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安帝伸手放在盘龙香炉上面,说:“小老虎想要出笼,朕自然成全,且看能猎的什么好货。此事,你如何看?”
梅易说:“恐怕是有人要一石二鸟。”
打死八皇子这只鸟,再顺便往锦衣卫、实则是李霁头上扣上一顶大帽子,若非苗安出言作证,锦衣卫想要证明清白不是易事。李霁已经出头了,有人想要灭灭他的气焰。
昌安帝意味不明地说:“一场大火,死了一地的人,心够狠的。”
“九殿下牙口未尝不利,”梅易说,“陛下便看戏吧。”
昌安帝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青筋突兀,皮肤皱巴,像正在腐朽的老树皮。
“朕老了。”他说,“且看谁能咬死谁。”
到了外面,四下无人,元三九吩咐苗安,“九殿下你得看好咯,他若是在这件事上脏了鞋,我收拾不死你。”
“哟。”苗安挑眉。
元三九懒得同他解释太多,挥挥手把人撵走了,苗安啧了一声,转身接过长随递来的佩刀,出宫去了。
李霁一夜未睡,先回清风殿洗漱,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回来的梅易。
四目相对,李霁掉头便走。
“站着。”梅易说,“殿下何必非要掺和进来,还在御前立军令状?”
“怎么?”李霁回头问,“梅相瞧不起我?觉得我办不到吗?”
李霁从前喜欢叫梅易“老师”,前段日子满口“梅易”,但偶尔也会笑着叫梅易“梅相”,可此时这句称呼没有亲密,只有生疏。
梅易摩挲扳指,说:“此事事关重大,我只是不希望殿下深陷泥淖,惹来祸患。”
“事关重大,所以我才要为父皇分忧啊。锦衣卫现在握在我手里,我也必须要保着他们,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尽快查清楚这件事。至于其他的,”李霁说,“不劳梅相操心。”
梅易看着李霁,眼中露出叹息。
李霁心口一跳,一下就软了。
他就是这样没出息!
“你既然看不上我,要和我私下不相见、一刀两断,就别藕断丝连。我是好是坏,是利是损,是死是活都不要你操心!还有,”李霁恶狠狠地警告,“你以后休想再见你儿子一眼!”
李霁放完狠话,像个真正的冷酷男人那样转头就走,只给梅易留下一道利落决绝的背影。
梅易坐在肩舆上看着李霁快步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堪堪收回目光,说:“我这算不算妻离子散?”
“……”
金错不敢回答,其余长随也不敢吱声。
九殿下不仅带走了猫,还剥夺了他家掌印探视猫的权利,可谓十分冷酷绝情,但很明显,他们掌印在这场猫崽争夺赛中颇有种消极参赛的意思。
第70章 悔悟
马车停留在别庄门口,裴度率先下车,上前扣门。
三声后,一个随从打开门,上下打量他,捧手说:“原来是裴少卿,不知有何贵干?”
裴度穿着四品常服,顶着张清俊文秀的脸,身份不难辨认。
后面从马车里露出身影的男人上了点年纪,身穿三品文官常服,叫一个衙役搀扶着下车,上前捧手,“微臣大理寺卿廖文元前来拜见殿下,烦请通传。”
片晌后,李霁迈步进入待客厅,说:”两位大人久等了。”
坐在下首品茶的两人同时搁杯起身见礼,李霁说:“私下不必拘礼,请坐。二位亲自前来,可是发现了有关案子的重要线索?”
廖文元说:“方才到任便要和殿下一同查案,臣心中忐忑,听闻裴少卿与殿下相熟,便请他相陪,特来拜见殿下,恭聆垂训。”
敢情是来走流程的,李霁说:“我年轻,在办案上比不上你们这种老资历,没什么能教导的。此次我们携手办案,凡事互相合作,自然能水到渠成。”
廖文元笑着应是,说:“听闻殿下在御前声称三日内查到凶手,可是有什么线索?若有需要我们大理寺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裴度闻言也看向李霁,眼中露出担忧。
李霁看在眼里,玩笑说:“此事我自有主张,该用到大理寺的时候绝对不会客气,到时候就怕你们怪我拿你们当驴使呢。倒是廖寺卿,从南边过来赴任,一路辛苦了。”
廖文元感激道:“从地方到京城,承蒙陛下隆恩,朝廷信任,臣不觉得累,得殿下关怀,臣更是如沐春风。”
李霁陪廖文元寒暄了一阵便委婉地赶客了,廖文元刚来京城,对李霁的性格作风不是很了解,没看出来,还在想方设法地打官腔,裴度见状率先起身请辞,李霁颇为感动,亲自把两人送出花厅,叫长随送出去了。
陌生人走了,猫才从楼上溜达下来,一坨毛球似的落在地上,毛茸茸地抖开四肢,转头蹦跶到李霁身上。
李霁把它安放在身旁的桌上,揉着脑袋说小话,猫蹭着他的脸亲亲,圆滚滚的猫眼漂亮而澄澈,竟让李霁看出了笑意。他在明光寺长大,最相信万物有灵,见状也跟着笑了笑,捧着猫脑袋亲了几口。
“别啃小猫了,车备好了。”浮菱在厅外提醒。
李霁闻言又亲了一口,松开猫起身要走,猫跟在后头送他。
马车停在角门廊前,李霁踩着脚凳上车,猫也跟了上来,一溜烟钻进马车。
李霁推它的屁股撵它,“回庄子里玩去。”
猫不干,一屁股坐在主座,昂首挺胸,仿佛头顶戴着皇冠,而李霁是必须顺从臣服于它的小奴。
李猫奴见状连忙对猫主子捧手作揖,恳求道:“乖宝,快回去吧,你爹我要出门给你挣小鱼干。”
猫嗷嗷叫,就是不走。
长随撤了脚凳,浮菱抱臂靠在车外,说:“它对这里到底不如笼鹤馆和梅府熟悉,你白日不在家,庄子里也没有它熟悉的动物朋友,它一只猫怪孤独的,所以想缠着你一块出门吧。”
李霁闻言十分愧疚,但没办法,“我倒是不介意带着它出门,但怕有人认出它。”
梅易养了只猫大爷,这不是秘密,虽然外面的人没机会见,但宫里肯定有人见过抱雪团子,到时候一对猫的特征不就被猜出来了?
梅易的猫在李霁身边,还对李霁十分亲热,光这点都够外人猜忌了。
李霁觉得自己有点像坏小爹,和老公离婚后抢走了老公精心养了多年的爱子,提供豪宅金钱、优渥的生活,却没提供足够的陪伴和爱,称不上恶毒,但确实应该检讨。
“咋办啊?”他说。
“您别说,我还真有个主意。”浮菱说。
李霁转眼看向浮菱,双眼迸发出期待的光彩。
“咳!”浮菱清了清嗓子,眼珠子一转,试探性地说,“不如先把猫送到梅府去,反正现下梅相也不在家,他们父子不得相见!等晚些时候回来,咱再顺路把猫接出来。”
“嗯……行。”李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撩袍在猫身旁落座,“出发。”
“好嘞。”浮菱伸手关门,吩咐袁宝驾车。
袁宝已经对这一片的大路小路明路暗路以及可以翻的墙、可以钻的洞等一切可供自家殿下和梅相安全私会的路径了如指掌,熟练地在安全“据点”停车,示意浮菱行动。
浮菱打开车窗,接过李霁双手端出来的肥美猫崽子,但猫一落到他手里就猛地打了个滚,跳到了顶盖上。
“诶!”浮菱心中一喜,聪明猫大王配合得真好,面上却催促,“快下来!”
余光中,李霁下车,站在车旁对猫抬手,猫很给他脸面,乖乖地往他掌心一踩,摔进他怀里。
“怎么回事啊?送你回家还不乐意哦?”李霁托着小猫,听它咪咪叫,有点丧的样子,不由叹气,“我把你送回去好不好?晚点再来接你。”
猫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李霁便把猫放在臂弯里,白日幽灵般翻墙蹿洞,和梅府后门的守门人成功碰头。
守门人瞧见李霁亲自前来,还很诧异,连忙起身行礼,说:“殿下是来找掌印的吗?”
“谁来找他了?”李霁交接小猫,“团子今天有点躁动,我现下要出门,没法陪它,就先把它送回来。我瞧它精神得很,但以防万一还是找人看看它有没有生病。”
守门人应是,见猫紧紧地坐在李霁脚边,便说:“属下瞧它是想殿下,想黏着殿下呢。”
“没办法,不好叫外面的人瞧见它,平白引人猜忌,对我和你家掌印都不好。”李霁蹲下,抱起猫亲了两口,笑着说,“这回我真走了,乖乖回家玩去,不许再跟出来了。”
猫到了梅府,看着还是安分了许多,真让浮菱说着了。李霁松了口气,帮猫理了理口水兜,撑膝起身。
一抬眼,梅易站在廊上的拐角处,衣冠整齐,应该是正要出门。
李霁没想到梅易那么快就出宫了,骤然相见莫名觉得有点躁动,当即转身要走。
“听说廖文元去拜见殿下了。”梅易说。
李霁扭头,“你监视我啊?”
梅易坦然道:“殿下的事,我尽量事无巨细,了然于胸。”
“行呗,”李霁说,“那不知梅相有何高见?”
“廖文元虽然为人刚直,不擅经营,但此人是刑狱出身,老资历了,从前在地方上也办过许多大案,他若有心,对殿下探查纵火案是一大助力。”梅易已经走到李霁面前了,“这样的人,哪怕他在言行上对殿下稍有冒犯,也请殿下多加宽恕。”
他仍然像个老师,连这种人际关系上的小事都要耐心叮嘱,李霁掸了掸琵琶袖,更“讨厌”他了。
两个人站得很近,却到底不如从前,脚尖前平白横亘出距离。
如此沉默了一两句话的时间,李霁挠了挠头,仿佛十分自然地说:“梅相对廖寺卿很了解吗?”
“当年廖文元在黔州连办两桩大案,政绩也斐然,恰逢年节,陛下宣他入京,与我有一面之缘。”梅易问,“怎么?”
李霁说:“今日我见他,觉得他满口官腔,并非实心办事的人。”
梅易闻言微微思忖,“他在黔州的政绩一直很好,当地百姓对他十分爱戴,他接任大理寺卿入京前,据说百姓夹道相送……但亲眼所见都能被蒙骗,这些从地方上传上来的信息自然有充足的余地装潢修改。宦海沉浮,人心善变,一切都有可能。殿下既然怀疑,我会派人细查。”
“不必了,此事我自己会查,梅相日理万机,我哪敢劳烦你?”李霁说。
他笑意客气地夹枪带棒,梅易看着他,露出梅易一号会用的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李霁抿了抿唇,“叨扰了,告辞。”
不等梅易说话,李霁转身就走,翻墙离开,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梅易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直到猫站在他鞋子上,他才回神,低头伸手把猫抱了起来,轻声说:“……乖。”
金错提着食盒从拐角处绕出来,上前说:“您特意让老谷准备了金栗子糕,方才怎么不给殿下?还热乎着。”
“你瞧他都不乐意同我说话,哪里会吃我准备的点心?”梅易说。
金错:“……”
“总归他也不差点心吃,拿去车上吧,我带进宫里去。”梅易掂了掂猫,“他忙,不能陪你,跟我走吧。”
猫发出勉强满意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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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酽没什么仪态地坐在台阶上,撑着腮,双目失神。
“哟,想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