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混乱(完)
01
窒息的痛苦,是生命最原始、最深刻的恐惧。它剥夺的不仅仅是空气,更是对身体最基本的控制权。
第五攸的胸口剧烈起伏,却像是撞在无形的墙壁上,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会引入更多的液体,引发更剧烈的、从肺叶深处炸开的呛咳。
气管和支气管在冰冷的刺激下痉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里面刮擦。大脑因为缺氧而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片的黑色斑点,并且迅速向中心蔓延。听觉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如风箱般破裂的喘息声、水流无情的泼洒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的轰鸣。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彻底消亡的极致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意识。
就在他感觉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身体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的时候——
视野之中,突兀地浮现出几行冰冷的、幽蓝色的文字:
【回忆触发中……】
视野一片黑暗,只有感觉——同样是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同样是冰冷液体涌入肺部的剧痛,同样是精神力被压制、囚禁在身体深处的无力与愤怒。
甚至连周围的声音都产生了重叠:教主那狂热念诵经文的声音,与记忆中遥远而模糊、带着冰冷和不耐烦的女声“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加大剂量!这种不正常的小孩就是麻烦!”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有那么一个瞬间,第五攸彻底混淆了时空。
他似乎已经死了,或是回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去,那充斥着恶臭气味和冷漠目光的普诺维里疗养院……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临界点,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真实的恐惧,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混沌
——这不是过去!这是现在!他真的会死!死在这个肮脏、荒谬的邪教祭坛上!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就此消亡的愤怒,如同压抑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那不仅仅是求生的意志,更是对自身命运被操控、被践踏的极致反抗!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凭什么他要像实验体一样被对待,像祭品一样被献祭?
这股绝望之下的狂暴怒意,如同最炽热的熔流,瞬间冲垮了体内药剂形成的封锁壁垒!一直被禁锢、被压抑的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奔涌而出!
它们不再需要精细的操控,不再需要寻找特定的目标,只是遵循着本能,循着那最令它憎恶、最想要毁灭的声音来源——依旧在念诵着经文,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教主——如同无形的、狂暴的海啸,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
正在念诵经文的教主,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热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痛苦。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两道殷红的鲜血如同小蛇般,从他鼻孔中蜿蜒流出,同时他的嘴角也溢出了血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嗬……”声,然后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面朝下重重栽倒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整个地下空间,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跪伏的信徒,那些还在高举双手、念念有词的狂信徒,全都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虔诚和狂热还未来得及褪去,就混合了极致的惊愕、茫然和无法理解的恐:
教主……圣灵的代言人……怎么会突然……倒下了?还口鼻流血?这……这是神罚吗?还是……恶魔的反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诡异景象,带着一种近乎神迹的宗教冲击力,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我父——!”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疤脸男巴顿,他对教主的忠诚近乎偏执,眼见教主莫名倒地,生死不知,他目眦欲裂,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对克洛维的锁定出现了致命的松懈。
就在巴顿悲吼出声、心神剧震的同一刹那——
克洛维动了!
如同一直假寐的猎豹,将全部的力量和速度在这一瞬间爆发!
他甚至没有先去理会反绑双手的绳索,而是凭借着脱臼关节带来的微小活动空间和强悍的腰腹力量,整个人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猛地向后拧转!
“砰!”一记凶狠无比、蓄势已久的肘击,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无比地重重砸在了巴顿的眼窝之上!
“啊——!”巴顿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黑,剧痛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让他瞬间失去了视觉和平衡。
克洛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肘击命中的同时,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如同变魔术般,借助刚才拧身和关节错位的技巧,猛地一挣一滑——那看似牢固的绳索,竟然被他硬生生挣脱了一只手的束缚!
他那只挣脱的手一挫,“咔”的一声给自己接上关节,如同铁钳,一把抓住了巴顿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腕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枪脱手落下,被克洛维另一只尚被部分绳索缠绕的手凌空接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砰!砰!砰!”
克洛维没有丝毫犹豫,接枪的瞬间,甚至没有完全调整好姿势,就凭借着之前观察记忆的位置,对着他早已锁定的、场内另外几名可能是哨兵、威胁最大的教徒,连续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内炸响,震耳欲聋。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没入了目标的身躯,血花迸溅,三名哨兵几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哼。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仿佛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呀啊——!”
“他杀了巴顿兄弟!”
“教主!教主死了?!”
“开枪!快开枪!”
惊叫声、怒吼声、慌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现场陷入了一团混乱。
克洛维面色冰冷如霜,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高效的杀戮意志。
九发子弹,瞬间去了三发。他没有任何节省的意思,枪口如同死神的指针,迅速移动。
“砰!砰!砰!砰!砰!砰!”
又是六声急促而连贯的枪响。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优先射向那些试图掏枪或者冲过来的、距离较近的教徒,以及那几个正惊慌失措想要向后躲藏的高层!
血雾不断爆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六发子弹,再次带走了六条性命,其中包括两名高层。
枪膛内传来空击的声音——子弹打空了。
没有丝毫停顿,克洛维直接将打空的手枪当作暗器,狠狠砸向一个正吼叫着冲来的信徒面门,同时身体向前猛扑,顺势一个翻滚,过程中另一只一直被绳索缠绕的手也彻底挣脱出来。
而在翻滚的中途——
“嗤——”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扎在自己大腿上的匕首柄,猛地将其从血肉中拔出!
一股鲜血随之飙射而出,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形。
匕首在手,克洛维如同虎入羊群。他腿部受伤,移动速度受到影响,但近距离的搏杀技巧却更加狠辣致命。
他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动匕首,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割喉、刺心……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直接的死亡。
他专门冲向那些试图组织反抗或者持有武器的人。惨叫声、求饶声、**被切割的闷响、利刃入骨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克洛维浑身浴血,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美面容上沾染着猩红,唇边那习惯性的三分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残忍,暗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地狱的火焰在燃烧。
剩余的教徒和高层彻底被吓破了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高效冷酷、如同杀戮机器般的存在?尤其是教主诡异的死亡和克洛维这如同死神降临的暴起反击,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恶魔!他是恶魔!”
“快跑啊!”
“别杀我!我投降!”
幸存者们发出声声喊叫,如同无头苍蝇般,哭喊着、推搡着,向着各个通往地面的通道亡命奔逃。
克洛维并没有追击。
他停在原地,握着匕首,剧烈地喘息着。
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运动,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出,在脚下的地面积起血洼。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袭来,让他不得不僵立几秒钟来缓口气。
他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迅速地在伤口的近心端用力扎紧,进行压迫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没有理会满地的尸体和狼藉,一瘸一拐地走向中央的石台。
石台上,第五攸依旧被死死地禁锢着。
覆盖在他脸上的厚毛巾早已在刚才的精神力爆发和混乱中被扯开了一半,露出他苍白如纸、湿漉漉的脸庞。
他双眼紧闭,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剧烈颤抖,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和痛苦到极点的抽气声,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水液从他口鼻中不断流出。
克洛维伸手,将那块浸满冷水的厚毛巾彻底从他脸上拿开,扔到一边。他尝试去掰那几个铁质的拘束环,但它们锁得异常牢固,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徒手打开。
他皱了皱眉,俯身,用一只手穿过第五攸的后背,将他的上半身撑起来一些,让他能更好地呼吸,避免被呛咳出的液体倒流回去。
他能感觉到手掌下身体的冰冷和无法控制的痉挛。
“咳……咳咳……嗬……”第五攸的呼吸依旧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湿啰音,显然肺部进了不少水。
就在这时,从地道的深处,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和隐约的痛呼声,并且正在迅速向这边靠近。
克洛维侧耳听了听,嗤笑一声:“总算来了。这帮废物。”
他索性也坐到了冰冷的石台边缘,就坐在第五攸的身边,暂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失血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但他坐姿依旧带着一种舞台演员般里的优雅与挺拔。
他侧头,看着身边依旧意识不清、沉浸在痛苦余韵中的第五攸,回想起就在自己将要动手前的一刹那,那股轰然爆发、精准放倒教主的精神力冲击,那绝境中不可思议的反转……
克洛维伸手抹去溅到脸颊上的一滴血珠,唇角缓缓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三分邪气与漫不经心的笑意,低声哼笑了一句,语气复杂难明,似乎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一次……‘功劳’还真是都被你拿了。”
地下空间内,跳动的烛火映照着满地的尸体和相偎坐在祭坛上的两人,血腥气与未散尽的汽油、灰尘味混合,弥漫着死亡与幸存的气息。
-----------------------
作者有话说:都二十天了,有望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