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李霁摩挲扳指,目光冷沉,“此事我自有主张。”
事情火速报到御前,司礼监取消了一早的朝会,改为晨议,要当堂查这件事。
到地方的时候,天还未亮,文书房灯火通明。
李霁快步上阶,身穿红贴里的御前长随上前来帮他脱斗篷,凑近时小声说:“殿下勿惊,万事有掌印在。”
“……”
李霁抿唇,假装没听到,心里却很躁动:谁指望你了?谁要你假惺惺的了!
合格的前任应该和死人一样安静!
显然没人听得到李霁暴躁的心声,红贴里面色如常地退开,侧身示意,“殿下请。”
李霁迈步入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意味不明。
承恩伯也难得出现在文书房,穿着许久未穿的公服,在人群中极快地和李霁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承恩伯出门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了,今日若迫不得已,他便要做挡箭牌,不能让李霁在这里脏了鞋。
李霁面色如常地走到最前面,抬眼对上梅易的目光,他们都淡淡地看着彼此,仿佛毫无交情。
李霁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眼尖地瞧见梅易手上戴的是一套檀香木扳指和戒指。
虽然看不清纹样,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闲暇时做给梅易的小礼物。
彼时他对梅易说带着玩吧,不喜欢丢了就行,梅易什么都没说,后来也没戴,他以为梅易不喜欢,已经随便扔到哪个犄角旮旯了,没想到东西还在。
梅易头一回戴。
文书房诡异的安静,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若有所思。梅易站在御案前,食指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炉,视线所及之处是李霁和别人。
李霁头一回穿蟒袍。
李霁头一回用如此冷淡的眼神看他……也很漂亮呢。
第69章 请命
冬日容易困倦发闷,长随们在各座香台上换上清新的香椽,轻步退出殿外。锦衣卫佥事仇酽刚从宫外匆匆赶来,也顾不上仪容,正在向众人禀报情况。
“大火已经扑灭,皇子殿内无一生还,八殿下……”仇酽已然说不下去,眼含热泪,悲痛不已,猛地屈膝把头磕在地上,意思不言而喻。
文书房陷入沉默。
虽说八皇子现状不妙,但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折在一场大火中。
李霁心中毫无波动,瞥了眼哽咽的仇酽,颇为赞赏:演技不错。
“大火直接从皇子殿烧起来,根据火势来看必定是有人放了助燃的东西,我们检查时果然发现了火油的残余痕迹——这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兵马司指挥冯谦说。
“竟敢谋害皇子,”李衫踉跄一步,“背后主谋实在是、实在是胆大包天!”
他猛地看向仇酽,伸手指人,厉声说:“陛下命你们锦衣卫看守八皇子府,你们竟然渎职懈怠,将心怀不轨之人放了进去,以致八皇子葬身火海,仇酽,你该当何罪!”
李衫发难,仇酽早有预料,闻言立马说:“八殿下无辜殒命,我悲恸不已,李大学士与八殿下自来亲近,自然比我更悲恸,李大学士情急之下妄下结论,要治我等的罪,我等无话可说,只求给我等一个分辨的机会,免得让真相掩埋、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
梅易抬手打断李衫,淡声说:“八皇子为人所害,这里没人不悲恸。但今日晨议的目的是查问事情的来由,任何有关纵火案的话都可以说,其余的事情都得往后捎。”
承恩伯闻言立刻说:“仇佥事,有什么线索快快报出来!”
“是。”仇酽说,“我们找到八殿下的时候,八殿下已经没了生气,令人惊怒的是八殿下双手被缚于身后,嘴中竟然塞着布球!”
李衫一惊,“什么?”
“仇佥事所言不假,当时臣和京府的人都在现场,亲眼目睹。”冯谦说。
何和颔首,从袖中拿出文书交给上前来的长随,说:“这是第一版验尸单。府内已经对皇子殿的护卫和长随进行了验尸,他们无一不是窒息而死,但他们死前都没有太大的反抗和挣扎,甚至没有逃跑,就死在自己值夜的位置,这一点着实令人费解。因此我当即命令仵作紧急对其中一具尸身进行了更深更细的检验,果不其然,此人生前曾服食大量迷药。”
梅易将验尸单传下去,说:“有人先准备迷药以防皇子殿当值的人反抗和救主,并准备火油助燃火势,往八殿下口中塞入布球,以保证八殿下在大火扑灭前尽快咽气。”
“根据目前所得的线索和证据,大致如此。”何和猜测说,“八皇子府外有锦衣卫防守,仇佥事保证近来无人进出,那这个人多半就是皇子府内的人。”
李衫当即反驳,说:“他如何保证?”
“我敢保证!”仇酽说,“我加派了人手,五步便有一人,还加快了轮换的频率,当值的兄弟们没人打瞌睡,这些天别说生人,耗子都没进出一只!”
李衫说:“那只是你们锦衣卫的一面之词!”
仇酽说:“我——”
“光说这一点,我能作证。”站在元三九身后的东厂千户苗安说,“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我们办事也不敢懈怠的,近来的确无人进出皇子府。”
李衫敢质疑锦衣卫,却不敢质疑东厂,东厂背后是皇帝。
“京府的验尸单到了!”
御前长随快步进来,将验尸单呈给梅易,梅易快速翻完往下传,撇眼时自然地看了眼李霁,李霁站在那儿不说话,小脸平淡沉稳,颇有种能抗事的气度。
其余人没察觉,元三九深知他二人的奸|情,风吹草动都躲不开他的视线,因此一下就发现了,不禁暗笑。
某些人啊,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下还不是忍不住去偷瞄人家?
何和说:“这上面是其余尸身的验尸结果。”
“体内都有迷药。”大学士常玉思忖说,“能将迷药同时投入皇子殿亲卫和亲随的口中,莫非是从小厨房想的办法?”
为了主子的安全,平日皇子和皇子身旁的亲卫、亲随的饭菜都是统一从皇子殿的膳房统一料理,那里的人一般都是府中的老人,经过重重检验才能经手主子的饭菜。当然,的确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背叛主子的情况。
冯谦说:“不对啊,其他人另说,可八殿下用膳前会有专人先试菜,若膳食有问题,当下不就被发现了吗?”
“听说八殿下日日酗酒,会不会是酒有问题?”何和说。
常玉叹气,说:“皇子殿的人都没了,现下也无从问起。下手之人不仅狠毒,而且细心,不是寻常之辈啊。”
“试着从下面的其他人那里问问。”梅易说,“事情查清楚前,八皇子府的人全部按照名册管控起来,不许妄动,由兵马司和京府出人看管。”
何和和冯谦应声。
“虽说现在厘清了大致的头绪,但太匆忙了,许多线索都还需要仔细整理,依我所见,现下还是得选人来专门查办这件事情。”元三九说。
常玉说:“按理来说,应该锦衣卫来查办,但此事锦衣卫免不了被治罪,再来办案就不合适了。”
这就是倒霉的地方,谁让出事的时候是锦衣卫奉命看守八皇子府呢,不管有心无心,他们免不了受罚。更要紧的是锦衣卫不能查案,权限落在别人手中,他们就成了外人,落入被动的地步。
李霁暗自冷笑,说:“惩处是惩处,职权是职权,不妨碍。”
“不错。”仇酽当即表忠心,“我们被打断了筋骨,也能爬起来为陛下分忧!”
“话说得好听,此事不就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吗?”李衫冷笑,“你们到底是有心无力还是心怀异心,天知道!”
这话就太重了。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他们的心只能向着皇帝,“异心”二字不仅意在锦衣卫,更意在现在掌握着这把刀的人。
所以啊,烫手山芋嘛,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上面的猜疑。
殿内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搭腔。
“皇子殿坐落在府邸的最中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圆了,外面的人想要进去都得一大段路,何况是冒着大火施救,更是艰难。何况下手之人限制八哥的行动能力、束缚他的呼吸不就是想加快八哥死亡的进程,以防被外面的人救出去吗?”李霁叹气,“下手之人潜藏在暗处,早有准备、蓄谋已久,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话锋一转,“但发现火情的时候冯千户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各衙门并入内救援,今日在现场的兄弟们哪个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英勇救火?此事锦衣卫的确免不了惩处,但李阁老以此质疑锦衣卫的忠诚,未免诛心吧。”
李衫抬眼对上李霁漆黑的眼睛,后知后觉从中笃定了凶悍的色彩,他暗道看错了人,所有人都看轻了这位九殿下,现下虎狼亮出獠牙,为时晚矣!
“九殿下与承恩伯府定了亲事,自然向着锦衣卫,但殿下别忘了,你和八殿下才是血亲兄弟!”
“我没有偏袒任何人,是李阁老忘了梅相说的话,今日晨议的目的是大伙共同商讨此事,厘清线索,而不是逮谁咬谁。八哥是我的血亲,我怎么会忘?贼人不仅杀我兄长,更在挑衅我皇家朝廷,我如何能忍?”李霁兀自忽略咬牙切齿的李衫,转身看向梅易,“因此我请命,探查此案。”
话锋转得太快了,众人都愣了愣。
梅易看着李霁,说:“此事不在殿下的职权范围之内。”
梅易不想让他掺和进去,李霁听出来了,说:“事急从权。”
“我不赞成!”李衫说,“锦衣卫和承恩伯该避嫌!”
“他们可以避嫌。”李霁说,“我请命,会同有司衙门探查此案。”
李衫说:“殿下不是有司衙门出身,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交给殿下?”
“三日。”李霁淡声说,“三日内,我必查出凶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衫原本是要竭力阻止的,闻言暗喜,立刻说:“殿下这是在立军令状?”
这是激将。
梅易说:“殿下希望尽快查出谋害兄长的凶手,我能理解,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
“三日内查出凶手,谁还敢说这句话?”
昌安帝从屏风后走出来,众人当即行礼。
“免了。”他看向内阁所在的方向,“老三敢不敢?老四老五敢不敢?”
李衫和常玉不约而同地垂眼默然。
“都不敢,那就让敢的人去。”昌安帝转而看向李霁,“覆水难收,懂吗?”
“儿臣明白。”李霁捧手垂眼,“三日内若查不出凶手,儿臣听凭父皇发落。”
昌安帝捧着手炉,说:“既然如此,那就让朕这个小儿子去试试,他若因为狂妄耽搁查案,朕自然饶不了他。”
“多谢父皇成全,儿臣必当竭尽全力。”李霁说。
“大理寺、京府、东厂协同查办。至于锦衣卫,”昌安帝看向李霁,淡声说,“他们的处置和前途,你说了算。”
一句话,千钧重担就压了下来,尽管李霁心中已有主张,还是忍不住后心冒汗。
李霁抿了抿唇,脸上又露出那种执拗的、不畏不退的色彩。他说:“儿臣明白。”
昌安帝眼中掠过淡淡的笑意,说:“先去吧,但有消息,都可来报朕。”
“儿臣告退。”
“臣等告退。”
众人退下后,梅易看向昌安帝说:“陛下要考教九殿下,但此事事关重大,求个快和稳字,是否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