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望向别墅二楼,那个属于梅尔维尔的房间方向。
……他刚才,为什么那么难以接受第五律对攸的“恨意”?
别人的想法,别人的情感,他诺曼能管得着吗?
家人的恨意固然会让攸伤心,但那是事实。遮掩、扭曲事实,只会造成更大的、更长久的伤害。
就算退一步来说,要不要跟家人解释,要不要尝试修复关系,这完全是攸自己该做出的决定。他凭什么在那里指手画脚,强加干涉,甚至试图去“纠正”第五律的想法?
他这样的做法……岂不跟曾经那个自以为是的、扭曲固执的“替梅尔维尔保守秘密”,没什么两样吗?
这个认知像从头顶浇下的一盆冰水,让诺曼瞬间通体冰凉。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他下定决心要更坦诚,更直接,更尊重他人的意愿和选择。他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已经摆脱了那种“我认为这样对你好”的傲慢。
可结果呢?
在遭遇猝不及防的情况时,在情绪被强烈牵动的那一刻,他根本还是“原形毕露”了吗?那种深植于本性中的保护欲和控制倾向,在关键时刻依然会跳出来,主导他的言行?
发现这似乎已经成为自己性格中某种难以根除的顽疾,诺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而痛苦的自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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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克洛维和第五攸回到临时据点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撕开了夜幕,透出熹微的晨光。
据点内,用于照明的能源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部分荒野的寒意,也仿佛在宣告着紧张压抑的一夜终于结束。
就在这略显疲惫和松懈的氛围中,第五攸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驻地边缘、似乎正在等待什么的兰斯。
少年依旧戴着那顶礼帽,帽檐下的湛蓝色眼眸在接触到第五攸身影的瞬间,蓦然亮了一下,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不可觉地松弛了几分。
第五攸在看到兰斯时下意识的松懈,没有逃过克洛维的眼睛。
行动一无所获的不爽,加上被第五攸出其不意放倒、导致未能探明那可疑动静来源的憋屈,以及此事过后必然会对两人之间“合作与博弈”关系产生的影响……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克洛维催生出一股恶劣的报复欲:
设计一次……就在第五攸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以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刻,给他来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让他好好品尝一下,什么叫做在看见希望的曙光后,骤然坠入真正绝望深渊的滋味。
黑暗世界的“暴君”从来没有什么道德洁癖,阻止他将这份恶意付诸实践的,并非对第五攸那诡异精神能力的忌惮,而是源于他自身的骄傲——游走于黑白两道的“皇帝”,对“内”和“外”有着泾渭分明的两套准则:
对他认定区域之外的对手、敌人、或是可利用的对象,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使用金钱、美色、威胁种种下三滥的手段,因为那些方式直接有效。
但对于被他划入“内部”范畴的,无论是下属、合作伙伴,还是像第五攸这样处于微妙灰色地带的“临时同盟”——虽然同样离不开必要的利益捆绑和武力威慑,但更多的,是依靠严格高效、赏罚分明的规章,以及他自身的“个人魅力”来进行管理和制衡。这同样有效,甚至更能凝聚人心,确保长久的稳定。
这是一种属于“皇帝”的驭下之道,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特定规则之上的“体面”。
第五攸并不知道,他当晚对维克托那干脆利落的反制,以及其后表现出的、某种基于实力而非纯粹暴力的“分寸感”,无意中为他赢得了这些在黑暗世界中沉浮之人的尊重,也被克洛维纳入了需要以“内部”规则对待的范畴。
因此,那瞬间涌起的恶劣心思,最终只是化作了克洛维唇角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五攸熬了一夜,精神力和体力都消耗巨大,此刻只想尽快跟兰斯交代两句,然后回帐篷立刻休息。
他看着克洛维也转向迎上来的几名下属,开始处理一夜行动后的善后事宜和情报汇总,属于“暴君”的工作,永远不会因为日出而停止。
“没事吧?”兰斯上下打量着第五攸,压低声音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累。”第五攸言简意赅。
关于丹尼尔的事情,第五攸倒并非存心想要隐瞒兰斯。只是这驻地之内眼线众多,隔墙有耳,实在不是细谈这种敏感话题的地方。
兰斯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差一点就会收到一条足以让他心跳骤停、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的预警短信。
兰斯点了点头,随即对第五攸说道:“老大刚传来消息,明天会派另一位干部过来。”
第五攸闻言,微微挑眉:“来接替你?”
“大概率是。”兰斯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消息并不算太意外。
自从那次在“暮色”俱乐部,Boss 借克洛维之手对兰斯进行了一番敲打之后,双方心照不宣的裂痕已然存在。派另一位干部过来,既是为了加强对与“暴君”合作事宜的掌控,恐怕也包含着进一步制衡、甚至边缘化兰斯的意图。
第五攸看了兰斯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这是兰斯和他组织内部的事情,他不便过多干涉,只是低声道:“自己小心。”
兰斯“嗯”了一声,下意识拉了一下帽檐,阴影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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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诺曼的心结在被攸解开之后的确是在慢慢的恢复和调整了,但毕竟被执念主宰了那么久,转变并不能一蹴而就的。
诺曼:反思ing
克洛维的心态也挺有意思的,当他以为攸跟其他“白道”的人一样的时候,什么威逼色诱的手段全然无所谓。当他觉得攸其实是他们的同类的时候,反而觉得用上这些“低级”手段自己就落了下乘了。
第280章 混乱10
01
“光头”纳特顶着锃亮的脑门,带着一种近乎扬眉吐气的姿态踏入了“暴君”的临时据点。
他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一副标准的武斗派混混头目模样。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因为兰斯那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搭上军方,眼看着就要权势熏天而惶惶不可终日。
他清楚自己过去没少针对、打压兰斯,甚至一度被对方踩在脚下威胁,颜面尽失。一旦兰斯真正掌权,他纳特的下场可想而知。
当时组织里另一个跟兰斯不对付的干部“皮衣”昆尼尔,就因为试图反抗老大的决定,被当机立断地“肃清”了,那血淋淋的下场吓得纳特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
没想到峰回路转!老大竟然神通广大地搭上了“暴君”这条线!而他纳特,作为组织里资历较老、对老大也算忠心的干部,竟然被委以重任,前来负责与“暴君”的具体合作事宜,这分明就是用来制衡兰斯的关键一步!
纳特只觉得胸中积压许久的闷气一扫而空,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轻哨兵——卢卡斯。这是老大不久前从底层提拔上来,特意交给他“好好培养”的苗子。
年轻人,同样是哨兵,天赋据说也不错,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这就是为将来取代兰斯准备的人选!
再看看卢卡斯,一头金发梳理得整齐,长相也称得上清秀,对自己更是恭敬有加,一路上鞍前马后,嘴甜又会看眼色。这让他对“哨兵”这个群体的观感都好了不少——也不是所有哨兵都像兰斯那样又臭又硬、目中无人嘛!
现在好了,他纳特不仅性命无忧,未来还能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取代兰斯,狠狠踩在那小子头上,这怎能不让他志得意满,感觉人生已经跨过了低谷,开始向巅峰进发?
纳特带着卢卡斯,大摇大摆地找到了兰斯。
“兰斯干部,”纳特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老大有令,之后与‘暴君’阁下的所有合作事宜,由我全权负责。”
“至于你嘛……”他上下打量着兰斯,语气充满了奚落:“就好好去给军方当你的‘看门狗’吧,可得把门看紧了,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溜进来。”
“还是说……”他压低声音,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自己也心里门儿清,赶着先来巴结‘暴君’了?”
说完,他不等兰斯回应,特意侧身将身后的卢卡斯让出来,介绍道:
“这位是卢卡斯,老大很看重的年轻人,以后就跟着我做事了。年轻人,要多跟兰斯干部,哦,也许很快就是前干部了……学习学习,虽然他现在……呵呵,也没什么可学的了。”
他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表示卢卡斯就是来接替兰斯位置的。
卢卡斯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兰斯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难掩一丝跃跃欲试:“兰斯干部,久仰大名,我是卢卡斯,以后请多指教。”
纳特对卢卡斯这过于“礼貌”的态度略感不满,觉得不够打压兰斯的嚣张气焰。
更让他不爽的是,兰斯对此的反应平平,只是抬起帽檐下的湛蓝色眼眸,冷淡地扫了纳特和卢卡斯一眼,仿佛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连一句话都懒得回,继续低头擦拭手中的匕首。
纳特心里啐了一口,暗骂兰斯装腔作势。
但转念一想,现在军方毕竟还没完全撤走,老大可能还留有顾忌,暂时不能把兰斯逼得太紧。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他!
纳特不再理会兰斯,带着卢卡斯先去见了“暴君”的贴身护卫维克托先生,客客气气地约好了下午拜见克洛维的时间。
维克托态度冷淡,公事公办地给他指了个临时休息的帐篷。
从维克托那里出来,纳特又遇到了被老大派来监视兰斯的向导千绪。
这女人之前看兰斯得势,没少往对方身边凑,献媚讨好。现在大概是看出兰斯快失势了,又赶紧调转方向来巴结自己了。
纳特心中鄙夷,却又十分受用。
不得不说,女向导就是懂得察言观色,说话温声软语,动作姿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身心舒畅。
纳特对千绪倒没什么旧怨,甚至觉得她主动送上门来,而且长相身段确实诱人,再加上组织里隐约流传她是老大情妇的传闻……如果这也是老大的某种“安排”,那感觉就更美妙了……
纳特美滋滋地想着,接过千绪亲手递过来的水杯,一饮而尽,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千绪丰满的胸脯上流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势美人双丰收的美好未来。
02
“光头”纳特死了。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混合着血丝的白色泡沫,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痛苦和难以置信。
维克托掀开帐篷帘布走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床上纳特扭曲恐怖的尸体,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滩烂肉,确认了对方已经死亡。
他转向站在帐篷角落、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异常明亮的千绪,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千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走出帐篷,不动声色地找来了兰斯和一脸惊慌的卢卡斯。
兰斯一踏入帐篷,看到纳特那凄惨的死状,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千绪。
他想起了之前千绪为了博取他信任——或者说麻痹他时,曾半真半假地诉说过一段悲惨经历:被欺负,被卖进过低等娼房,幸亏后来被老大看重才救出火海。
当时她将仇恨引向了已被肃清的“皮衣”昆尼尔。
现在看来,那段经历恐怕是真的,但她真正憎恨的对象,根本就不是昆尼尔,而是如今终于被她找到机会报复的“光头”纳特!
卢卡斯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坏了,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看向兰斯——“光头”纳特才刚羞辱过他,转眼就暴毙在“暴君”的地盘上,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兰斯怀恨在心,一不做二不休地下了黑手!
维克托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目光落在兰斯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奚落:
“哼,你们组织还真是挑得好人选啊,一来就死。怎么,是对‘暴君’阁下有什么不满?” 他这话明显是在挑衅和施压。
维克托目光中那针对自己的恶意,让兰斯立刻明白,千绪能如此顺利地在“暴君”的地盘上动手,恐怕少不了维克托的默许甚至协助。
对于“光头”纳特的死兰斯毫不可惜,但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找点麻烦,就如此肆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暴君”下属的残忍和无法无天,让兰斯不由得对第五攸此刻的处境产生了更深的忧虑。
千绪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跟兰斯对视,又看看卢卡斯,最后叹息一声,开口道:
“看这样子,纳特干部的死,不是我们几个动的手。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他既有动机,恐怕……也有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