着麻布轻轻吹气。
温琢眸子睁得溜圆,一声也没从唇间溜出来。
《千金方》里可没说能这样吹伤口,殿下显然从未阅过此书,我就阅过。
指头被吹得凉凉的,伤处依旧火辣辣,殿下,民间杂方误人。
房中百姓吵得好凶,殿下与我在此处听墙角,甚为失礼。
殿下……侧颜颇俊朗。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到了歪处,温琢倏地偏过头,迅速蜷起受伤的手。
“殿下,为师已经不痛了,就是腿有点软。”
火辣好像从掌心飘到了脸上,好在夜深,好在人稀。
小厮缩着脖子,塞着袖筒,踮脚望向那边,不清楚大人与殿下在商议什么家国大事。
只是立在人家墙根处,是不是有些不妥?要不进轿子来呢?
正这时,房里的小夫妻似乎也注意到了外头有人,那女子腾的从床上蹦下来,“嘭”一声推开窗子,扯嗓子泼道:“一对不知羞的浪货!敢扒着俺家墙角偷听,再不滚蛋,老娘拿烧火棍戳烂你们的眼珠!”
温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如此粗鄙之语了,这女子骂他也就罢了,他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但辱骂皇子可是死罪!
温琢心头一紧,立即去看沈徵的脸色。
但出乎意料的,沈徵却没有半点愠怒,他甚至扶着温琢的双肩,兴致勃勃与那女子对呛:“谁稀罕听!我们这对不知羞的浪货这就走!”
“……”温琢彻底无言。
殿下讥讽的功力如此逊色,为何又将自己骂一遍?
屋内女子抓起一只木盆便甩了过来,“咣”一声砸在瓦墙上,又哭赖赖骂道:“你个窝囊汉,就让人欺负到家门口,还不出去赶人去!”
瓦房的门闩传来“叮咣”声响,像是有人要开门出来。温琢这下顾不得腿软,忙提起官袍,用袖子掩着面,往红漆小轿挪腿。
甚丢人!甚丢人!
沈徵强忍笑意,追在他身后关切道:“老师的腿已经好了?走这么快做什么?别怕,他若敢追出来,我给老师挡着脸。”
踏白沙刚刚吞下那根含在口中的胡萝卜,见主人丢下自己跑了,它也慌忙尥蹄子跟上来。
温琢这次没在板凳上磨蹭一分,他迅速爬上车辕,掀帘“滋溜”一下钻入轿中。
他故作稳重探头:“为师这就回府了,你也早些回,不必送了。”
随后他忙吩咐小厮:“快些走!”
小厮朝沈徵一行礼,麻溜拾起板凳,跳上车辕,催着小轿轱辘轱辘跑了。
果然吧,国家大事还是该在府中谈较为妥当。
那瓦房里的汉子硬着头皮追出来,却见巷口只站着沈徵一个人。
“你,你……你与你娘子偷听人吵架,是何道理!”
瞧这人谈吐是个书生,果真文雅多了。
沈徵回味了一会儿这句话,忍不住扬起唇角,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塞给汉子。
“你与令室骂得都不错,这银子就当补偿。”
那可是一两银子,汉子呆住,一时也不好再发脾气,只能目送沈徵上马走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广安门敲钟落门,不多时,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君定渊一身亮银铠甲,腰悬长鞭,催着匹雄赳赳的骏马,率领军中精锐披甲入城。
京城百姓得到消息,纷纷从被窝里爬起,顾不得梳洗,拎着衣袍挨挤在道路两旁,争先恐后瞧这位凯旋的玉面将军。
君定渊帐下军法森严,诸将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整齐划一,无一人目光斜视,交头接耳。
有人惊喜喊道:“快看!那就是君将军,果然是器宇轩昂!”
人群中随之附和:“君家世代忠良,为咱大乾镇守边疆,便该是如此英姿!”
另一人挤到前排,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我听说啊,君将军这次在南境,特意寻回了十年前的旧将骸骨,亲自护送他们还乡,圆了那些将士亲人的心愿,这般义举,真让人不禁流泪!”
听闻此言,不少百姓眼中泛起泪光,纷纷感慨:“有君将军这样的良将坐镇,真是咱大乾百姓的福气啊!”
……
今日原本是例朝的日子,此时各色官轿却列在皇城外的街衢上,众臣在初露的熹光中序班站好,瞧着彩绸在重重红墙绿瓦间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