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浮菱打趣,“不想吃软饭了?”
梅易的人自然好用,但李霁需要自己的人。于公,权柄和人脉都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于私,皇帝最好的就在于权势,梅易仰仗皇帝,他却仰仗梅易,是个人都知道该选谁吧?
所以,这口软饭是好吃,但不能贪吃。
第46章 心虚
“听说了吗?九殿下竟然在流云酒庄当众殴打兄长!”
“能没听说吗?这事儿一早就传开了,但我觉得不可能啊!九殿下不似那般不友不悌之人,依我看,其中不无夸张之处啊。”
“可是昨夜动静闹得大,有人亲眼所见九殿下以一敌众,把那一屋子人包括八皇子都打了一通啊!听说那两位皇子早有不睦,互相冲撞起来也不稀奇。”
“依我所见,必定是八皇子挑衅在先,毕竟这位爷的德行……嘿!”
“再挑衅也犯不上动手吧?兄弟之间,长幼有序,哪有弟弟揍哥哥的?寻常人家尚且不能如此,莫说皇家!”
“可我听说是八皇子先出言不逊,做了不孝的言论,所以九殿下才怒不可遏的。听说两位皇子昨夜都入宫了,可八皇子至今未出,今早却有人瞧见九皇子和裴小侯爷他们兴冲冲地出城跑马去了,一点没有被陛下责罚的样子,这其中的深浅,一看便知啊!九殿下殴打兄长未被责罚,就能猜出八皇子到底说了多过分的话了!”
茶楼里言论如屑,三皇子听见那句话,打了个手势,很快那人便被抓到了雅间里。
隔着屏风,亲卫问:“刚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那人如实说:“听别人讲的。”
亲卫喝问:“谁?”
“隔壁巷子卖鱼的。”
护卫去找卖鱼的,卖鱼的也是听别人说的,谁?巷头摆小馄饨摊的。又是听谁说的?隔壁巷卖绣花鞋的……顺着问,一个交代一个,仿佛永远找不出源头。
“不必找了。”三皇子说,“这是有人授意,故意引导舆论。”
同样是道听途说后的猜测,想要将舆论导向对八皇子不利的一方实在是太容易了,因为八皇子娇纵蛮横之名深入人心,把他和没有恶名、更弱势的李霁放在一块,大家自然更偏向李霁。
亲卫快步入内,说:“内阁那边传来消息,都察院和礼部已经有人上书为九殿下辩驳了,而且家门和昨夜雅间里的某些子弟们对得上。殿下,咱们是否要找些自己人帮着上书?”
“此时上书得越多,只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三皇子早已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立刻告知我们的人,不许为八弟说话,必须撇清干系。另外以我的名义去请九弟,我和八弟要请他吃酒。”
“是。”亲卫应声退下。
*
“吃酒?”裴昭看着三皇子府的护卫骑马跑远,觉得纳闷,“莫不是鸿门宴?总不会是三皇子要带着自己那不靠谱的弟弟给殿下赔罪吧?”
“他们兄弟俩像是能低头赔罪的样子吗?”李霁合上请帖,随手扔到浮菱手里,“吃酒的地方在临云楼,懂了吧?”
裴昭一琢磨,“懂了。”
临云楼有五层高,四面开阔,他们三个今日这通酒必定吃的兄友弟恭、人人皆知。
裴昭摸着马背,“那殿下要去吗?”
“去啊。”李霁说,“双向奔赴,互惠互利。”
“我去殿下附近找个位置,若届时两位皇子对殿下发难,我好出面。”游曳说,“他们多少会忌惮我表哥和五皇子。”
“多谢倚风。”李霁说,“但是现下,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三皇子请的这顿酒,就是为了救八皇子的名声,此时李霁反而是占上风的。游曳思忖着点头,说:“民间的舆论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些弹劾殿下的奏疏,就怕众口铄金。”
“他们上书,我们也能上书!”裴昭说,“当我裴家没人了吗?”
“不可。”李霁阻拦,“子照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裴家不可上书,否则恐怕会引人误会。”
如今的后宫没有裴家女,裴家一直保持中立,他们没必要为李霁蹚浑水。何况李霁没拿那些奏疏当回事,既然皇帝没打算惩治他殴打老八的事,那这些奏疏就只有一个作用:划出老八的门人范围。
*
“是谁允许你让他们上书的?”三皇子看着靠躺在椅背上的弟弟,语气冷漠,“蠢。”
八皇子跪了一夜,昏厥醒来时双腿疼得没知觉,在丽妃宫中发疯之际被亲哥强行提了出来,说是要请李霁吃酒赔罪,本就心中怨愤,闻言撑声怒道:“他们是我的人,为我上书是情理之中,难不成还要为李霁说话,论我的不是吗!”
“你在紫微宫跪了一夜,仍然没有想明白。那些奏疏根本不会入父皇的眼,稍微有点意义的只有上书的人,你恨不得告诉全天下哪些人投靠了你。”三皇子说,“何况父皇已经责罚你而宽宥老九,你却让自己的人继续上书弹劾老九,你是想告诉父皇,他罚错了人,你要和父皇对着干吗?”
八皇子嗫嚅道:“我没这么想!”
“你的确没这么想,你根本什么都没想,因为你的脑子是摆设。”三皇子懒得同这个蠢货多废话,直截了当地吩咐说,“让你的人立刻停止上书。”
八皇子不甘不愿地应下了。
“待会儿老九来了,你闷头吃你的,什么话都不要说,更不要和他起争执。”三皇子说,“他要借力打力,我要平息舆论,我们相安无事,便可事成。”
八皇子闷了口酒,没吭声。
亲卫进来通传,紧接着,李霁出现在雅间里。他刚跑马回来,劲装披风,英姿飒爽,丝毫不受舆论所扰。
“三哥。”李霁率先捧手,毫无芥蒂的样子。
“九弟。”三皇子如常的冰块脸,侧手示意,“请坐。”
李霁在三皇子对面落座,半点没有从前的拘谨,“可以自己点菜吗?”
三皇子说:“当然。今日我请客,九弟尽可随意。”
三皇子打了个手势,亲卫立刻出去唤人,门外的侍从端着食单进来,恭敬地呈给李霁。
“山煮羊,炉焙鸡,酿烧鱼,鸳鸯炸肚,入炉羊头签,再来一只你们家的招牌鸭子,要配梅酱。”李霁将食单合上,递给侍从,“酒要梅花酿,冷酒。”
侍从应声,下去传菜了。
八皇子盯着李霁春风得意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九弟真是闲适啊。”
“有三哥在,我怕什么呢?”李霁看着鼻青脸肿的八皇子,夸赞道,“倒是八哥,拥趸众多且各个忠诚护主,弟弟好钦佩呢。”
八皇子听出讥讽的意思,冷哼一声,说:“你羡慕不来!”
“的确。”李霁感叹,“都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我算是见识到了,八哥的狗和八哥一样,一有机会就喜欢狂吠,好凶呀。”
八皇子拍桌,被三皇子盯住了,他脸上肌肉抽动,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
今日都有哪些人上书,三皇子心里有数,其中除了八皇子的人、寻常御史以及一些趁机向他们示好的官员,还剩下一些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
他搁杯,看向李霁,“九弟既然前来赴约,便是愿意和我互相合作,了结此事,何必再做口舌之争?若此事不解决,你我皆成为鹬蚌,叫那浑水摸鱼的渔翁得利。”
李霁对三皇子笑了笑,无辜地说:“那三哥叫八哥别瞪着我呀,怪瘆人的,我还怎么吃饭?”
三皇子看向弟弟,八皇子垂眼,在心中狂骂李霁。
“对了,今日我将唐珍的画也拿来了,顺道还予九弟,多谢九弟借画给我。”三皇子说。
“三哥不必客气。”李霁说。
三皇子寡言,李霁对话不投机的人也是嫌半句都多,雅间内就此沉默下来。
俄顷,侍从鱼贯而入,饭菜的香味占据了李霁的注意力,他涮了筷子,自行吃饭,懒得管另外两人。
李霁最先尝的是鸭子。临云楼以鸭子闻名,皮薄而酥,鸭肉软嫩,油而不腻,搭配各类酱料,十分美味。他从前听梅易说这家的梅酱最好吃,浓郁不腻,因此特意点的梅酱。
李霁显然完全忽略了雅间内的其他人,一筷子接一筷子,已然吃美了。临走的时候,他还打包了一份鸭子,拿回去孝敬梅易。
梅易坐在榻上翻书,已经洗漱了,却没拒绝李霁带回来的宵夜,调侃道:“这么体贴?”
“当然!我去哪里都想着老师。”李霁在炕桌对面落座,有点可惜,“就是肯定不如店里的好吃。”
梅易将书放在一旁,伸手拿筷子撇开油纸,露出码得齐整的鸭肉,“不要紧。”
李霁撑腮盯着梅易看,说:“这家味道真不错,等老师有空,我们一起去店里吃吧?”
“那你怕是有的等,要到年节了,忒忙。”梅易不好保证哪日有空,便说,“你若喜欢,每日都可以去吃,不必等我。”
“老师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李霁放肆地把“不悦”二字摆在脸上,仿佛下一瞬就要发脾气,“我是想和老师一起去吃!”
筷子尖顿了顿,梅易继续蘸着梅酱,没有抬眼,“我是怕你等得不耐烦,年节前后府衙都忙,这个我没骗你。”
李霁勉强被哄好,语气软下来,“现下各地府衙都忙,我是知道的,今日听子照说子和快三天没归家了。但我怎么会不耐烦呢?”
他直勾勾地看着梅易,意有所指,“老师这旬忙,我就等下旬,今年忙,我就等明年,总归我有的是时间陪老师耗,只要老师肯陪我去就行。”
梅易慢条斯理地将夹着的鸭肉吃完,玩笑般地说:“这么执着啊,那若是我最终也不肯去呢?”
“我好声好气请老师去,老师不去,那我就只能绑着老师去了。”李霁笑出一对梨涡,“我都殴打兄长了,也不怕欺师灭祖。”
梅易笑道:“是吗?”
李霁挑眉,“老师觉得我不敢,还是觉得我做不到?”
“殿下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殿下做到什么事都不奇怪。”
梅易终于抬眼看向李霁,眼里却没露出丝毫端倪。李霁并不灰心,笑的得意,“还是老师有眼光。”
“当然,毕竟小瞧殿下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梅易道。
他好似也意有所指,但李霁没听明白,索性问:“老师在暗示谁?”
梅易逗他,“哪有暗示?”
李霁狐疑,“听着像。”
梅易认真地说:“说不定是自嘲。”
“老师又没小瞧我,自嘲什么?”李霁挠头,没明白。
“所以啊,”梅易笑了笑,“我没有在暗示谁。”
李霁说:“好吧!”
翌日回宫的时候,李霁遇到了向皇后和贤妃请安出来的五皇子。
“五哥。”他捧手行礼。
“九弟。”五皇子说,“今早我入宫时便听说了,昨儿九弟和三哥、八弟同席吃酒、谈笑风生,酒庄之事分明是有心之人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夸张其词,此事那夜席间的子弟以及流云酒庄的管事都能作证。”
“演戏平息舆论罢了,老八不懂事,三哥还能和他一样吗?”李霁啧声,“说来稀罕,明明一母同胞,却相差这么大。”
五皇子说:“约莫一个随父,一个随母。”
你小子说话这么毒!
李霁失笑,“五哥直击要害。”
两人说笑了几句,各自分开,另一边,三皇子刚入殿就被丽妃呵斥,“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