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克洛维和第五攸之间来回扫视,话里有话地挤兑道:“只是没想到,克洛维先生如今……竟然跟官方的向导合作如此密切了?莫非是觉得我们这行风险太高,打算洗白上岸,寻求官方的庇护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暴君’啊。”
这话明着是调侃,暗地里却是在质疑克洛维的立场和胆魄,暗示他已经失去了漠视法律、对抗官方的“勇气”。
克洛维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官方?亲爱的朋友,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当局向来是我们最好的‘帮手’和‘合作伙伴’啊,难道不是吗?”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作为一个生意人,能有几位官方的‘朋友’行个方便,岂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他四两拨千斤,直接将对方的质疑化解于无形。作为军火商,与官方某些势力有勾结是常态,但大多都还有一层“见不得光”的自觉,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而“黑巫师”虽然身份特殊,确实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官方代表”。
客户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是他自己先带着向导妻子来的,此时再揪着克洛维带向导的事情不放,确实有些站不住脚。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第五攸,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含蓄地挖苦道:
“克洛维先生说得是。不过,我与内人是灵魂相契的伴侣,共同经历风雨。却不知……阁下与‘黑巫师’又是何种关系?”
克洛维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他立刻转头看向第五攸,暗红色的眼眸注满了堪称“深情”的专注,表演欲爆棚地、用一种近乎吟咏的语调说道:“关系?我正在追求‘黑巫师’阁下的道路上努力跋涉。正是因为心怀诚挚,才更要对他坦诚相待,毫无保留啊。”
他刻意加重了“毫无保留”几个字。
把军火生意这种危险交易都展示给对方看的“坦诚”是吧……客户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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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随即开始。
他们谈的是关于南亚某个动荡国家武器代理权的归属。克洛维和对方分别拿下了该国目前执政方与反对势力的订单,彼此都野心勃勃,想要吞下整个国家的市场。而如果无法迫使对方退出,那么,将自己手中的订单和渠道“出售”给对方的价码,自然也是博弈的焦点。这不仅仅是金钱的数字游戏,更关乎未来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和后续生意的布局。
第五攸安静地坐在克洛维身侧稍后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两人用平淡无奇的口吻,讨论着如何在一个国家燃起战火,又如何让这战火持续下去,以便源源不断地输送死亡和利润,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毕竟早就知道克洛维是做什么的,第五攸没有忘记自己此刻的“任务”。他没有选择去帮助克洛维探查对方的底线和虚实,目标很明确,也很单一:阻止对面那个贵妇人向导的精神探查,确保克洛维不会在信息层面落入下风。
第五攸敏锐的精神感知能清晰地“看”到,贵妇人那温婉无害的外表下,活跃着如同蛛网般纤细而密集的精神触梢,正不着痕迹地试图探向克洛维,感知克洛维的情绪波动和话语中的真伪。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精神力,如同无声的暗潮,精准地迎了上去。
贵妇人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僵住。
她以往的无往不利,建立在对手大多是普通人或哨兵的基础上。她习惯于像一只蜘蛛,编织精神蛛网,捕捉对手细微的情绪涟漪。然而今天,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散发着绝望和虚无气息的黑色泥沼。
第五攸没有尝试去“读取”她,也没有去“探查”克洛维的对手。他只是单纯地、强制性地将自己的部分负面情绪“共鸣”了过去,形成了一种精神层面的“污染”和“屏蔽场”。沉郁、窒息、冰冷……种种极端负面情绪如同病毒般侵蚀着贵妇人的精神感知,让她心烦意乱、沉重凝滞。
她不得不迅速收敛自己的精神力,缩回精神壁垒中进行自保,脸色微微发白,惊疑不定地看着对面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黑发向导,内心充满了震撼。她从未想过,向导之间的对抗,竟然可以用这种方式!如此……蛮横,如此……凌驾规则!
而她的忌惮和情绪不稳,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她的丈夫。“蛛鹫”原本需要全神贯注地应对克洛维老辣而刁钻的谈判技巧,此刻却不得不分心去关注自己夫人异常的状态。
他看不到精神世界的交锋,但能看出妻子的不适和紧张,这让他心中疑窦丛生,谈判的节奏和专注度都受到了影响,本该得到的辅助没有到来,反而被拖累了。
克洛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趁势加大压力,在关键条款上步步紧逼。
最终,这场谈判以克洛维获得了远超预期的理想结果而告终。
当双方在协议上签字时,那位客户脸色铁青,握手时几乎是青筋毕露,带着他那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的夫人,逃离了这个让他感到憋屈和诡异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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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谈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克洛维和第五攸。
“我们的黑巫师阁下,”克洛维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第五攸,暗红色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和一丝玩味:
“似乎在对付向导方面,格外有经验?”
他并没有感受到“黑巫师”为他提供任何“辅助信息”,但对面向导那明显吃了暗亏的状态,让他对第五攸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一个能够如此有效地干扰、甚至压制其他向导的向导……这听起来,可比单纯的“第一向导”名号,更加让人忌惮和……感兴趣了。
第五攸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对于这种试探已经习以为常,他当然不会向克洛维详细披露自己能力的机理和极限,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
“阁下,是否应该兑现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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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连更。
第266章 拿捏3
01
克洛维并未立刻回答。
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第五攸的脸上停留了数秒,唇边惯有的三分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探究。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了什么的韵律:“阁下对于第七区的关注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这句话像是一颗精心投掷的探路石,语气中夹杂着试探与某种“我已觉察你秘密”的笃定。
一般人在被如此直指核心地挑明,尤其是在面对克洛维这样气场强大的存在时,很容易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或掩饰,甚至会因为急于反驳而落入对方的话语陷阱。
然而,听到克洛维的话,第五攸简直要在心里嗤笑出声。
以克洛维与哨兵塔之间深入到核心利益的密切联系,第五攸从一开始就没有天真地认为,自己在第七区的一系列动作他是不知道的。
诚然,哨兵塔或许会对克洛维有所保留。
但在自己已经成为克洛维的“精神治疗师”之后,以“暴君”的行事风格和掌控欲,难道不会利用在第七区的眼线,详细打听与他相关的一切?
更何况,依照他们目前推测的、关于“暴君”在第七区走私链路中占据的重要地位来看,如今“嗜血帮”覆灭后,第七区呈现出的混乱局面,背后没准就是克洛维再推波助澜。
这甚至可能与他突然绕过哨兵塔,直接与向导塔搭上关系的举动存在内在的逻辑联系。
很多时候,刻意掩饰自身的目的——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有所察觉,甚至已经挑明了之后——非但不能达到重新掩人耳目的效果,反而会暴露出内心的不坚定和虚弱,让对方更容易寻隙而入,步步紧逼。
这是第五攸在第七区与军方“斗智斗勇”过程中得出的经验之谈:与其遮遮掩掩,让对方在不断的试探中逐渐触及自己的底线,甚至可能连累到身边的亲友,不如从一开始就摆明态度,压缩对方试探的空间,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因此,当克洛维说完那句试探性极强的话之后,第五攸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心事的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克洛维,用同样平静无波的语气回了一句:
“阁下该不会是还没想好用什么情报作为报酬吧?”
他微微偏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注视着克洛维,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未言明的暗示:
看来你手上的“筹码”,也不是很宽裕的样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被第五攸用自己刚才那种带着揣测和质疑的伎俩反噬回来,克洛维像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现在的确是该他兑现诺言的时候,第五攸的质疑可比他刚才那句似是而非的试探有理有据得多。
这种你来我往小较量,在两人之间已经发生了数次。克洛维此刻也越发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清瘦孱弱的向导,骨子里是一个完全不可能成为下位者的人,并且全无向导传统作为“辅助位”的心态。
他不会因为任何压力或情势而轻易低头,也不会因为所谓的“合作”关系就模糊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意识到这一点,克洛维心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将那丝微妙的情绪压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笑容,用近乎从善如流的态度应对着第五攸的“冒犯”:“那么就请问吧,好的交易,自然应该让客户满意,不是吗?”
他将提出具体情报内容的主动权交还给了第五攸,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看你究竟想问什么,这本身就能透露很多信息。
第五攸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关乎第七区乱象根源的问题:
“哨兵塔,究竟是用什么筹码,说服了你对第七区的事情保持沉默?”
他问得极其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在他看来,克洛维作为能在第七区攫取巨大利益的关键人物,军方在七区的行动如果说“嗜血帮”是第一大损失者,那“暴君”至少也能排第二。但实际上克洛维在“嗜血帮”倒台后却似乎并未大规模介入填补权力真空,反而与哨兵塔达成了一种回避的默契,这背后必然存在一笔不为人知的交易。
而交易的筹码,就是解开当前第七区迷局的关键钥匙之一。
然而,就在第五攸话音落下之后,克洛维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克洛维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般,竟然一下子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克制,很快就变得有些明显,甚至肩膀都微微耸动,暗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觉得滑稽至极的神色。
第五攸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因为被嘲笑,而是因为克洛维这种反应背后所蕴含的信息——那是一种觉得他问题的前提、问题的某种指向性,从根本上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匪夷所思的笑。
这意味着,他可能在某个最底层的逻辑判断上,出现了巨大的、方向性的错误!
一瞬间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急切,让第五攸的“精神图景”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几缕无形的“精神触梢”下意识地向外延展而出,并非为了攻击或探查,更像是一种本能地、想要更清晰地捕捉和确认对方情绪与想法的行为。
就在这时——克洛维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如同被冰冷的刀锋瞬间切断。他抬起眼,暗红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笑意和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警告。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美面孔在毫无表情的时候,散发出的压迫感成倍增长。
“我敬重你的能力,‘黑巫师’阁下,”克洛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但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他的目光锐利而精准地“钉”在第五攸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外表,看到他刚才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精神波动。
应该说,克洛维的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妙。第五攸的“精神触梢”只是刚刚一动,尚未真正触及到他,他就已经做出了最迅速、最严厉的反应。
无论他是否是凭借某种直觉或对精神波动的特殊感应“蒙”对了,此刻被说个正着的第五攸,都无法出言反驳。
第五攸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将那几缕“精神触梢”退回“精神图景”的最深处。
他微微垂下眼睫,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克洛维刚才对自己提问的反应,绝非作伪。他是真的觉得第五攸的问题滑稽可笑,因为那个问题的前提,在克洛维的认知体系里,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自己……真的在底层逻辑上搞错了?哨兵塔并非是用某种“筹码”说服了克洛维保持沉默?那第七区当前的局面,克洛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又究竟该从何种角度去解读?
而后面的警告,则是克洛维在明确表示,他已经知晓了第五攸在关键情报上存在巨大的认知漏洞,并且,他不喜欢、也不会容忍第五攸试图用任何方式来弥补这个漏洞。
主动权,被彻底掌握在了克洛维手中。
这下……是完全被拿捏住了啊。第五攸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尝试辩解、掩饰、或是其他迂回试探的行为。在确认自己处于信息劣势,并且有求于人的时候,第五攸从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你可以再开价,”第五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坦诚。
他放弃了之前的质问思路,直接承认了自己情报的不足,并将选择权交还给克洛维,等待他提出新的交易条件。
“黑巫师”态度摆得如此之“正”,认栽认得如此干脆,讨价还价也如此直白,倒是让克洛维原本准备好的后续敲打和施压变得难以为继。
他本来有心再借着这个机会,用些轻佻或暧昧的言语再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此刻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看着第五攸那张仿佛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摇的脸,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语气复杂难明:“阁下可真是……恩怨分明,界限清晰,让人连一点点试探的余地,都找不到啊。”
这种纯粹的、冰冷的、基于利益和原则行事的风格,在某些时候,反而比那些圆滑世故或情绪化的人,更难对付。
克洛维也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了他真正的条件:
“陪我去一趟第七区。”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限制:“期间,不能对当局,包括“银翼”,走漏任何关于我行踪的消息。”
果然……还是第七区。
第五攸心中叹息,仿佛看到无形的命运之手,最终还是将他推向了那个风暴漩涡的中心舞台。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没问题。”
克洛维看着他如此爽快地答应,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算计和期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