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开口道:“没关系。先进去吧。”
前半句是对艾米丽和诺曼说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后半句则是对第五律说的。
闻言,艾米丽和诺曼对视一眼,脸上仍有踌躇,显然并未完全放心。
就在这时,第五律开口了,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嘲讽和冷硬,他将视线撇向一边,仿佛不屑于看他们,又像是借此掩饰自己的局促:
“怎么?担心我这个命不久矣的废人,能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黑巫师’不利?”
他的话像一根刺,既刺向艾米丽和诺曼,也刺向第五攸。他显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在此地的不受欢迎,摆出一副冷漠又倔强的姿态,为自己披上一层带刺的铠甲。
第五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因他的嘲讽而动怒,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同情,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
“是你自己不打招呼就上门。”
“……” 第五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句话太寻常,太平静,完全算不上严厉的指责,但听在第五律耳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这不是来自陌生人的说教或敌意,而是来自兄长的一句……近乎日常的、平和又带着轻微责备的话语。他们分离多年,中间隔着无法计量的时光、误解与怨恨,可当第五攸用这种语气说话时,血缘那道无形却坚韧的联系,仿佛瞬间被激活了。
明明是很随意的一句话,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却偏偏有种斩不断的亲缘感。
见第五攸应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兄弟,似乎游刃有余,并未显露出任何为难或伤痛,艾米丽和诺曼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们默默地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02
别墅一楼的露台,玻璃门敞开着,夜风徐徐。
第五攸和第五律相对坐在藤编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几。八月的夜晚余热未散,但第五律似乎格外怕冷,第五攸准备了一户温热的白水,圆几上的玻璃杯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客厅内楼梯后面的阴影里,艾米丽、诺曼和阿瑟像做贼一样缩在那里。梅尔维尔不想凑这个热闹,已经先回房间了,但叮嘱他们有事立刻叫他。
阿瑟在两人身后探头探脑,压低声音说:“他弟……感觉身体不是一般的不好啊。”
被诺曼一把捂住嘴,眼神警告:别出声,别乱动!
艾米丽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露台上相对而坐的兄弟俩,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忧虑:“大晚上突然找来……会是什么事?”
在她的经验里,非正常时间登门,往往不是急事就是大事。而让第五律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似乎随时会倒下的人独自前来,是不是说明……没来的其他家人情况可能更加糟糕,甚至无法行动?
露台上。
“你不用多想,” 第五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他虚弱的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用双手捧起温暖的玻璃杯,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他说话时并不看第五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声音没什么情绪,显得冷漠而疏离:“我这个时间来,是因为白天我没法出门。太阳、嘈杂、人群……都受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硬邦邦地补充,“不是来你这里讨什么好处,也不是要你帮什么忙。你大可放心。”
他急于划清界限,强调自己的“无求”,但那刻意撇清的姿态,反而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某种不愿示弱的倔强。
第五攸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反应过于平淡,让第五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第五攸一下,又移开,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更深的嘲讽:“之前,你那个叫诺曼的朋友,跑到我们那里,说是瞒着你来看我们的。这事,你知道吗?”
诺曼说是瞒着自己去的……?这倒是第五攸不知道的细节,但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诺曼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误导可能的监控,保护自己防止他的处境变差。这其中安斯艾尔的影子再次浮现。
于是,第五律看到,坐在对面的第五攸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回答:“现在知道了。”
第五律哂笑了一声,那笑容苍白而凉薄。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客厅的方向,尽管那里光线昏暗,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视线。
艾米丽和诺曼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第五律的语气凉凉的,像浸了冰水:“你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对家里的事‘了解’很多啊。” 他特意加重了“了解”二字,充满了讽刺:“确实,站在你的角度,我们这对拖累你的母子,可真是忘恩负义、十恶不赦,对吧?”
他的话充满了攻击性,将内心积攒了太多年的愤懑不平,用最偏激、最伤人的方式投射出来。他的态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错了又怎么样,我就是不认,有本事就弄死我!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故意气人,第五攸的反应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惊。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第五律压抑许久的、濒临崩溃的情绪火山。
他的平静,在第五律看来,是高高在上的漠然,是事不关己的冷酷,是……对自己所有痛苦和愤怒的无视!
第五律像是一个患了躁郁症的病人,情绪猛然失控上头,他深深地、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温热的玻璃杯,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抑住某种失控的冲动。
他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第五攸面前失控。如果第五攸这么平静,他却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那他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怒吼压了回去。
几个深呼吸后,第五律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眸,死死地盯住第五攸:
“我恨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从小时候……就是。”
积攒多年的愤懑和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五律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陈述事实,但他的整个身体,尤其是那双捧着杯子的、瘦得皮包骨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差点死了……那时候,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妈妈不肯用!” 他剧烈地喘息着:“但我没办法怪她……因为妈妈把自己的肝……切了一半给我!”
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停顿了好几次,才终于把话接上:“她……她很愧疚……她觉得都是她的错,才让我受了这么重的病。她承受跟我一样的伤痛,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像一个赎罪的囚徒……”
第五律的眼睛浸着泪,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洞察:“但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是因为她放弃我了。”
“从她决定给我移植那半个不够适配的肝脏开始,她就放弃了让我康复的希望。她只是不忍心看我那时候就死掉,所以给了我一段‘续命’的时间。这段时间,是给她自己的缓冲,让她慢慢接受‘即将失去一个儿子’的现实;也是给她时间,让她能‘补偿’一下我这个注定要离开的儿子……”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却坚持说着,仿佛不说完就会立刻崩溃:
“但我终究……是个没希望的人了。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寄托在了你身上!就算你……因为那该死的、可笑的分化期综合症,自己吓自己,吓得夜里做噩梦尿床!你还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没钱换更好的肝,但轮到你‘需要治疗’的时候,她就能想尽办法找到钱!转头对我,就只剩下‘临终关怀’!温柔的陪伴,昂贵的止痛药,无微不至的照顾……但那都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的!”
第五律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喷出了积压心底最深的毒刺: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明明我们是孪生兄弟,连基因都一样!但是从那一天起,你把我的命运……全抢走了!你抢走了健康,抢走了希望,抢走了妈妈全部的爱和未来!而我只能是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等待死亡的幽灵!”
第五攸一直沉默地听着,面容隐在光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直到第五律的指控告一段落,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喘息,他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第五律恨意背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的事实:
“你恨母亲。”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不,我不恨妈妈,” 第五律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在脸上划出泪痕,但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混合着绝望和病态的偏执:
“我只恨你。”
他将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母亲复杂爱恨的无力承受,对自身悲惨处境的绝望,全部扭曲、压缩,然后一股脑儿地、偏执地投射到了第五攸身上。
第308章 升温5
01
“我只恨你。”
这恨意,扭曲而绝望,浸透了泪水与剧毒,却也悲哀地揭示了他内心无法愈合的创痛和无力挣脱的命运枷锁。
那是一个被病痛、被遗弃感、被死亡阴影长期折磨的灵魂,在崩溃边缘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是一根布满尖刺、只会让他双手鲜血淋漓的荆棘。
客厅躲在楼梯后的三人,哪怕是神经最大条的阿瑟都看出他们气氛不对了。露台上弥漫的那种压抑、痛苦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与敌意,即便隔着玻璃门和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紧绷地缩在阴影里,试图以他们作为哨兵远超常人的耳力捕捉到只言片语。阿瑟心里甚至埋怨起了外墙的隔音材料。
就在这时,阿瑟忽然感觉一直捂着自己嘴的手松开了。
他一抬头,看到诺曼面色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地盯着露台上第五律的背影,下颌线绷紧,身体前倾,明显就是要冲出去的动作。
阿瑟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他死死拦腰抱住,压低了声音急促道:“你要干嘛?不是说别惊动他们吗?!”
诺曼被他抱住,动作一顿,但眼神依旧锋利,声音沉冷,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在威胁攸。”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哨兵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第五律话语中那股强烈的偏执恨意,哪怕听不清具体内容,那种情绪本身的危险性就足以让他警惕。
“他不是,”艾米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比诺曼更轻,却异常肯定。
她没有回头,玳瑁色的眼睛依旧紧紧锁定着露台上的兄弟二人,眉头紧蹙,似乎在仔细分辨着第五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别吵!”
她说得如此笃定,诺曼也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他看向艾米丽,希望从她那里得到解释,但艾米丽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的动向,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
诺曼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判断,没有再试图出去,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
露台上,夜风似乎也停滞了。
第五攸看着眼前这枯瘦憔悴、被怨恨与痛苦扭曲得面目狰狞的血亲,心中翻涌的,与其说是被恶意针对的委屈或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更深沉、更窒息的无力感。
他听懂了。
第五律对他的恨,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是非对错。这恨意成了支撑第五律不至于在病痛折磨和对母亲复杂情感中彻底疯掉或崩溃的唯一支点。
憎恨远在别处、似乎“过得很好”的兄长,成了他平衡内心痛苦的天平——唯有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到第五攸身上,他才能在面对同样承受着巨大痛苦和愧疚的母亲时,勉强维持住那一丝“孝顺”与“体谅”,不至于被潜藏的怨怼彻底吞噬。
这对第五攸当然不公平。
但于第五律而言,一个被病痛囚禁、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去去仇恨这个仅存的情感支柱?
将所有的黑暗面投射到数年未见、音讯寥寥的兄长身上,几乎是某种病态却必然的心理防御机制。
恨自己的哥哥,第五律当然痛苦,但如果不恨,他会更痛苦。
这恨意已经构成了他生存逻辑自洽的核心部分,剥离它,无异于抽掉他赖以存活的骨架。
——一直以来,第五攸所向往的、所回避的,怀抱着微小到几乎不敢承认的希冀,却又踌躇不敢上前的“家人”,就这样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夜晚,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