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上世为墨纾流下的几滴痛彻心扉的眼泪,到底麻痹了温琢的判断。
谁知温琢刚踏出承天门,脸上的焦躁与怒意便瞬间烟消云散。
他整了整褶皱的袍袖,低喘着气走向那顶红漆小轿。
全力疾行这一段路,真是把他累得够呛。
若不是这只畜生迎面撞上来,他也不至费力陪他演上这么一段。
说起来这两只畜生倒也有趣,一个说他狠辣无情,一个说他善心泛滥。
这局中最关键的两个蠢货,就这么意见不一的登场了。
“先不回家,去永宁侯府。”上了轿,温琢对小厮道。
隔着帘子,小厮问了一嘴:“大人,急么,这时候正是福安巷,水尾巷挤的时候,您要是急,咱得绕一绕路。”
“不急,挤着吧。”温琢闭目养神,悠闲回道。
再次踏入永宁侯府,谢琅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只是上世他可以心无旁骛的与君定渊和墨纾结交,今日故地重游,却要怀揣杀机。
对他当真是折磨。
他垂首跟在君定渊身后,连落地的脚步都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宅邸的一砖一瓦。
“一会儿恐要见见我父,我离京太早,还没外出建府,谢侍郎担待。”君定渊边走边说。
“不敢。”谢琅泱面带羞惭之色,“上回观临台上得侯爷点拨,谢某受益匪浅,自当拜会。”
他心中暗自苦笑,想那盲鹤此刻安然无恙,自己却以豺狼之姿入局,当真是讽刺。
“哦,还有这事?”君定渊闻言笑了,他迈步跨过侯府门槛,袍角一飘,飒沓利落,“家父年事已高,性子执拗得很,有些话或许过于古板,谢侍郎不必放在心上。”
“岂敢,侯爷所言,皆是至理名言。”
君定渊今日刚受了皇上恩典,心情正好,竟一路将谢琅泱引至二进院内。
“怀深回来了!”一声洪亮的嗓音传来,永宁侯君广平刚练罢一套拳法,身上还穿着素色短褂,额上带着薄汗。
听见动静儿,他特意从内院走出。
自从兵权被收,他便一心修身养性,生活过得极为简朴,倒也乐得自在。
这与谢琅泱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君广平眼角多了几分倦意,眼下还有两个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未得安睡。
“哦,还来了客人?”君广平脚步一停。
谢琅泱躬身行礼:“吏部侍郎谢琅泱,见过侯爷。”
“是你啊。”君广平瞧着谢琅泱,静默须臾,忽然一笑,“我不打扰你们谈事,怀深,一会儿来书房来,咱们爷俩再详谈。”
就听书房方向,仍旧是一阵叮叮咣咣的敲砸声响,时不时还有尘土飞扬,越过屋脊。
谢琅泱心中纳闷,他不记得上世君广平曾整修过屋宅,难不成这世发生了什么,影响了君广平的选择?
他正思忖间,忽见书房门口走出一个身穿灰蓝粗麻衣的身影,左手拿着一块湿帕子擦拭着手,右脚微微跛着,步态略显蹒跚。
“怀深,我没找见你家藏书……“
声音传入耳中,谢琅泱五脏巨震,后背“噌”一下激出热汗来。
墨纾!
君定渊竟又将墨纾藏进了侯府!
复见墨纾,谢琅泱有些情绪难抑,回想上世种种,道义与大业在他心中激烈拉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忙侧过脸,不敢再看这个活生生的墨纾,他怕看久了,便会心软退缩,前功尽弃。
墨纾忽见院内站着个穿官袍的外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收敛神色,摆出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将军,您吩咐小人整理藏书,小人愚钝,没能寻到。”
君定渊和墨纾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温琢早已告知他们,谢琅泱是沈瞋的心腹,春台棋会一案,便是他献计构陷沈徵。
君定渊心中了然,挑眉与谢琅泱解释:“这是我贴身亲随,军中人不拘小节,我纵着他们直唤名字,叫谢侍郎见笑了。”
“不敢,将军心性宽仁,体恤下属,是将士之福。”谢琅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但他心中暗道,君定渊这解释未免太过欲盖弥彰,莫说他知晓墨纾的真实身份,就算不知,见这人在君定渊面前如此越距,也会心生怀疑。
墨纾心领神会,垂下眼:“叨扰将军待客,李平有罪,先退下了。”
“慢着。”君定渊唤住他,想了想,转头对谢琅泱说,“家中旧物实在急着收拾,劳烦谢侍郎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归。”
说罢,他快步走到墨纾身边,口中轻斥道:“你需得尽快熟悉侯府,不然日后怎么服侍我。”
这话是故意说给谢琅泱听的,但他却下意识托住了‘李平’的胳膊肘,让‘李平’脚下省些力。
谢琅泱瞧得真切,不禁苦笑。
君定渊素来锋芒毕露,不擅隐藏,这一个动作,就暴露了‘李平’并非贴身亲随那么简单,而是极为敬重之人。
他又一想,唯有墨纾这般静水深流的人物,方能压制住君定渊的意气锋芒,让这位稀世猛将在战场上发挥最大威力。
念及此,他心中愈发难受。
折了墨纾,便是折了大乾南境半扇铁翼,实在是罪孽深重。
君定渊带着墨纾绕到僻静角落,侧耳听着谢琅泱并未跟上,才低声问道:“师兄,我方才演的如何?”
墨纾轻叹一声:“瞧着谢侍郎一副正直庄严的模样,真看不出他会恶毒至此。”
君定渊沉眸:“他一计不成,总要另寻机会,想必他今日瞧我露出破绽,回去便会暗查你的身份,看来温掌院所设必死之局,便是为他与沈瞋准备的。”
墨纾自小在师门长大,师兄弟之间肝胆相照,以命相托,实在对皇室之中的暗流涌动望而生畏。
“皇权斗争当真残酷,兄弟之间也无半分温情,何况你家对六殿下母子还有养育之恩,细思令人心惊。”
君定渊愤愤道:“我以前便不喜欢宜嫔,姐姐性子爽利,不拘小节,最初真拿她当亲姐妹对待,那时我们时常拳脚过招,姐姐总把我揍得暴跳如雷。宜嫔便常在这时假惺惺的安慰,言语里挑拨我们姐弟关系。我虽偶尔与姐姐置气,却也分得清亲疏远近,她一而再再而三,倒让我起了疑心,我私下提醒姐姐,姐姐还不当作一回事。”
墨纾分析道:“宜嫔乃绣娘之女,又身怀纳纱绣技法,早年想必被不少乡绅客商觊觎,常年在夹缝中求生,才变成这样。”
“不说了,我继续随他演去。”君定渊转身便要走。
“哎,怀深。”墨纾喊住他,无奈笑道,“我当真不知藏书放在哪儿,回京这一月鲜少读书,我实在忐忑心痒。”
“书房修密道呢,藏书都腾到库房去了,我带你去。”君定渊暂且把谢琅泱撂下,领着墨纾去了库房。
谢琅泱站得腿有些发酸,方才等到君定渊回来。
“哎呀,怎就让你在院中等着,府中仆人也是闲散惯了,竟忘了先请你进屋喝茶。”君定渊一抬手,请他到正厅就坐。
“藏书寻到了?”谢琅泱问。
“嗯。”君定渊似是不愿多提此事,话锋一转,“此次有功之将众多,我尽数报于你,至于安排什么位置,还请吏部呈报皇上,不必知会我,我无意重蹈前人覆辙,搞出个什么‘君选’。”
“将军思虑周全,谢某佩服。”谢琅泱寒暄一句,便认真与他核对将士名录。
做完吏部应尽职责,谢琅泱一杯茶都未用完,便匆匆告辞。
他刚踏出侯府大门,温琢便急匆匆地赶了来。
这一切,都被沈瞋安插在侯府附近的探子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将深,紫禁城即将落钥,那探子及时赶回皇子所,更上往日太监服,捏着嗓子一一禀报。
沈瞋霍然起身:“你说君家趁天黑,将墨纾藏进了营缮清吏司管辖的神木厂?”
“奴婢亲眼瞧见人进去的,给神木厂那边的说法是,君将军回京路上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帮忙在京城找个营生。”
沈瞋惊讶之后,笑得愈发畅快:“不愧是温琢,他明知这点小事,神木厂愿意卖君定渊个面子,不会上报给营缮所,工部便不得而知。但工部是贤王的地盘,他用此招将贤王牵扯进来,是要将墨纾这枚废棋用到极致!只怕事发之时,贤王亦是百口莫辩,他虽失墨纾与君家,但能借机除掉贤王,也算是绝境之下,勉力一搏了。只可惜贤王倒台,他亦是为我做嫁衣!”
顺元帝本就因弹劾太子一事对贤王心怀芥蒂,若他发现贤王还与君定渊有所牵连,定然怀疑贤王已将手伸入军中,皇子要军权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顺元帝断然不能再容他。
沈瞋心情大好,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他习惯了谨小慎微,这些年生活在宫中,生怕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就连酒也是拿捏着饮,从不敢喝醉,今日总算能姑且放纵。
他借着这股酒劲儿,披上外衣,头一次昂首挺胸地来到良妃所在毓永宫。
按照宫中规矩,皇子束发之后便不可私见除自己母亲外的皇妃,但沈瞋自小称呼良妃为母妃,管宜嫔唤宜娘娘,等同于他是被两个人养着的,所以倒也不算逾矩。
况且良妃与顺元帝心生隔阂,已经十年未侍寝,皇上被珍贵妃缠得无暇他顾,也早就忘了这个地方。
“良母妃,听闻舅舅今日凯旋,得父皇亲诏褒奖,孩儿特来祝贺。”沈瞋人未到声先到,背着手,面色红润地走了进来。
宫内两名内监正在擦拭柱础,见状赶忙向皇子行礼,沈瞋却一眼未瞧。
“咦,良母妃和五哥怎么在厅中站着?”沈瞋眼尖,瞧见良妃与沈徵神色凝重,像是在为某事辗转反侧。
沈徵向前一步,不客气地挡住门,不咸不淡道:“祝贺心领了,只是今日没空见外人。”
沈瞋乖笑,懵懂无知问:“哪里有外人,你我亲兄弟,自是亲密无间,听说庆功宴改了明日,不知今晚五哥吃饱了没有?”
沈徵冷笑一声:“你就是来关心我吃没吃的?”
沈瞋很满意沈徵此刻的怒气和焦虑,这说明沈徵已得知墨纾一事,正为君家命运忐忑不安。
沈瞋故作诧异,好脾气道:“五哥今日怎的心情不好,不及特恩宴上意气风发了?”
沈徵静静看他装逼,一言不发。
良妃背着身,始终没回头,嗓音略显古怪地说了一句:“徵儿,不必多说,沈瞋,我没空见你,你回去吧。”
“看来我今日来的不是时候,五哥和良母妃都心情不爽。”沈瞋神情落寞,“不过五哥,无论何事,莫要烦忧,司天监说你神明护持,相信定能逢凶化吉,一鸣惊人。”
“不送。”沈徵垂目睥睨,硬邦邦吐出两个字。
沈瞋挺着鸽脯,步伐轻快地走了。
他一走,沈徵赶紧揉了揉绷得发僵的脸部肌肉,长呼一口气:“我的天,这特么是憋笑挑战么,他也太好笑了。”
良妃全凭一口真气顶着,才没露出破绽。
她忙伏桌,灌了一大口茶顺气:“往日没觉这孽障如此滑稽,猛然出击,令人猝不及防。”
沈徵重新坐回去,把玩着桌上茶盏,戏谑道:“他可够谨慎的,还知道来试探你我的态度。”
良妃感慨:“不过我都不知你舅舅胆子如此之大,竟敢私藏钦犯。”
沈徵闻言撂下茶盏,坐正身子:“墨纾是国之重器,就算舅舅不提,我也必要保他。”
良妃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他父传授怀深绝学,哪怕他只是寻常一人,我们君家也不可忘恩负义。只是这次多亏温掌院及时觉察,将计就计,君家才免于受难。这份人情你要刻在心上,日后继承大业,当效齐桓公,唐太宗之明,不负他赤诚相助之心。”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