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巫师’现在在哪?”
维克托愣了一下,有点奇怪老板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动向,但依旧恪尽职守地回答:“他在一楼的环形吧台那边,需要去请他过来吗?”
克洛维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与刚才谈论公事时的冰冷讥诮相比,带着某种真实的、愉悦的意味。
他想起之前在俱乐部花园里,自己如何步步紧逼,将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向导说得哑口无言、甚至隐隐失态的模样。
“不用了,”克洛维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让他自己待着吧。”
他难得能在与第五攸的言语交锋中占到如此明显的上风,此刻心情颇佳。既然已经明确了立场,不妨大度一点,给某个刚刚吃了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和重新筑起防线的家伙,留一点喘息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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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午没休息好,好累。
第320章 丹尼尔4 “那么,”
01
第五攸此刻的心情糟糕透顶。
那种糟糕并非激烈的愤怒或尖锐的痛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阴郁。
它源于连日来堆积如山却无处着手处理的压力——塞缪尔无形的威胁、安斯艾尔莫测的意图、系统冰冷的任务期限、兰斯那赤诚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心防上的誓言……以及,就在不久前,被克洛维那番精准而残忍的剖析,彻底撕开理性伪装,暴露出内心深处的惶惑与无力。
当你身处持续不断、又无法通过自身力量有效排解的巨大压力之下,情绪就像被不断充气却找不到泄压阀的气球。
若此刻再被人用尖锐的话语刺破最不愿示人的脆弱,那种本能的、近乎动物性的迁怒冲动便会汹涌而上,让你急切地想让眼前这个确定的、看得见的“对象”来承担这份负面能量,哪怕理智清晰地告诉你,问题的根源并非此人。
但第五攸一直自持冷静理智。迁怒?那是情绪失控者的软弱行为,是将自身无能的怒火转嫁给他人的卑劣。
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就算是被克洛维那样近乎羞辱地看穿和挑衅,就算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郁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也不会做出“迁怒”这种失态且无效的举动。
没有人能让他破例,就算是克洛维也不行!
跟在“黑巫师”身后的两名下属,此刻正经历着某种认知冲击。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位向来清冷自持、仿佛情绪波动都是真空的“黑巫师”,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清水,而是向酒保点了一杯黑啤。
然后,“黑巫师”端起那杯几乎满溢的啤酒,没有停顿,仰头便灌下了半杯。微苦的泡沫沾湿了他淡色的唇角,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在吧台迷离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罕见的、带着点颓唐与决绝的生动感。
两名下属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一丝隐秘的八卦之光。这可是黑啤!虽说酒精含量不算什么,但“黑巫师”阁下平时连饮料都没喝过,更遑论这样近乎“牛饮”的豪迈之举?
联想到之前隐约听到的风声——老板和这位阁下共度良宵,次日清晨这位阁下返回时脸色不佳,以及老板之后那罕见地透着点小心翼翼的态度……难道说……老板在某些方面没能让这位阁下满意,以至于对方需要借酒消愁?
“暴君”麾下规矩森严,两人心即使私下里也绝不敢编排什么,只有眼神之间的交流,作为紧张工作之余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趣味调剂。
然而,他们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熙攘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吧台这边走来。
是上次那位曾来找过茬的卷发女孩——克拉丽丝,老板的某位前任女友。
但与上次那偶遇后的临时起意、带着玩味和试探的挑衅不同,这一次的克拉丽丝,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换上了一身与“金泉”奢华格调相得益彰、却更具攻击性的“战袍”——一条剪裁极其大胆的黑色吊带缎面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勾勒出她作为女性哨兵那充满力量与性感魅力的傲人曲线。长卷发打理得比上次更加精致,披散在光滑的肩头,妆容也更为浓艳夺目,红唇似火。她脚踩一双细跟极高的绑带凉鞋,步伐却稳如磐石,径直朝着第五攸所在的方向而来,眼神锐利,气场全开。
这架势,哪里还是简单的“找茬”?分明是来下战书、来清算、来“宣战”的!
两名下属心头警铃大作。这位阁下心情明显不佳正在喝闷酒,她偏偏挑这个时候过来……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两人脚下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试图在克拉丽丝接近第五攸之前将她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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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丽丝的心态,其实远比她的外表看起来要复杂和……混乱。
自从那天被第五攸那番关于“女性哨兵与男性向导更合适”的荒谬言论搞得晕头转向、狼狈离开后,回去之后的好几天,她都无法将那场诡异的对话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理智上,她反复告诫自己:那只是对方的胡言乱语,是刻意的戏弄和羞辱,是作为克洛维“现任”在她这个“前任”面前的一种恶劣的、炫耀性质的胜利者姿态。
她不应该多想,不应该顺着那条离经叛道的逻辑去思考。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所建立起的信念、她为此付出的努力和选择,怎么可能就因为一个陌生向导几句不知所谓的疯话而被彻底颠覆?不可能!
然而,越是压抑,那番话就越是像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回响。那平静的语气,那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般的眼神,那套听起来居然……有点道理的理论框架……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她认知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带来一阵微妙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刺痛。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动摇了,更不愿意承认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竟然因为那种被放在与克洛维“平等”位置上的感觉,而泛起过一丝心潮澎湃的涟漪。
不!她必须亲手斩断这种荒谬的可能性!她要再一次面对那个“黑巫师”,要当面、清晰、有力地将他的逻辑彻底驳斥,要证明那只是一派胡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道路和选择坚不可摧!
这不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更是为了捍卫她过去人生的意义和未来的方向。
所以,她精心打扮,穿上最能彰显自己魅力和力量的战袍,如同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来到了“金泉”。
当她看到吧台边独自一人,面前放着半杯黑啤、周身散发着比上次更加沉郁冰冷气息的第五攸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原本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恶毒、尖刻的讽刺和质问,准备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对方。
然而,当她真正走到近前,对上第五攸抬起的那双眼睛时,所有的准备都像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黑沉、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虚无和窒息。只是单纯地看着她,就让克拉丽丝感到一种仿佛被天敌锁定的寒意和压力。
她准备好的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拼命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不能退缩,这是她找回场子、稳固信念的关键一战。
可最终,脱口而出的,却只是一句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色厉内荏的试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快要被抛弃了?”
第五攸瞥了她一眼,因为对方妆容和衣着的显著改变而花了两秒钟才辨认出来。他看到了对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自然,也看到了那双漂亮眼睛里强装的镇定和底下深藏的……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怕成这样还来找茬?这个认知浮现在第五攸被酒精和烦闷微微熏染的脑海中。
若是平时,他大概会像上次一样,随意的打发走。但此刻,他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无处发泄的郁气,正灼烧着他的理智边缘。
克拉丽丝的出现,像是一簇火星,落在了这片干燥易燃的情绪荒原上。
不行……不能因为自己心情糟糕,就把怒火转移到无关的人身上,迁怒是软弱。第五攸的理性发出警告。
但是……他的目光在克拉丽丝那张写满“我要挑战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理性的人总是恪守原则。但聪明的人,也往往更擅长发现原则的漏洞,并为自己找到在规则内行事、却又达成目的的方法。
不能迁怒克洛维,不能伤害这个无关的女性……第五攸冷静地思索着:但如果……用一种不会真正伤害到任何人的方式,来回敬一下那个自以为是、强行介入、还肆意剖析我的家伙呢?
而且,我绝不编排,说的都是事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思维。它提供了一条看似既能宣泄内心负面情绪,又符合他原则的路径。
晚了一步的两名下属趁着这个机会拦在了克拉丽丝面前,语气礼貌但坚决:“女士,请离开。这位先生需要安静。”
克拉丽丝被拦住,有些恼怒,但也暗自松了口气,刚才那双眼睛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然而,就在这时,第五攸忽然开口了,竟然带着邀请的意味:
“没关系,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他甚至还对着克拉丽丝,露出一个极其浅淡、却在那张精致而缺乏生气的脸上显得格外令人发毛的笑容。
“两位,” 他转向那两名一脸懵逼的下属,语气平静:“难道是担心……这位小姐会伤害到我吗?”
克拉丽丝被他这反常的“和善”弄得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就这么相信我?”
第五攸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毫米,那双黑沉的眼睛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为什么不呢?难道阁下……反而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这话带着微妙的挑衅,精准地戳中了克拉丽丝那不愿示弱的自尊心。她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抬高了下巴:“当然不会!”
看着被三言两语就拿捏住、已然忘了最初目的的克拉丽丝,两名下属面面相觑:他们的确不担心“黑巫师”的人身安全,但他们现在非常这位姑娘和老板头上的颜色。
然而,他们只是下属。在没有明确指令或充分理由的情况下,他们无法强行干涉“黑巫师”的决定,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清醒”且“自愿”的时候。
于是,在两名下属忧心忡忡的注视下,第五攸对克拉丽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朝着二楼那些更为独立、带有半开放式露台的包间区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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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第五攸踏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克拉丽丝的心情复杂难言。
这里她并不陌生,半年前,她也曾与克洛维并肩走过这段楼梯,在某个包厢里共度暧昧的时光。
回忆与现实交织,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和更加坚定的、要在此地“战胜”眼前这个取代了她位置的人的决心。
两人在一个相对僻静的露台包间落座。这个位置很好,既能俯瞰楼下大厅的部分景象,又因绿植和巧妙隔断的设计,保证了相当的私密性。
侍者很快上前,第五攸为自己要了一杯清水,克拉丽丝点了一杯她常喝的金汤力。侍者退下后,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第五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问题直白得让克拉丽丝有些措手不及。
“我有点好奇,”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学术性的探究:“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追逐克洛维?因为他的脸?还是因为他的权势?”
克拉丽丝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被轻视的恼怒:“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些吗?” 她反问,语气带着讽刺。
“我是。” 第五攸坦然承认:“但你看上去……似乎不完全是。”
克拉丽丝被他这过于坦荡的态度噎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昂起头:“他身上当然还有别的地方吸引我。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不是吗?”
她试图用更“高级”的理由来包装自己的动机,但随即,她又补充道:“当然,不可否认,那方面的‘合拍’,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她说得直白,目光紧盯着第五攸,想从他脸上看到难堪或嫉妒。
第五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用那种探讨问题般的语气问道:
“你们那方面……很合拍?”
克拉丽丝像是抓到了对方“弱点”,不无得意地哼笑一声:“怎么?你们这方面有问题?哼哼,果然,两个男人之间还是……”
“他这方面的技术不怎么样。” 第五攸直接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是你技术好吧?”
克拉丽丝:“……?”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她,但结合语境和对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而且有一种莫名的憋屈感,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她看到第五攸忽然双手轻轻合掌,指尖相对,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仿佛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接着,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克拉丽丝。
那双黑沉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依旧缺乏生气,却多了一丝……近乎蛊惑的专注,以及一种冰冷而跃跃欲试的光芒。
“那么,” 第五攸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深夜流淌的暗河:“这位小姐,你想不想试试……真正的,远超身体感官享受的极致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