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这里的氛围,不会让阁下感到不适。毕竟,对于我们这类人而言,这些‘小玩具’有时比美酒更能让人放松,不是吗?” 他的话语带着诗意的腔调,末尾气息微沉。
第五攸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到房间中央的座椅坐下。他眉宇间那缕因电梯插曲而起的郁气似乎已经消散,又或者被更深地压入了冰封般的理性之下。
不想再耽搁,也懒得花时间跟他虚与委蛇。
“开始吧。”第五攸抬眼看向克洛维,眼神清冽。
克洛维低笑一声,好整以暇地调整着姿势,暗红色的眼睛牢牢锁住他:“在开始之前,我很好奇……阁下刚才在电梯里,似乎有些感触?是关于那些……家人即将团聚的温馨场面?” 他的语调轻柔,却带着精准的恶意。
第五攸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讨厌这种被带着恶意窥探、分析的感觉,尤其是在涉及私人领域的时候。克洛维的试探精准地踩在了他此刻最敏感的点上,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如同遇到氧气的余烬,瞬间复燃,并且燃烧得更加冰冷。
“克洛维先生,”第五攸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相撞:“你的好奇心,最好用在治疗本身。”
“哦?”克洛维笑容不变:“了解‘精神治疗师’的情绪状态,难道不是确保治疗安全的重要一环吗?还是说,那些‘感触’,对于‘黑巫师’阁下而言,是连提及都不被允许的禁忌?”
他在逼他,用一种优雅而残忍的方式。
第五攸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既然你坚持要谈‘感触’,”第五攸缓缓说道,同时,他放开了对自己精神力的部分压制:“那么,不如亲身感受一下。”
没有预兆地,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侵蚀性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声扩散的黑色潮汐,以第五攸为中心蔓延开来,它不是狂暴的攻击,而是更可怕的、无孔不入的渗透——情绪污染。
这是第五攸从“黑豹”专属向导莉莉丝身上学到的技巧,不如她那样尖锐有攻击性,但也不会给自己造成太大的负担。这是他在思考该如何应对克洛维之后得到的答案,虽然依旧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手段。
克洛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略微加速,一种久违的、类似“烦躁”的情绪开始滋生,搅动着他本就因精神失控而难以平静的内在。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这些外来影响“隔离”,却发现它们如同蛛网,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100%的匹配度,在此刻成了双倍的诅咒,让他对第五攸释放出的沉郁压抑,产生了远超常人的共鸣。
“看来……”第五攸的声音在变得诡异的环境里响起,平静得可怕:“克洛维先生的好奇心,似乎并不足以让你应对这种……‘同频’的负面情绪。”
克洛维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依旧维持着坐姿,但那份慵懒和漫不经心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属于掠食者的危险气息。
“不错的……把戏。”克洛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这对于治疗,似乎毫无益处。”
“治疗?”第五攸轻轻重复了一遍,环绕周围的冰冷精神力骤然加剧:“在你看来,这只是又一场需要掌控局面的‘游戏’,一次可以随意试探底线、获取优势的‘交易’,不是吗?”
他的精神触梢如同最纤细的冰针,开始尝试性地触碰克洛维那坚实但已不再平静的精神壁垒。
“你邀请我来你的领地,展示你的力量,用言语试探我的弱点……”第五攸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以为这样可以占据上风,在我情绪不稳时给予‘下马威’,方便日后掌控。”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锐利得惊人,直直刺向克洛维:
“但你似乎忘了,克洛维先生。在精神的世界里,尤其是在我们之间,情绪的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的波动,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而你,主动走进了我的‘射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五攸的精神力如同找到了突破口,沿着克洛维因烦躁而产生的一丝精神裂隙,猛地刺入!
“呃……!”克洛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后仰。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洪流涌入脑海,强行让他“感受”——感受第五攸那份对命运捉弄的冰冷愤怒,对人际纠缠的厌烦,以及……对他克洛维不断试探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是一次强制的“共情”。
短暂的失控只持续了数秒,克洛维强大的意志力便强行斩断了这次精神入侵。但他的呼吸略微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向第五攸的眼神,再不是那样好整以暇的轻慢。
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诡异感如潮水般退去。
第五攸缓缓收敛了外放的精神力,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点,但眼神依旧稳定。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第一次‘治疗’结束了,克洛维先生。看来,我们都需要重新评估彼此的分量。”
他看了一眼电子沙盘上显示的时间,准备离开。
02
“等等。”
克洛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刚刚平复下来的、微哑的磁性。
第五攸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手续办完,治疗也开始了一次,”克洛维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难道不需要约定之后的治疗时间和频率吗?而且,贵客上门,连杯像样的酒水都没招待,就让你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我太过失礼?”
第五攸心里涌起一阵不耐。下午在电梯里意识到的事情让他急于验证,克洛维的不按常理出牌却让他不得不被动接招。
啧。他心底翻涌起烦躁,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精神状态因这情绪而泛起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他转过身,对上克洛维那双已经恢复了些许慵懒笑意的暗红色眼眸。
对方显然也捕捉到了他那一丝不情愿。
“克洛维先生,‘下马威’给过了,‘治疗’也做过了,”第五攸语气冷淡:“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共识自然是达成了,”克洛维站起身,步履优雅地走向他,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所以,接下来的‘招待’,才更得显示诚意,不是吗?”
“请跟我来,带阁下参观一下‘暮色’真正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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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维走在前面,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清冷目光中蕴含的不耐与警惕。
这让他心情愉悦了些许。
刚才的精神交锋他确实落了下风,那种被强行共情的感觉糟糕透顶。但此时对方连他都能够察觉到的情绪波动,也进一步说明了他现在的状态的确不如平常稳定。
这样的人,不能逼得太紧,但也不能让他太过自如。打一棒子,总得给颗(裹着毒药的)甜枣,或者说,得换个方式继续施压。
他带着第五攸通过一道需要瞳孔和指纹双重验证的合金门,进入了俱乐部的地下部分。
这里的风格与上层一致,完全是军事堡垒与奢华空间的结合体。通道宽阔,墙壁是冰冷的合金,天花板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灯带,照得纤尘不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身着黑色西装、佩戴着枪械武器、眼神锐利的守卫肃立,他们看到克洛维,皆微微躬身示意,沉默而恭敬。
这些守卫大多是哨兵,克洛维不用回头也能想象,第五攸此刻必然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欣赏自己的王国,享受着这种无形威慑带来的掌控感。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面积巨大的会客厅。
这里装饰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冷硬。靠墙站着不下十名下属,清一色是气息精悍的哨兵,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齐刷刷地落在走进来的第五攸身上。
即使刻意收敛,那逸散的“精神触梢”也彼此勾连,形成一种无形而有质的精神压力场,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即使是普通人也能感到那股威胁性的压迫感,更不用说感知敏锐的向导,汇聚的精神压力几乎能让空气凝固。
克洛维仿若未觉,径直走到中央的沙发区,拿起桌上醒好的、色泽深邃的酒液,倒了两杯。他转身,将其中一杯递向第五攸,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带着“诚意”的笑容:
“来自十九世纪法兰西产区的‘滴金’,幸存下来的珍品,希望它的甘醇,能洗刷方才的不愉快,作为我们……‘合作’的象征。”
他话语带着吟咏般的节奏,说完,便将自己杯中那酒精度数颇高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微笑着看向第五攸。
此刻压力给到了第五攸,这杯酒喝下去,以对方这清瘦孱弱的身体而言,少说要难受一个晚上,“精神图景”的状态都可能受到影响。
然而,“黑巫师”几乎都没有犹豫,清冷的声音在安静压抑的会客厅里清晰响起:
“我不喝酒。”
克洛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下去:
“哦?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这可不是合作应有的态度啊,‘黑巫师’阁下。”
第五攸抬眼看向他,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说不喝,你非要我喝。克洛维先生,你给我面子了吗?”
话音落下,会客厅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靠墙站着的下属们眼神更加锐利,气氛瞬间紧绷。
克洛维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地下面子。他唇角弧度不变,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属于“暴君”的威严。
他抬起右手,清晰地“啪”一下打了个响指。
会客厅一侧的门无声打开,一个身材精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长相颇为养眼,但眉眼间那股凶悍野性的气质,以及眼神里毫不掩饰的亡命之徒般的戾气,让人明白这绝非善类。
年轻人走到克洛维面前,恭敬地行礼:“老板。”
克洛维抬手,懒洋洋地示意了一下第五攸:“这位是‘第一向导’,‘黑巫师’阁下。可惜,我们的贵客似乎对今天的招待不太满意,不太给面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你去,帮我好好‘伺候’一下,务必——让贵客满意。”
年轻人立刻将目光移到第五攸身上,嘴角咧开一个邪气而放肆的笑容,眼神如同打量猎物般,充满了露骨的欲望和征服欲:
“遵命,老板。”
然后,就在第五攸皱眉的注视下,年轻人开始旁若无人地脱去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短打,勾勒出年轻躯体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一边动作,一边用带着诱惑与侮辱意味的语调懒洋洋地说道:“早就听说‘黑巫师’阁下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倒是……比想象的还要带劲。不过,阁下这身子骨,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我的‘伺候’?放心,我会很温柔的……或者,您喜欢刺激点的?”
他完全接受自己作为“礼物”的身份,却又带着一种对方若降伏不住、他就会立刻噬主的桀骜和无法无天。
整个过程,完全无视第五攸的意见,甚至比刚才那杯酒更带着赤裸裸的侮辱意味。第五攸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哨兵投来的混杂着审视、轻蔑甚至是一丝看好戏的目光。
他看向一旁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的克洛维,森冷的怒火在那双黑沉的眼眸中点燃。
就在这时——“咔擦”一声,清脆的枪械上膛声响起。
第五攸转过头,看到那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把手枪,枪口赫然指向了自己!
年轻人脸上的邪肆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质问:
“您看错人了吧,现在,是我要‘伺候’您。阁下这样无视我,是在羞辱我的老板吗?”
他以自认低贱来拉低第五攸的身份,“强买强卖”之后再倒打一耙,玩得一手黑暗世界逻辑纯熟的下马威,全无廉耻道德。
与此同时,周围靠墙的下属们也几乎同时抬枪,冰冷的枪口齐刷刷指向了第五攸!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杀气弥漫,已经不是他随便赔个罪就能过去的了。
意识深处,像是有一根弦在此刻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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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下一秒,所有人只听到一声冰冷的、带着极致轻蔑的哂笑。
紧接着,汹涌如潮的精神冲击以第五攸为中心悍然爆发!那并非针对**,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一场“海啸”,让在场所有人在一瞬间意识涣散,眼前发黑,持枪的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等他们猛然间回过神,脸上皆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恐之色。
而其中最惊惧的,是那个持枪的年轻人,他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原本指着“黑巫师”的枪口,不知何时竟然调转了方向,正直直地指着老板克洛维!
而那个黑发的向导,如同鬼魅般紧贴在他身侧,一只手扶着他持枪的手,一根纤细的手指挤进了扳机护圈,与他一起扣着扳机!另一只手,则如同冰冷的毒蛇,搭在他的后颈上,带来一阵阵死亡的寒意。
“小心些,”他听见那向导冰凉微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你的枪,可是已经上过膛了。”
被枪口指着的克洛维脸上没了笑意,但依旧镇定,立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周围因惊恐而几乎要应激开枪的下属们。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第五攸身上。此刻的“黑巫师”,就如同他之前看到的那张照片那样,明明整个人几乎只有黑白两色,却那么浓郁稠丽,而静态的照片,也无法完整表现出这种尖锐、致命、肆无忌惮的气场。
那双黑沉窒息的眼眸,是一片令人胆寒的虚无与厌世,他的神态依旧是清冷安静的,却让所有人都不敢怀疑——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克洛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