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虽然身处代表安全的医院里,而且经过刚得知消息的惊恐和守了一夜的劳累,凯特现在已经很疲惫了。
但在看到克洛维的瞬间,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冷静……冷静!凯特!她在心里厉声告诫自己,试图压下那翻涌的恐惧和愤怒,然而,脑子里却无法遏制的冒出一个个尖锐的念头:“就是他差点把攸害死了!”“现在还敢这么嬉皮笑脸的上门!”
她气得几乎发抖,握成拳的手指尖深深的陷入掌心之中。
“嗯?”迈着优雅散漫得步子走进得克洛维比她高得多,此刻正俯视着她,察觉到她紧绷的状态,微微偏过头发出一声鼻音,仿佛只是好奇一只炸毛小猫的反应。
凯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邃的、带着玩味笑意的暗红色眼眸,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束极其扎眼的黑色鲜花上。那花的颜色如此沉黯,花瓣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不详质感,与医院洁白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来看病人……”凯特很努力才保证自己的语气有最基本的礼貌,但其中的质疑和冷意几乎要溢出来,“……带黑色的花?”
“啊~你说这个,”克洛维像是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的花,随意地扬了扬,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觉得跟他很配吗?”
配?! 凯特几乎要咬碎银牙。这束黑色的花在她眼里,根本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一种属于克洛维个人的、恶劣到极致的品味宣告。就连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听起来也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而非问候。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身体如同钉子般牢牢固定在病房门口,语气生硬地拒绝:“他刚刚苏醒没多久,现在的状态还不能见客,烦请改日再来吧。”
“欸?”克洛维拖长了语调,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可是我刚刚在楼下才看到那个黑手党小子离开,难道他也没见到人?”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缓,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但他特有的、在话语末尾加重喘息声的说话方式,却让这慢条斯理的询问充满了邪恶又诗意的压迫感,威胁性十足。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残忍:“莫非……你是在担心我会伤害他吗?”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凯特强装的镇定。她后背的冷汗瞬间滑落,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她咬着下唇,不再说话,只是用沉默和更加戒备的姿态,像一尊守护神般牢牢挡在门前,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克洛维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他忽然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凯特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按住了门旁边的墙壁,猛地侧过身,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更加严密地护住了房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叩、叩。”
克洛维只是越过了她,用指节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然后,他用一种带着轻浮笑意的、提高了些许的音量朝里面说道:“你醒着吗,攸?我来看你了,能进来吧?”
你凭什么叫他攸! 凯特在心中怒吼,虚惊一场的愤怒和对他那轻浮语气的深恶痛绝交织在一起,让她脸色更加难看。她注意到走廊远处,医院的安保人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气氛,正警惕地观望过来。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依旧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克洛维做出了一个有些戏剧化、甚至略显浮夸的“侧耳倾听”动作,仿佛真的听到了里面的回应。然后,他转向依旧拦路的凯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欠揍的无奈:“他说让我进去呢,麻烦让一下?”
“笑话!”凯特刚想反驳他自说自话,却真的听到门内传来第五攸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凯特的心猛地一沉。不要松口啊攸!我还能撑得住! 她瞬间认定,第五攸肯定是因为察觉到门外的对峙,担心克洛维会对她不利才被迫妥协的。一时间,她对克洛维的怒火达到了顶点,真恨不得抄起旁边墙上的消防斧,狠狠朝那张漂亮得过分、也可恶得过分的脸上揍过去。
“他都这么说了吧?”克洛维另一只手摊了摊,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火大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事实的调子。
凯特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在第五攸的“命令”和安保人员逐渐靠近的压力下,她极其不情愿地、缓慢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克洛维满意地推开门,迈步而入。凯特立刻想紧跟进去,然而克洛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身,一只手随意却坚定地扶住门框,恰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麻烦给点私人空间。”他微笑着,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咔哒”一声,当着凯特的面,将病房门轻轻关拢,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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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克洛维仿佛没看到第五攸比刚才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他走到床边,将那束妖异的黑色鲜花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与兰斯带来的那束清新铃兰并排,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场被延误的约会。他拉过刚才兰斯坐过的椅子,姿态闲适地坐下,目光落在第五攸脸上,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腿上停留了一瞬。
克洛维非常大方地、甚至带着点展示意味地,交叠起他那两条包裹在昂贵西裤下、修长而结实的长腿,唇角微勾:“怎么,关心我的伤势?”
第五攸确实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地下空间,克洛维的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匕首还是他亲手拔出来的。这才过去多久?就算是以哨兵或向导超越常人的恢复力,也不该如此行动自如,连一点勉强的痕迹都看不出。
不过他很快也就了然了。以“暴君”的权势和资源,弄到那种有价无市、能极大加速组织修复的“生物修复仪”应该也不难。想到这里,他心中并无羡慕,只有一种淡淡的、对权势差距的认知。
“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你——”克洛维开口,将第五攸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坦诚的意味,虽然紧接着又习惯性地绕了个弯子,“虽然本来我的计划里不包括因为你被俘……”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显得有些罕见的“小碎话”,然后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语气笃定起来,“但终究还是帮了大忙。这次是我欠你一次,可以开始想找我要什么补偿了~”
“不需要。”第五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轻飘,但拒绝的意思却斩钉截铁。接连应付“银翼”的官方探视、兰斯沉重的情感,他已经心力交瘁。此刻克洛维出现在他面前,那张俊美却带着危险笑意的脸,不断地提醒着他自从认识对方后遭遇的一系列麻烦和险死还生的经历,这让他的情绪变得很差,耐心也即将告罄。冲动之下,他真想直接让对方“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但残存的理性拉住了他。无论是这个游戏世界原有的剧情线,还是系统对克洛维那种莫名的、特殊的态度,都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可以随意任性打发的对象。
于是,他将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有些疲惫地合了下眼,补充道:“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别这么冷淡嘛,”克洛维仿佛没听到他的逐客令,变魔术般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台轻薄时尚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随意划动着,“送你去医院之后,维克托他们把剩下抓到的‘天灵教’成员处刑了。”他将屏幕转向第五攸,语气带着一种邀请观赏什么精彩表演的兴致,“要不要欣赏一下?也算出口气。”
屏幕上快速闪过的血腥画面让第五攸胃部一阵不适,他立刻移开了视线,连余光都不愿施舍。克洛维不提还好,一提起当时的情景,那冰冷的毛巾、无情的水流、肺部的灼痛和濒死的窒息感仿佛再次袭来。他的态度瞬间变得更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迁怒:“你们杀了算什么?要出气不该让我自己动手吗?”
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连第五攸自己说完都有些意外,这不太像他平时冷静的风格。
然而,克洛维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观点,欣赏地又冲他打了个响指:“有道理。”他居然真的从善如流,将平板电脑也随手放在了床头,和那两束花作伴。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慵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随意放在身前,暗红色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锁定第五攸,仿佛要将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那姿态,像极了准备好要欣赏一场独属于他的演出。
“有一件事想问你。”克洛维开口,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
第五攸心累地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是摆脱不了这位不速之客了:“什么?”
“当时,”克洛维的目光锐利起来,“‘天灵教’那些人想杀的是我,你为什么要主动吸引火力?”
第五攸只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愚蠢。他抬起眼帘,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瞥了克洛维一眼,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当时那情况,你死了我还能活吗?”
对此,克洛维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认可这个最基本的利益关联。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仿佛在拆解一个复杂的谜题:“虽然如此,但你知道我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没准我拼死一搏,能直接解决掉这些人呢?就算解决不了,后续不管是我的下属找过来,还是赌一把他们不敢继续停留,其实都是比你主动吸引火力相比,风险更小的决策吧?你之后受的罪……可能完全是不必受的哦。”
这个问题似乎对克洛维很重要,他问得异常详尽和认真,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彩,像是在确认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但第五攸依旧不需要犹豫。他当时的决定并非经过精密计算的利益权衡,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遵循本能的选择。他厌烦这种事后诸葛亮的分析,尤其是来自克洛维的分析。“听天由命也不是我的风格。”他冷淡地回答,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嗯哼~”克洛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鸣,似有所指地说道,目光紧紧锁住第五攸,“所以你就决定……代替我?从那时的情况看,你是在代替我去死哦?”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导性,仿佛在引导第五攸去承认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怎么,你是感动了吗?第五攸在心里挖苦了一句,现实中却因为对方的穷追不舍和那种自以为是的探究态度,有些压不住火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讥讽的冷笑:“真亏你说得出‘是因为我被俘’……那么,我又是因为什么,被那些人抓住的呢?”他直接将问题的根源抛了回去,指责意味明显。
“所以我说欠你一次嘛。”克洛维用一副“这个先不谈,我们聚焦重点”的语气轻巧地带过,完美回避了责任归属问题,然后执着地继续追问,“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你当时这样做?还有余力的话,其实也能想点别的方法吧?”他仿佛认定了第五攸当时的行为,背后隐藏着超出理性计算的动机。
第五攸被他问得不胜其烦,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敷衍道:“为了防止被你赶来的下属一起杀了。”这倒也算是一个可能的、冷酷但合理的理由。
“不对,”克洛维却立刻否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当时那情况,根本想不了这么多吧。”
你还知道啊?! 第五攸简直要被他的烦人逼到极限,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拉进了某个情感调解节目,被迫反反复复剖析自己当时的心路历程。理性分析他不接受,敷衍了事他又能立刻戳破。在这种步步紧逼的追问下,第五攸的思绪反而被拉扯回了那个濒死的瞬间。
不仅仅是窒息和痛苦……还有那被触发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忆”。疗养院里冰冷的束缚,无法反抗的虐待,精神力被强行压制的绝望……与现实中的水刑、教主的诵经声重叠。那一刻,孩童时弱小无助的自己,与现实中被禁锢等死的自己,仿佛合二为一。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无力的孩童。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狠狠地反抗了。
第五攸忽然沉默了。
他脸上的不耐和讥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沉湎于过往的、无可言说的隐痛。他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空茫一片,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荒凉。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没什么情绪、空白清冷、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事实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我以前,受过那种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病房里微微回响,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但你还可以,不必经历这些。”
这句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克洛维听,不如说是一句跨越了时空,对过去那个无力反抗的自己的诀别,亦或是一句……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划清界限?他经历过,所以知道那有多痛苦。或许,在那一刻的混乱与绝望中,除了理性的计算和求生的本能,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希望眼前这个人(尽管他如此可恶)也亲身经历那种极致痛苦的……微妙心绪?
克洛维唇边的笑容,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玩味、探究或戏谑的笑意。他的唇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向两侧轻轻牵引,翘起了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了然,甚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仿佛一个追寻许久的谜题,终于得到了唯一正确的、令他心满意足的答案。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理性的权衡,不是敷衍的借口,而是触及了对方内心深处、与过往创伤紧密相连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核心动机。这个动机,因其带着痛苦的底色和某种近乎“保护”的意味,而在克洛维看来,显得无比……珍贵,且独一无二。
“好好休息,不打扰了。”克洛维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甚至没再多看第五攸一眼,也没等对方回应,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这听风就是雨、得到答案就立刻离开的行动力,反倒让刚刚从沉重过往情绪中挣脱出来的第五攸有些茫然。他看着克洛维挺拔而优雅的背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今天到底什么毛病…… 第五攸困惑地想,完全无法理解克洛维这一系列古怪言行背后的逻辑。
然而,克洛维已经干脆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并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满室的静谧和第五攸的茫然,一同留在了身后。
门外,凯特依旧紧张地守在那里,见到他出来,立刻投去戒备而锐利的目光。
克洛维却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比进去时更加意味深长、仿佛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的笑容,什么也没说,迈着依旧闲适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第291章 情侣1
01
克洛维离开后,第五攸躺在床上,脸上带着被对方古怪行径搅扰出的茫然。
不过,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在“意识频道”内开口的时候,语气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知道我现在在同时面对多少事情。给我一个继续跟他打交道的理由。】
系统的响应快得异乎寻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上了,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
【他很有用,前期的接触已经足够,后面不用再费心。】
这回答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意味。
大概是第五攸这一次的遇险实在找不到理由开脱,系统又略显心虚地补充了一句,试图安抚:【不会很久的。】
第五攸眉梢微挑:【“不会很久”是指多久?】
系统似乎沉默了一瞬,不知是之前口误还是经过权衡,最终选择了回答:【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第五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时间点被如此明确地提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他追问:【一个月到了会怎么样?】
系统的回答竟是少有的确定:【解决当前的一切。】
——解决当前的一切。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第五攸的意识中炸开,让他的思维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当前的一切”……这五个字所能涵盖的内容实在太多了,边界广泛得令人心惊。
往小了说,是“第五攸”这个角色所面临的种种困境:来自各方的觊觎、与家人的关系、面对的危险与麻烦……往大了说,则是他这个“玩家”所面临的终极问题:被蒙骗进入游戏的真相、缺失的过往记忆、来自现实世界的恶意、以及这个游戏世界本身的束缚……
系统说,一个月之后,能解决这一切?
之前系统充当谜语人的次数太多,给出的信息往往语焉不详、需要费力揣摩。此刻难得一句如此确定的话,反而因为其包含范围的过于广阔,让第五攸感到一种不真实和深深的疑虑。
这里面有太多东西需要界定,太多可能性需要厘清。
但在他开口质疑之前,系统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别问。现在还不能跟你详细说,但前期的准备已经大致完成了。】
这话让第五攸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系统一直以来与他的交流,大部分时候都是冰冷、机械的,偶尔会流露出焦躁或者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进行的引导。给第五攸的感觉是,系统的确有着自己的意图和计划,但它更像是一个无法插手的旁观者,需要借助他这个“玩家”的手来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