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眉眼不动,撩袍跪下。
丽妃快步走到三皇子面前,美目垂泪,“你的亲弟弟叫那个小畜生欺辱,你不闻不问,撤回所有的奏疏,不许他们为你弟弟发声,还要强迫你弟弟去请那个小畜生吃酒,你是被什么妖孽摄魂了吗?你要让母妃伤心死了!”
“我请九弟吃酒,演戏平息舆论,对我们都有利。”三皇子明白自己的母妃并不聪慧,难得体贴地解释说,“我与八弟是亲兄弟,‘不忠不孝’的帽子一旦戴在他头上,就很快会戴在我头上,戴上这么一顶帽子,储君之位便与儿臣无缘了。”
因为花瑜的事,丽妃早就疑心皇帝对花家不满,闻言心下有些惶恐,面上却冷笑,“难不成因为这么一件事,陛下就会厌弃你?”
三皇子说:“有母如此,有弟如此,父皇厌弃我是迟早的事。”
“什么话!”丽妃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儿子,“你说什么?你竟然对你的亲娘说出这种话?!你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嫌弃为娘拖你后腿了!”
三皇子说:“儿臣没有任何心思,实话实说罢了。但母妃若不喜欢听,儿臣不会再说第二次。”
哪怕知晓这个儿子的性子,丽妃仍然差点被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就不能说句好话吗?”
三皇子说:“母妃想听什么?”
“……”丽妃闭眼呼气,“算了!”
她伸手去扶三皇子,三皇子谦让地避开袖子,自己站了起来。丽妃一僵,拂袖回到贵妃榻落座,冷声说:“那个李霁,没根没底的,如此放肆!”
“九弟有傲气有骨气有脾气,自然不愿任人欺辱。”三皇子说,“我瞧他是不管不顾的性子,母妃与他同在宫中,还请避开才是。”
“你要我避他?”丽妃柳眉一横,“难不成他还敢与我动手?”
三皇子说:“说不准。”
丽妃:“……”
“报!”侍女用又轻又快的碎步跑进来,“娘娘,陛下召见九殿下入紫微宫了!”
“什么!”这两年,昌安帝是越来越少召见人入紫微宫了,丽妃喜道,“陛下必定是要默默重惩那个小畜生了!”
那直接叫御前的人去清风殿不就行了?三皇子心想。但懒得说,免得丽妃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气再次燃烧。
*
李霁轻步入里间,在榻前行礼,“父皇。”
“坐吧。”昌安帝说,“闲来无事,想寻人手谈,若水要忙政务,只得叫你来了。现下天冷,朕也懒得折腾宫外的人。”
“儿臣的荣幸。”李霁在炕桌对面落座,“只要父皇高兴,儿臣陪您下个痛快。”
昌安帝摸棋,“下吧。”
期间,李霁思忖棋局,突然听昌安帝说:“你平日和若水下棋吗?”
李霁心中一抖。
啥意思?他和梅易的奸情暴|露了?皇帝来试探了?
头一回当奸|夫,李霁难免有点心虚,但他始终记得梅易那句话:在皇帝面前,不演才是演。
“下过。”他说,“儿臣水平有限,全然不是梅相的对手。”
昌安帝说:“若水的棋是极好的,朕赢他都难,更莫说你了。”
哎哟喂!
纵然认同皇帝的话,但李霁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狂翻白眼。
就你会夸,跑这儿秀恩爱来了吧?我呸!
他说:“梅相是御前亲臣,自然样样都好。”
“你察觉到了吗?”昌安帝伸手点了点棋盘,“你的棋路偶尔会有若水的影子。”
李霁怔了怔,看着眼前的棋盘,“是吗?”
“你在若水那里学到了些东西,用在了与朕的对局上,偶然一现,但朕一眼就能瞧出来。因为朕太熟悉若水,也因为你们两个的棋路原本就相差很大,所以你使出他的招数时便尤为明显。”昌安帝说。
李霁并不知道自己的棋路被梅易影响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说:“是儿臣班门弄斧了。”
昌安帝下棋的时候真的只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但令人不敢放肆,因为他的棋路无声地显示着他的威仪。他落子收官,“肯学是好事,你还年轻,有的练。”
有轻巧的脚步声靠近,李霁抬头,和从屏风后出来的梅易对视了一眼。
梅易目光平淡,如看一个陌生人,明明那么多个夜里,他们同寝而眠,喁喁私语。
原来偷|情的滋味是这样的啊。
李霁心里又酸又痒,觉得有点刺激,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痛快、不餍足。
第47章 秘密
李霁又多了一项日常,陪皇帝下棋,一般在傍晚时分,皇帝用完晚膳下几盘棋,就要就寝了。
皇帝坐拥四海,棋友却少,因为能与他对弈的少,其中敢与他厮杀的更是屈指可数,李霁属于棋力勉强,但提子便杀的,也时常让昌安帝下得尽兴。
下棋的时候,李霁总是最多只有九分专心,其余的在留意梅易的动向。
那人或在屏风后的小几后,批红,烹茶,抚琴,小声低语,或站在榻旁,观棋,偶尔指点李霁一手,李霁抬头向他道谢,他便只淡淡地颔首——每当他露出这副情状,李霁就无法分清他到底是哪个梅易——他越来越难分清。
从前他觉得,端方温雅的是一号梅易,似内敛的君子,放纵蛮横的是二号梅易,似随心的妖孽,可现在让他模糊的时刻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梅易切换得太丝滑,又或许是因为他和梅易越来越熟悉,心却没贴在一起,所以梅易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
与此同时,李霁有新的发现。
譬如二号梅易仍然更放纵,更率性,至少愿意表露喜恶情绪,但他的坦率是有底线的。因为他的秘密太多了,那些秘密如同蝉蛹将他缠裹束缚,因此他再放纵,底色也是沉默的。
于是,那些散漫的笑容偶尔会从梅易脸上消失,他会不自知地看着李霁发呆,眼神晦涩难辨。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这几乎成为李霁的日常课题,他总是受挫,却又乐此不疲,因为这表明梅易对他有情绪,而且比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充盈许多倍。
但不论是谁吧,在这座紫微宫,梅易气息安静,却好似无处不在。他陪伴昌安帝多年,这里似乎处处都有他的味道。
李霁亲眼目睹他们相处,仔细品味,和外界传言相符的是这对君臣私下的确随意亲昵,但并没有在紫微宫随时发|情,或许是因为昌安帝身子不行,发不了情,又或许是碍于他这个儿子在,有所收敛。
昌安帝总是称呼梅易“若水”,语气温和亲昵,像对待喜爱的晚辈,又似对待宠爱的情|人。梅易对昌安帝的恭敬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谨小慎微,却处处细致,处处顺心,譬如他总是知道昌安帝此时想喝什么茶,亦或是,想杀哪个人。
圣心如渊,旁人想破了脑袋都不一定能猜到一点,梅易却如昌安帝腹中蛔虫。
好默契呢。
于是李霁发现,比起梅易和昌安帝行媾|和之事,这对君臣之间的默契更让他介意。
梅易算是昌安帝看着长大的,在这段感情博弈里,昌安帝占尽先机。
这日,梅易不值夜,比平日早离开紫微宫,李霁陪昌安帝下完这局,也跟着起身告辞。
他原路返回清风殿,路过小御花园时瞧见一行青贴里停在那里,是梅易的人。
红梅傲雪,凛于枝头,是冬日景,也可作掩护。李霁灵敏地蹿到梅丛后头,瞪大眼睛仔细偷看。
雪小,梅易顺道散步,因此没坐肩舆,在他面前的,是个穿宫装的女子,瞧着像宫中的嫔妃。
碍于有一小段距离,李霁竖起耳朵。
“你一眼都不肯看我吗?”
女声凄婉,信息量好大,李霁惊了惊。
梅易语气如常,带着一种能气死人的平淡,“看了,能如何?”
“一眼,就够了。”女人笑道,“一眼,就够我在这宫里继续磋磨许久了。”
梅易说:“娘娘贵体不适,还是尽早宣御医。”
这是骂人家脑子有病呢,李霁心说,而且听梅易的称呼,这女子莫非是哪宫的主位,四妃之一?
丽妃出入仪仗赫奕,恨不得和皇后比尊贵,而且一直视梅易为最大情敌,不可能这么和梅易说话,先排除丽妃,剩下的便是二皇子之母德妃,五皇子之母贤妃,六皇子之母淑妃。
“我没病。”女人切切地说,“你以为我糊涂了?可我清醒得很……我没有认错,你就是他!”
他?李霁吃到了大瓜。
“娘娘说没有就没有吧。”梅易说,“天冷,娘娘早些回宫,若是受寒,五皇子要忧心。”
五皇子,那便是贤妃了。
“你别提他!”
梅易提及五皇子是要提醒贤妃注意自己的身份,贤妃却情绪激动起来,“你非要在此时提起那个野种,是要诛我的心吗?”
李霁想起从前听游曳说过,贤妃身子不好,因此五皇子生下来便被送到皇后宫中,和四皇子自小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可现下看来,贤妃或许不是没有精力教养五皇子,而是不愿教养,她讨厌自己的儿子。
梅易说:“五皇子是陛下与娘娘的孩子,不是野种,还请娘娘慎言,这话传出去,娘娘与常家恐有灭顶之灾。”
“你在关心我吗?”贤妃语气瞬变,很高兴的样子。
哪来的关心,分明是恐吓啊。
李霁挠头,没明白贤妃的脑回路,又替贤妃感到庆幸,好在现下与她对话的是一号梅易,若是二号,那不知有多少刻薄的话等着她呢。
“臣与娘娘并无半点交情,何来关心?只是不想娘娘平白多造杀孽。”梅易看向贤妃身后那几个打哆嗦的宫人,淡声说,“送娘娘回宫,若传出半个字,你们人头落地。”
贤妃还想说话,金错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打晕了。贤妃的宫人却不敢尖叫,连忙抬起暖轿跑了。
梅易站在原地,“出来吧。”
李霁从梅丛后头钻出去,走到梅易面前,笑着打量他,皇帝、皇帝的儿子、皇帝的女人都与他纠缠不清,真是令人赞叹。
“好有艳福呀,老师。”
梅易神情平淡,眼神无波澜,“贤妃神志不清,殿下没听出来么?”
“休要瞒我。”李霁上前一步,脚尖贴住梅易的脚尖,仰头亲亲他的下巴,“她有秘密,与你有关。”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金错都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笼鹤馆地界之内,每一寸都在梅易的监视掌控之下,外面的耳目进不来。
但尽管如此,李霁的胆量还是越来越叫金错心惊,总觉得这位九殿下往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梅易垂眼与李霁对视,“没有证据,不要污蔑。”
“需要证据么?”李霁笑着,根本不讲道理,“老师的秘密太多了,我怀疑你,不需要证据。”
梅易听出李霁话中的哀怨和尖锐,沉默一瞬,抬手摸摸李霁的脸,亲了下他的唇,说:“乖一点吧。”
李霁愣了愣,随即失笑,“老师为了哄我,连美人计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