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系统却是第一次、明确表达了“它也在做事”。
回想起来,系统上一次派上用场,还是他在与诺曼摊牌时,帮助诺曼屏蔽了来自外界的干扰信号。原来,在某个他所未知维度,还存在另一个他完全不知晓的、由系统主导的“战场”?而且……听这意思,竟然已经“做好前期准备”、快要“胜利在望”了?
一种莫名的战栗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解决一切……究竟是怎样的解决?
他是会彻底找回属于“玩家”的全部记忆,明晰前因后果?还是……会如同当初在游戏中苏醒时那样,一切清零,从头开始?
仔细算来,从他在这个游戏世界中苏醒,其实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但这短短两个多月的经历、情感、牵绊,构成了他当前认知中的“全部人生”。
“解决一切”……无论走向哪种结果,似乎都意味着对当前生活的、极致而彻底的改变与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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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系统这番信息量巨大却又语焉不详的话,第五攸当晚睡得极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碎片化的记忆、游戏的提示框、冰冷的水流……交织翻滚,让他几次惊醒。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感到额角隐隐作痛,喉咙干涩,浑身乏力。一量体温,果然有点低烧,显然是身心俱疲、情绪波动加之伤势未愈共同作用的结果。
上午,他强打精神,劝说又守了一夜、眼下带着浓重黑眼圈的凯特回去休息。
就在凯特离开后不久,第五攸又迎来了一位访客:
是诺曼。
他昨天是跟着“银翼”其他人一起来的。得知第五攸重伤住院,整个小队都炸了锅,连正在休假出游的安德森都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在一群群情激愤、焦急万分的队友中间,诺曼的沉默显得格外突兀和显眼。队长梅尔维尔不止一次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他。
而只有诺曼自己知道,他心中翻涌的焦灼和怒火,绝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和第五攸之间的那些秘密——关于游戏,关于现实,关于他们同为“玩家”的身份。没办法在众人面前询问,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在第二天,独自前来。
诺曼走到床边,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第五攸苍白虚弱的脸庞和身上连接的仪器,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没有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克洛维坑了,不过……应该没有后续的影响了,”第五攸说道。
这件事本身倒没有什么值得遮掩的,他再重复一遍,也只是在告诉诺曼,这次事件属于游戏内“NPC”之间的博弈,并没有来自现实世界、“外界”的插手因素。
然而,诺曼听完,脸上的线条反而更加冷硬了几分,那双绿眸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低压着锋利的眉骨,看上去十分危险不驯,语气沉得吓人:
“这么说,当时就你跟克洛维两个人,兰斯竟然没跟着?!”
他的质问带着一种近乎迁怒的意味,显然对兰斯未能保护好第五攸感到极度不满。
呃……第五攸张了张嘴,想替兰斯解释:
于理,那是“暴君”克洛维主导的行动,兰斯作为黑手党干部,确实没有立场和资格跟随;于情,出发前兰斯确实提出过暗中保护,但被他自己明确拒绝了。就这样,在他出事之后,兰斯依旧内疚痛苦得不行,实在不该再苛责什么。
但是,话到了嘴边,第五攸又猛然想起,出发去七区之前,诺曼也曾郑重地提出过要暗中跟随保护他,同样被他找别的理由拒绝了。
一时间,所有找补的话语都带着一种“不听劝告终食恶果”的尴尬,解释也说不出口了。
第五攸:“……对了,你去看过我家里人了吗,他们怎么样?”
这转移话题的意图实在也太过明显,诺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盯着第五攸,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下一次,我不会再完全听你的了!”
自己安排的事情最终出了纰漏,让好友兼合作伙伴担心,被说两句也是应该的,第五攸“小鸡啄米”式的老实点头:“……嗯。”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诺曼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放下抱胸的双臂,拉过椅子坐下,调整到转述的状态,语气也放软了些:
“你家人那边,我去看过了。”
第五攸立刻抬起头看向他,这个问题转移话题是真,关心也是真。
诺曼将他前往医院拜访的情况,以及他弟弟第五律说的那些话,尽可能客观、不因个人情绪而隐瞒或美化地转述给了第五攸,然后着重强调了自己当时“形迹可疑引起了对方的戒备和反感。
然后为了缓和话语本身伤人的部分,他又紧接着说出虽然第五律似乎是有着自己的逻辑,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被安斯艾尔刻意引导的可能。
“……他恨我啊。”第五攸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是得知了某个客观事实,能做的仅有接受。
而亲口传达这些的诺曼,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看到他此刻近乎麻木的反应,还是忍不住干巴巴地劝道:
“你们太长时间不见,这里面可能也有些误会。……”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却看到第五攸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自然称不上好看,甚至带着点苦涩,但诺曼惊讶地发现,那其中竟然没有多少勉强或痛苦,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奇异平静。
“没关系,”第五攸轻声打断了他:“知道这些,反而让我的心里好受了点。”
诺曼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第五攸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天空飘过的浮云,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至少……我知道了他真实的想法。恨,也是一种很强烈、很明确的情感,比起模糊的期待和猜测……”
第五攸的声音像是无以为继般逐渐低不可闻,他收回目光,看向诺曼,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旷野,又重新开口:
“这样,我就有明确的方向……去想该怎么做了。”
诺曼看着第五攸,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他不再劝说,只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对第五攸处境的心疼,也有一种……见证对方在痛苦中淬炼出更坚硬内核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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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看本篇章名称是什么意思?[狗头]
第292章 情侣2
01
当第五攸得知,“银翼”的众人能在这个游戏世界里以如此鲜活的形态存在,是基于诺曼自身记忆和情感的投射时,他便自然会想到——兰斯,还有他的家人,是否也是基于他的记忆而构建的呢?
他们并非真实存在的人,却也是亲近之人记忆中最鲜活的模样。
而第五攸甚至已经“蹭”到了,来自诺曼记忆中的友人带来的温暖与关怀。
那么,属于他自己的“亲友”呢?
如果说第五攸对自己的家人,内心深处没有一丝一毫的憧憬和期待,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哪怕诺曼为了减轻“过往”对他造成的伤害,曾提出他的记忆被抹消或许就是为了灌输虚假记忆以对他施加影响,第五攸的第一反应,也是认为,这无法排除或许只是在他身上,运用了与诺曼不同的“治疗方案”的可能性。
因为他在那些“触发”的记忆碎片里真真切切地“看”到过。
他看到曾经幸福温馨的过往,感受到过那份纯粹的孺慕之情;也看到了天意弄人般骤然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悲剧节点;更直面了母亲后来那令人心寒的冷漠与忽视……他的母亲,他的家人,他们会在条件允许时尽力对他好,会在面对残酷抉择时努力想要减轻对他的影响,也同样,会在经历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后,被负面情绪所支配。
他们不是圣人,因而显得尤为真实。
所以,他对诺曼说出“知道弟弟憎恨我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时,那并非强撑的体面,也不是无奈的自我安慰,他是真的这么想。
因为这样一来,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罪恶感,似乎也可以稍稍减轻一些
——诺曼以为他是过度代入了“第五攸”这个角色才会受到如此深的情感影响,但事实上,诺曼只猜对了一半。
随着“解谜进度”的增加,第五攸的心态是从“我是玩家”的绝对认知,逐渐转变为对角色的认同和带入,而非相反。他经历的是一个自我认知逐渐割裂的过程。
在他日渐无法完全割舍开“第五攸”的身份与情感后,对于“占据”这一身份、可能取代了原主人生的罪恶感,也随之逐日增加。
这感觉有点可怕,因为他原本明明是排斥和不得已的。
原本,他大概还要在这种割裂感中,反复拉扯很久,才能真正厘清自己对“家人”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感情。
然而,系统突然抛出的“一月”之期,却像一道强光,刺破了这团迷雾,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只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之后,可能就是天翻地覆,一切归零或是彻底改变。
既然如此,还需要非得想清楚什么吗?还需要纠结于过去的恩怨情仇吗?
不如,就遵循此刻内心最强烈的念头,去做点什么,去留下点什么,或者……去告别什么。
02
第五攸住院休养的一切事宜,都由Dr.陈妥善安排。
这一次与他之前在七区力竭晕倒后入住的是同一家医院,隐私和保密性都非常好。除了无需隐瞒的兰斯和“银翼”一行人,以及显然瞒不过的克洛维之外,直到第五攸三天后顺利出院,外界其他不相干的人,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不过倒是还有一个人,虽然无人走漏风声,但他依然有渠道知晓——安斯艾尔·斯图亚特。
这位伯爵阁下在第五攸住院的第二天,派人送来了一份措辞优雅的慰问函和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他本人并未亲自前来,这反而让第五攸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安斯艾尔知道了,那塞缪尔肯定也瞒不住,不过安斯艾尔在慰问函中隐晦地提及了这一点,表示他暂时可以不必为此忧心。
——说实话,这种暂时的偃旗息鼓,反而像是在为某个更大的“惊喜”做铺垫,让第五攸更加警惕。
而安斯艾尔显然也有相同的顾虑,在表达慰问之后,便顺势提出了私下见面的邀请,意图商谈应对塞缪尔以及合作的相关事宜。
无独有偶,哈利法克斯也向第五攸发出了约见的请求。
“暴君”克洛维的强势入局,显然给研究院带来了很大压力,不知道这会不会对丹尼尔产生什么影响。
理论上,丹尼尔作为“人形兵器”,其“泛用性”和价值依然很高,而第五攸那几天实在身心俱疲,没有余力应付这些,便婉拒了。
不过哈利法克斯大概以为他还在七区未能返回,倒也没有过多纠缠。
出院之后,考虑到他身体状况仍需静养,“银翼”众人为他举办了一场气氛温馨的庆祝会,庆祝他康复归来。
聚会上没有喧闹的音乐和狂欢,更多的是真挚的关怀和轻松的闲聊。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助理小姐或许是因为终于放下心来,又或许是在日渐熟悉和信任的人中间过于放松,竟然喝醉了,而且醉后拉着诺曼翻来覆去地说:“如果这次你也在七区就好了……”
她的话语充满了后怕和扼腕,让跟她不熟的诺曼仍由她抓着,默默盯着第五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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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结束后,第五攸单独找到了阿瑟。
阿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还有事?”
第五攸斟酌了一下词语:“我过段时间,应该要跟家人见面。你知道的,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想让这次见面留下好的回忆。”他顿了顿,看向阿瑟请求道:“所以能不能冒昧跟你一起拜访一下你家?我想学习一下,正常、温馨的家庭是怎么相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