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顺着这个思路,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你想救研究院里的什么人?”
话刚出口,他脸上便露出一丝懊恼,像是觉得自己接话太快,暴露了某种思维定式。
他解释道:“抱歉……毕竟,泰勒的情况,实在很有‘代表性’。”
第五攸从镜子里看了西泽一眼,粉发青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懊恼只是错觉。
“你不需要这样小心,” 第五攸忽然说,声音平静。
西泽修剪发梢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看向镜子,而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手中的剪刀上,银亮的刃口反射着一点冷光,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的无奈:
“……有些事情,说得太开,就没意思了。”
他抬起眼,透过镜子与第五攸对视,湖蓝色的眼眸里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我们这样的人,习惯了在模糊地带行走,留有余地,对彼此都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你最近……跟‘暴君’走得太近了。这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安。”
他提起克洛维,语气里并无多少敬畏或恐惧,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需要评估的风险因素。
“毕竟,”西泽补充道,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们连对‘向导互助会’那样……理念公开、态度也算友善的组织,尚且不敢过多接触呢。”
见第五攸沉默不语,西泽像是闲聊般不经意地追问了一句:“说真的,最初听到你成了‘暴君’新任恋人的消息时,我都以为是哪里出错了,难道……你最开始不是被迫才跟他接触的吗?”
看来,他跟克洛维的“恋人”关系,在西泽背后的组织眼里,很大程度上被解读为他处境艰难、身不由己。
第五攸看着镜中的西泽,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选择了坦诚:“一开始,的确有被迫的成分。后来,需要处理的问题很多,又发现他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很‘适合’。”
“适合?”西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好笑、又带着点“原来如此”的表情:
“泰勒也压力大的时候找哨兵……这是你们这些混在‘体制’内的向导的通病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仿佛在说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
这个回答似乎在他那里“过了关”,又或者说,西泽本来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在危险与压力无处不在的环境里,寻求某种形式的身心宣泄或短暂慰藉,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只要不影响正事,不危及组织,个人的选择无可厚非。
于是话题又回到了正轨。
西泽重新拿起工具,一边修剪着第五攸后颈的碎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直接:“所以,你想救谁?先说好,施救的过程,我们可不负责哦。”
他这话说得明确,划清了界限,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诺:只要人能救出来,后续的庇护和隐藏,他们可以提供帮助。
这也暗示了他们的成员名单里,绝不止泰勒一个这种经历的向导。被当局迫害、被非法实验摧残的向导,天然就是他们的潜在援助对象和同盟。
第五攸静默了两秒,才开口道:“哨兵可以吗?”
西泽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不会泄露‘精神触梢’,但状态不太稳定的哨兵,” 第五攸补充道,描述精准而简洁。
西泽彻底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他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眸透过镜子,认真地看着第五攸,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的分量和背后的含义。
“……需要有人一直维护吗?” 西泽确认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复。”
他给出了一个务实且谨慎的回答,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涉及到组织可能长期投入的资源和对自身隐蔽性的影响。
“理解,”第五攸点点头,并未显得失望,反而主动透露了更多:“没关系。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之后行动的结果。只是先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这是一种提前沟通的姿态,表明他并非临时起意或孤注一掷,而是在有计划地铺线。
“所以,我们只是‘备用’方案?”西泽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似乎默认了这种合作模式。
正事说完,话题便拨回了刚才。
西泽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一把更精细的修剪刀,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又混杂着一点不怀好意的调侃:
“关于‘暴君’我倒是想给你个建议。”
他顿了顿,确保第五攸在听:“之前我跟泰勒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第五攸微微侧头,从镜子里看向他。
西泽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第五攸的耳廓,镜子里,他湖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唇边噙着一抹暧昧又狡黠的笑意,声音低哑,如同诱惑夏娃吞下苹果的蛇:
“跟选择那些……只懂得横冲直撞、追求粗暴快感的哨兵相比,‘精神交流’……更适合我们这种人。”
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第五攸的太阳穴附近,没有真正触碰,却带来一种无形的暗示。
“其实,”西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某种引人堕落的蛊惑力:“精神上的‘高潮’……一点也不输给身体上的哦。”
他微微歪头,看着镜子里第五攸那双似乎还有些不明所以的眼眸,笑意加深,轻声问道:
“想不想……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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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天都好晚啊,我明天必早睡!
第317章 丹尼尔1
01
“想不想……试一下?”
西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某种禁忌的邀请,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在镜中映出暧昧而狡黠的光,唇边的笑意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诱惑,分享着一个只有他们这类“同类”才懂的、能带来极致愉悦的秘密。
第五攸看着镜子里的西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过头,鸦青色的发丝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滑过额角:
“我在这方面……让人很想捉弄吗?”
他语气里没有动怒,也没有被冒犯,只是有点疑惑:
“……”西泽脸上的笑容,连同那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瞬间凝固了。
那双总是带着温柔或狡黠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和措手不及。他站直了身体,与第五攸拉开了一点距离,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修剪刀的刀柄。
“呃……” 他难得地有些词穷,仿佛精心准备的剧本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演员彻底打乱。
“怎么说呢……实在是你这副……既不懂、又老实听讲的样子,”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
“让人有点……”
他的视线掠过第五攸在镜中的影像。
黑发的年轻人有着一张过分精致却缺乏生气的面孔,眉眼清冷如远山覆雪,嘴唇的线条总是微微抿着,透着一股疏离和淡漠,与“爱欲”、“情色”、“撩拨”这些词汇所代表的炽热、混乱、感官沉溺格格不入。
但正因为这种巨大的反差,当将那些带着隐秘享乐色彩的概念与他联系起来时,便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近乎“亵渎”或“突破禁忌”般的刺激感。
西泽收回视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为自己刚才那有些轻佻的唐突歉意地笑了笑,决定放弃这场显然进行不下去的“诱惑教学”,回归正经的科普频道,语气变得平铺直叙,如同在介绍某种冷门的知识点:
“我不知道这方面是不是有什么专业的学术研究支持,” 西泽说道,语速稍快:“不过,据一些……嗯,‘经验’分享,用‘精神触梢’去刺激‘精神图景’里,与大脑中某些特定感官或情绪处理区域相对应的位置,尤其是那些与愉悦、放松、乃至更强烈感官反馈相关的神经簇投射区……”
他说得尽量客观,避免再带上任何暧昧色彩,仿佛在讨论一种精神力的特殊锻炼方法:
“理论上,绕过**的直接刺激,纯粹通过精神层面的模拟和放大,有时候……确实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第五攸静静地听着,在他话音落下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的回应简洁而平淡:“有机会试试。”
而他心里想的是:就不对克洛维试了,那家伙对我干预他的精神超级警觉。
西泽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赶紧把这个话题翻篇,同时加快手上的动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上一笔。
02
首都塔地下
研究院。
丹尼尔被拘束器牢牢地束缚在一个只能半躺着的金属平台上,冰冷的合金环扣贴着他的腕骨与脚踝,确保他连小幅度的挪动都无法做到。雪白的短发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近乎透明,苍蓝色的眼眸空洞地向上望着观察室纯白色的天花板,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可供视线停留的细节。
他的呼吸平稳而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被摆放在陈列架上。
角落里的监控器镜头无声地转动着,红光指示灯规律闪烁,尽职尽责地记录着室内唯一的“物品”的状态。
观察室的一面墙是单向玻璃,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每一个角落,但从里面看去,只是一面映出模糊扭曲自我影像的晦暗墙壁。房间的隔音性能极佳,身处其中,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彻底滤除,反而将内部的声音放大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耳蜗里血液冲刷的闷响,心脏搏动的震动,甚至每一次细微吞咽带来的喉结滑动声,都仿佛带着空洞的回音,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令人窒息的孤寂感。
但丹尼尔完全适应良好。
这种绝对的“安静”和“拘束”,对他而言是常态,是生命里占据绝大部分时间的背景板。他早已习惯了在沉默中等待,在禁锢中执行。
况且,物理上的隔音,并不能完全阻挡某些非“声音”层面的“交流”。
比如,此刻从隔壁隐隐传来的,如同粘稠毒雾般不断渗漏过来的“精神污染”。
隔壁关押着一个代号“巨锤”的哨兵实验体。那是一个经过多次肌肉强化和骨骼增生的怪物,体型几乎有两人高,三人宽,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
其“精神图景”早在实验初期就彻底崩溃,狂暴而紊乱的精神力量不受控制地外溢,形成持续不断的,充满痛苦与毁灭欲望的精神污染场。这种污染如同无形的辐射,对于其他精神敏感的哨兵或向导而言,是持续性的折磨和刺激。
在丹尼尔被移入这个观察室之前,“巨锤”已经逼疯了三位邻居,那些实验体在日复一日的精神污染侵蚀下,纷纷出现精神崩溃、能力暴走和自我毁灭的倾向,不得不被转移或“处理”。
丹尼尔也并非不受影响。那无孔不入的,充满负面情绪和撕裂感的“精神污染”,同样在试图渗透他。放在以前,这种持续的侵蚀引发他底层秩序的紊乱或某种程度的失控反应,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丹尼尔有了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更准确地说,是拥有了一个能够锚定他的意识,隔绝外界侵蚀的“心灵屏障”。
他的思绪,或者说,他那开始缓慢运作的,属于“丹尼尔”而非“人形兵器”的思绪,正一遍又一遍地,细致地回放那夜在七区废墟中与“黑巫师”的那次短暂会面。
月光下破败的断壁,“黑巫师”清瘦的身影,那双注视着他时带着复杂情绪的黑沉眼眸,清晰简洁的指令,还有那句承诺般:“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从记忆存储中提取出来反复“观看”,他在心中默默描摹“黑巫师”的面部轮廓,回忆他说话时声带轻微的震动频率,还有……那双手。
他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在初次相遇,濒临死亡边缘时,似乎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但在当时的剧痛和混乱中,这记忆片段缥缈得如同幻觉,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其真实性。
直到上次,当他按照指令上前,帮忙搬开那个昏迷的哨兵时,他悄悄验证了一下:手指轻微地擦过了“黑巫师”垂在身侧的手。
只是一刹那的接触,但对丹尼尔而言,那触感无比鲜明:指节修长,皮肤细腻,带着低于他自身体温却鲜活柔软的暖意,和他记忆中那片模糊的温暖,完美地重合了。
是真的,他想:不是幻觉。
那一点轻微的触碰,那一点细微的体温,对于常人而言或许微不足道,却连同那句承诺一起,被丹尼尔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在心底反复咀嚼。
每一次回想,都仿佛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暖意慢慢编织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与隔壁源源不断的痛苦嘶鸣、与观察室死寂的压抑、与身上冰冷拘束器的触感,都隔离开来。
丹尼尔苍蓝色的眼眸依旧望着天花板,空洞的瞳孔深处,却似乎有了极微弱的焦点。
他的意识不再被动地承受环境的影响,而是主动沉浸在了由那短暂会面构筑起的,私密而宁静的内在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