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第五攸身边,站定的位置恰好将第五攸半挡在身后,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宣示主权的姿态。
他瞥了一眼第五攸依旧抿紧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线,心中微叹,转而看向兰斯时,唇角的弧度便带上了一丝微哂的、近乎轻蔑的冷意:
“急着发问前,不如动动脑子想一想,” 克洛维的语气不重,却字字如冰锥:“如果告诉你就能解决,他会瞒着你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直指兰斯的冲动和“不懂事”。
但克洛维说完,在心里还暗自不爽了一下——以他平常的作风,面对这种“纠缠不休”的场面,言辞只会更锋利刻薄。今天也是碍于第五攸还在旁边,说得相当“仁慈”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克制”的发言,第五攸也显然并不领情。
他侧过头,瞥了克洛维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声音平淡却带着清晰的疏离:“不请自来就算了,不至于还要反客为主吧。”
一句话,把克洛维那隐含教训意味的话语,连同他那种理所当然介入的姿态,都给顶了回去。
克洛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一眯,唇边的笑意当即淡了些。
第五攸没再理会克洛维的反应,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兰斯。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也没有继续争执。他只是看着兰斯那双盛满担忧和急切的湛蓝眼睛,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了三个字:
“相信我。”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讲究的辞藻,没有详细的保证,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兰斯心头那团惶急的火焰,让他找回了些许理性和自控。
兰斯看着第五攸,又看向旁边那个依然站在他身边、气势迫人的克洛维——这个危险的男人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也参与其中。攸选择不告诉他,或许……真的是因为告诉他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增加风险?或许,第五攸正在面对的,是远超他想象层面的复杂和危险?
兰斯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抓着第五攸肩膀的手。
他挺直了背脊,赭红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少年脸上的急躁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坚毅的神情。
他不再纠结于自己是否“知情”,也不再追问那可能带来危险的“真相”。他看着第五攸,将刚才的誓言,用更加沉稳、更加笃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有分量:
“不要顾及我,” 兰斯说,湛蓝的眼眸亮得惊人:“做你想做的事。”
这一次,他的誓言里,多了全然的信任,和一种准备好迎接任何风暴的觉悟。
第五攸看着他,眸光深处那残存的偏执和紧绷,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他轻轻点了下头。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三人的身影拉长。
克洛维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幕“肝胆相照”的画面,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唇边一抹更冰冷坚硬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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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控制自己按兵不动,但持续不断的压力下也还是容易小崩。
还是要感叹一句,兰斯是天使!
第319章 丹尼尔3
01
兰斯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小径的尽头,那股属于少年哨兵的、炽烈而直率的气息也随之远去。
暮色愈发浓重,花园里的地灯自动亮起,在鹅卵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克洛维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落在身旁第五攸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经历过细微震荡、却强行维持着完美形态的瓷器。
晚风拂动他微卷的黑色发丝,也带来他刻意带着某种咏叹调般华丽而讽刺的嗓音:
“多么令人感喟的信任……仿佛纯白羽翼庇护下的雏鸟,笃定风雨永不会侵扰它的梦境。”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带着诗意的残忍:
“你为他编织的无知之幕,希望足以抵挡那些粗粝真相的寒风。可惜啊……即使双唇紧锁如墓穴,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篇章,也会从颤抖的睫羽下悄然渗出……泄露所有竭力隐藏的、名为‘恐惧’的墨迹。”
他的话语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毒液,裹挟着歌剧般的夸张与华美,精准地刺向第五攸试图在兰斯面前维持的平静假象。
第五攸对此并无反应。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克洛维一眼,只是望着兰斯离开的方向,仿佛那番华丽的讽刺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轮廓清晰而冷寂。
克洛维等了几秒,不由得轻嗤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被无视的不悦,以及某种深埋其下的醋意,换上了更直接、也更刻薄的嘲讽:
“你将那份天真的信任视若珍宝,妥善收藏,仿佛那是唯一不会被玷污的光。”
他转了半步,拉近与第五攸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亲密:“可讽刺的是,当他满怀担忧地转身离去,留在这里,能看到你眼中那片‘深井’,能与你共同面对那所谓的‘风雨’和‘剧本’的……却是我。”
他着重强调了“留在这里”、“共同面对”,将第五攸对兰斯的保护性隐瞒,与自己此刻“在场”的资格形成对比——他珍视的信任对象,在重要事务上反而被排除在外,而自己这个“不受欢迎”的局外人,却得以窥见并分享这份沉重的秘密。
这句话并不足以动摇第五攸的心志,兰斯的信任是他主动选择维护的净土,克洛维的在场则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两者在他心中的分量和性质截然不同。
但这种刻意的比较和挑衅,依然令他不快。
第五攸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向克洛维,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知道多少,又实际参与了什么?”
“我可完全无法确认,你能发挥多少作用,更遑论‘期待’了。”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将克洛维这番“并肩”的宣告质疑了个彻底。
然而,出乎第五攸意料的是,克洛维并没有因此动怒。那张俊美到近乎邪魅的脸上,反而微微挑起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可怜的事情。
“这话说出来……” 克洛维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我都要忍不住怜惜你了,亲爱的。”
克洛维微微俯身,凑近第五攸的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清晰无比的音量说道:
“因为很显然,你刚才用来指责我的这两点——” 他的气息拂过第五攸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温度:
“同样可以,分毫不差地,用来描述你自己,不是吗?”
他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第五攸最脆弱的一丝缝隙。
“否则,” 克洛维的声音更缓,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刚才他几句无关痛痒的‘支持’,怎么会让你瞬间失控,露出那种……仿佛要同归于尽般的眼神?”
第五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忍不住收紧了虎爪骨,下颌线绷紧,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可见经络的纹路。
克洛维满意地笑了,充满狩猎者锁定猎物弱点时的愉悦和掌控感。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继续用那种轻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语气,在第五攸耳边低语,如同恶魔的蛊惑:
“承认吧,第五攸,”他的舌尖仿佛玩味着这个名字:“你期待我能成为那个破局的人,来打破那些让你感到无力和恐惧地东西。”
他顿了顿,感受着第五攸细微的呼吸变化,唇边的笑意加深,声音却陡然转冷:
“而既然让我看到了这潭浑水,听到了威胁,察觉到了你的紧张和需要……”
克洛维稍稍退开些许,暗红色的眼眸牢牢锁住第五攸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么,参不参与,什么时候参与,以何种方式参与……可就完全不由你说了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仿佛在宣告对这整件事——包括涉事其中的某个人的所有权和处置权。
02
首都研究院,某间独立的办公室内。
哈利法克斯身上穿着象征研究人员身份的白大褂,里面是深色职业套装,脚下踩着一双鞋跟锋利的高跟鞋。浓密的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颚。
与这身冰冷严谨装扮形成反差的是她的脸,鲜艳的红唇此刻正微微向两侧勾起,形成一个堪称志得意满的弧度,仿佛遇到了什么极为顺心的事情。那双浅淡的金棕色眼瞳,如同蜥蜴般冰冷,闪烁着一种充满算计和窥探欲的光芒,牢牢锁定在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条简洁的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她烂熟于心的号码,内容是约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第一次主动约见我呢,” 哈利法克斯低声自语,表情充满了猎物即将踏入陷阱的兴奋和得意。
她一直以来利用那个名为“丹尼尔”的不稳定实验体,作为与“黑巫师”建立联系、持续施加影响的桥梁。对方的每一次询问,每一次对丹尼尔状况——哪怕是极其克制和隐晦的关注,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她像一个耐心的垂钓者,一点点放出鱼饵,观察着水下的动静。
而现在,鱼儿似乎不再满足于被投喂,开始主动靠近了。
这在她看来,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展,意味着她对“黑巫师”心理的把握基本正确,对方对丹尼尔的“移情”和“救赎”需求,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
“同情同类,渴望拯救……真是经典又脆弱的心理模型。”
哈利法克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她早已确认了第五攸在处理丹尼尔相关事务时表现出的“软弱性”——这很好,但对她而言,仅仅陪着对方玩一场“成功解救”的共情游戏,获取一些浅层的联系,还远远不够。
“成功的‘救赎’固然能带来短暂的感激和亲近,但那种感觉太浮浅,太容易褪色,” 她金棕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残酷的兴味:“‘永久遗憾’和‘未竟的创伤’……才是真正能刻入骨髓,产生长久羁绊和依赖的‘礼物’。”
她的脑海中,几乎已经预设好了接下来的剧本:一个突如其来的、无法挽回的“噩耗”,一件精心保留的、能触发强烈情感的“遗物”,再由她这个“唯一理解他痛苦”的知情者和“努力过”的协助者,亲手将噩耗和遗物送达……
想象着那个场景,想象着“黑巫师”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可能出现的崩溃、绝望、自我怀疑,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孤立无援感,哈利法克斯唇角的笑容愈发“温柔”。
到了那时,失去了移情和救赎对象的“黑巫师”,内心必然会留下巨大的空洞和持续的折磨。而她,哈利法克斯,将成为他唯一可以倾诉这份痛苦、唯一可能“理解”他这份独特创伤的人。
届时,无论是获取更深的研究数据,还是施加更隐秘的影响,都将易如反掌。
她的目光转向办公桌上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研究院内部某个公共休息区的监控画面,她的直属下属之一,主管托尼·法兰克林,正端着咖啡,与几名普通研究员谈笑风生,一副平易近人、深受爱戴的模样。
哈利法克斯盯着屏幕上那个虚伪男人的笑容,金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托尼那点想要往上爬、试图拉拢人心,甚至可能觊觎她位置的心思,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不过,暂时她还不打算理会这只烦人的苍蝇,哈利法克斯的视线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带有高层加密标记的通知文件上。
通知内容简洁而冷酷:鉴于近期外部压力,研究院正在积极寻求渠道调解,预备启动对一批“濒临报废、维护成本过高”的实验品的“批量处理”程序,以此作为向某些方面展示的“诚意”和“效率”。
“用一批快要报废的垃圾,作为谈判的筹码和彰显决心的‘诚意’……”哈利法克斯拿起那份文件,指尖拂过冰冷的纸张,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真是……划算的买卖。”
她当然知道,“丹尼尔”大概率也在那份“报废名单”之上,但这反而让她的计划更“完美”了。如果高层决定批量销毁,那么丹尼尔的“意外”就更加顺理成章,甚至无需她做太多手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她只需要轻轻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03
城市的另一端,“金泉”俱乐部属于克洛维的办公室内。
维克托垂手站在宽敞的书房内,向老板汇报着最新的情报汇总。
“……大概是我们给的压力太大了,”维克托语气透着对研究院的不屑:“现在研究院完全是龟缩防御的姿态。据几个渠道反馈,他们正到处托关系、找门路,试图找人出面跟我们‘说和’。”
克洛维手里把玩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质匕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听到“说和”二字时,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七区那边的‘清扫’和‘接管’已经基本步入正轨,该拿到的东西都拿到了,该立的规矩也立了,通过这次对研究院的强硬打压,他已经向军方和哨兵塔那边摆明了态度。
之后,如果研究院真的能请动哨兵塔高层,或者更上面的人出面斡旋,继续强硬对抗官方明面上的调解力量就非明智之举。研究院再怎么不堪,名义上依旧是挂着“官方”背景的研究机构。适可而止,展示肌肉和底线后,留下转圜余地,是更符合利益的成熟做法。
想起研究院在七区那些所谓的“研究”,再对比他们此刻慌不择路寻求“官方”庇护的狼狈模样,这种反差本身就极具讽刺意味。
“一群躲在‘正统’壳子里的蛀虫,”克洛维淡淡地评价道,将匕首随手扔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让他们去活动吧。只要他们识相,把伸出来的爪子缩回去,我可以暂时……留他们那层摇摇欲坠的壳子。”
正事告一段落,克洛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