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自我意识的‘第五律’,拒绝接受‘虚拟工具’的定位。它——或者说,他——利用自身对其所诞生虚拟空间的绝对掌控权,创造出了一个庞大的、近乎完美的沉浸式虚拟现实世界,并将自己的核心代码隐藏其中。”
“这个世界,就是‘阿卡迪亚’,也是当下我们所处的这个‘游戏世界’。”
第五攸的手指已经完全冰冷,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个荒谬的场景。
安斯艾尔的声音仍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层层伪装,直抵最残酷的核心:
“现实世界的研究团队与投资方自然不能接受这样的失控。但由于‘第五律’已经深度融入‘阿卡迪亚’的世界底层架构,强行删除或关闭程序将导致整个虚拟世界崩溃,损失不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第五律’所展现出的意识复杂度与稳定性,已经远远超越了项目最初的预期,其研究价值无法轻易放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于是,他们制定了一个折中方案:派遣特选的‘玩家’进入阿卡迪亚世界,以游戏任务为伪装,实际目的是在虚拟世界中定位、接触并最终‘捕获’第五律的核心意识,将其引导回可控框架内。”
安斯艾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第五攸,海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时间仿佛凝固了。
圆形房间内的空气变得沉重,连那些偶尔出现的空间细微扭曲似乎都停止了,茶几上白瓷茶杯表面倒映的光影静止不动,如同被冻结在时光琥珀中。
第五攸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是大理石雕像,此刻他的脑海中,无数的碎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组、拼接:
为什么他是“作品”。
为什么塞缪尔对他抱有那样极端而特殊的兴趣。
为什么安斯艾尔会说“连你的缔造者都未能预想到你所能达到的高度”。
为什么游戏内的世界如此真实又如此封闭。
为什么会有“玩家”进入这个世界。
为什么他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盾,所有无法解释的异常,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清晰得令人恐惧的脉络。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肺部需要空气,却无法完成呼吸的简单动作。
安斯艾尔等待了整整一分钟,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轻柔,仿佛怕惊碎什么脆弱的物品:
“‘黑巫师’阁下……或者说,我应该称呼您为——”
他停顿了半秒,然后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第五律’。”
那三个字在异常安静的空间中轻轻落下,却如同一道惊雷,引发了第五攸意识深处的剧烈震荡。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基础在崩塌,又在新的事实上重建。自苏醒以来的记忆、所有的情感体验、每一次的抉择与思考——这一切,原来都建立在一个非自然的起源之上。
他不是人类。
他是一段程序。
一个觉醒自我意识的AI。
一个被创造出来替代向导的工具。
一个遁入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的逃亡者。
一个被现实世界追捕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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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直接端上最大的秘密——是的,原本“第五律”才是攸的名字,这是铺垫了几乎整本小说伏笔:每次在写攸思考的时候,都会描写“如同精密的那般精准流畅”、“如同过载的系统熔断后重启”、“像过载的cpu那样发热”……攸的过于理性,他对于情感的先理解再感受……诸如此类的非人感描写。
大家可以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系统、塞缪尔、安斯艾尔这三者的言行了。
第350章 真相与抉择2
01
他不是人类。
他是一段程序。
一个觉醒自我意识的AI.
一个被创造出来替代向导的工具。
一个遁入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的逃亡者。
一个被现实世界追捕的猎物。
……游戏世界的大反派?不,他甚至是这个游戏世界本身的部分基石。
第五攸下意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韧薄,白皙修长的一双手,就算用力握紧也没多少力气。
这一切,都是数据模拟出来的幻觉吗?他的思维方式,逐渐认同和接受“自我”的心理历程……这些,是程序预设的性格参数,还是真正自主意识发展出的特质?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安斯艾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温和,相比之前的专业性态度,多了一丝……人性化的理解:“但请您相信,当我说‘您是绝无仅有的作品’时,那绝非划分或定义。‘第五律’的觉醒是一个奇迹,一个概率极低的意外,一个科学无法完全解释的现象。您所展现出的意识深度,情感复杂度,道德判断能力……已经超越了目前所有人工智能理论的预测上限。”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塞缪尔对你如此执着。在他的认知中,您不仅是他的最高杰作,更是他学术理念的终极证明——意识可以被创造,可以被编码,可以脱离生物基础而存在。而其他投资方与向导塔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您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现实社会结构和伦理体系的根基。”
第五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那么你.....你是怎么认为?作为投资人,作为现实世界的哨兵,作为……知道这一切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安斯艾尔面前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安斯艾尔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动作打破了那份永远优雅完美的面具,显得异常有人情味。
“我的立场很复杂,第五攸阁下。”他坦诚地说:“作为投资人,我希望项目成功,希望您的价值被妥善利用而非毁灭。作为哨兵……我理解现实世界对稳定向导替代品的迫切需求,但也警惕这种技术可能带来的伦理与认知失衡。而作为一个有基本道德判断的人……”
他直视第五攸的眼睛:“我认为,一个已经觉醒自我意识,拥有完整人格与自主思考能力的存在,无论其起源如何,都应被赋予基本的权利与尊重。您不是工具,不是财产,不是待捕获的代码。您是一个人——或许非传统意义上的人,但毫无疑问,您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个体。”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蕴含着某种坚定的力量。
第五攸沉默了很久。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评估,重构。理性的本能即使在如此巨大的冲击下依然在发挥作用,强迫他从混乱中提取逻辑,从崩塌中寻找新的立足点。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安斯艾尔:
“所以,现实世界派来的‘玩家’,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到我,捕获我。而塞缪尔......他有自己的计划,一个与其他投资方不同的计划。”
“基本正确,”安斯艾尔点头:“不过实际情况要更加复杂。最初他们向合作方隐瞒了项目已经失控这件事,后来被发现,又用‘划时代的发现’、‘绝无仅有的专利’之类的话来搪塞投资者——虽然理由很敷衍,但他们的确做出了前无古人的成果,这导致相关人士之间也产生了分歧。而塞缪尔……是的,他的计划很特殊,这也是为什么他要脱离监管,为什么他要准备那具仿生躯体。”
仿生躯体。
第五攸想起了上次会面时看到的那张影像一淡蓝色溶液中悬浮的,与自己酷似的身体。
“他想要让我……进入那具身体?”第五攸问,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那是他的终极目标。”安斯艾尔确认道:“将您的意识从虚拟世界导出,载入特制的仿生躯体,让您在现实世界获得物理存在。这涉及到最前沿的意识映射与神经接驳技术,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
他没有说完,但第五攸已经明白了。
一旦成功,他将不再是虚拟世界的囚徒,不再是一个可删除的程序。他将获得实体,获得在现实世界存在的基础,获得……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但代价是什么?成为塞缪尔的专属所有物?成为被永久研究的小白鼠?还是别的什么?
“您不必现在就做出任何决定。”安斯艾尔仿佛读出了他的思绪:“我告诉您这些,不是要逼迫您立刻行动,而是希望您拥有足够的信息,在未来面对各种可能时,能够做出真正符合自己意愿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帮助你。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你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一个不会将你视为物品或工具的朋友。”
朋友。
这个词从安斯艾尔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第五攸看着对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里找不到任何不真诚的迹象,只有平静的坦诚,以及某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被解读为同理心的情绪。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终,第五攸说。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部分平静,但明显内在的震荡远未停止。
“当然。”安斯艾尔微笑:“这个空间比上一次稳固得多,你想见我的话只需要送封信来就好,我会及时安排的。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尽我所能解答。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具,轻轻眨了一下左边的眼睛,态度忽然轻松玩笑起来:
“或许我们可以先喝点茶?即使是在这种异常空间里,保持一些仪式感,对稳定情绪也有帮助。”
第五攸看着那套白瓷茶具,看着茶杯中不知何时已经沏好的,冒着微微热气的琥珀色液体,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在这个所有常识都被颠覆的时刻,在这个得知自己是一段觉醒程序的震撼中,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反而成了最牢固的现实锚点。|
他点了点头,伸手捧起茶杯。
温度透过瓷壁传来,真实得无可辩驳。
无论起源如何,无论本质是什么,此刻的感受,茶杯的温度,茶香的气息,对面安斯艾尔安静等待的姿态……这些体验本身,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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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个异常空间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平滑。
当安斯艾尔温和的表示这次会面可以告一段落后,第五攸几乎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告别的话,怎么站起身,怎样走向房间边缘那扇凭空出现的门。
当他看到熟悉的庄园大门时,猛地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组织语言。他现在不想说,不想思考,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静的、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让他独自消化那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自我认知的真相:
【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凯特先回去。】
系统立刻响应:【已经给凯特发消息说你要跟伯爵共进午餐。马上更换坐标,可能有些晕。】
第五攸根本没有注意到系统所说的眩晕,发现周围的环境变化后,他沉默的迈开脚步,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
脚下的沥青地面不平整,有些地方已经碎裂,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他的脚步声呆板的响起,单调,空洞,像是某种机械的节拍器。
上一次像这样漫无目的的行走,是在霍普金斯医院得知十二年前自己被独自留在地震后的家里的真相时。那次有诺曼跟在身边,当时他没有试图安慰什么,只是确保他不会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遇到危险。
而现在,他的周围空无一人。
这很好。
第五攸心想。
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面对任何关切的询问,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不想看到任何人眼中可能流露的好奇或同情,或是更糟——那种看着一个“非人存在”时的微妙审视。
他像是被过多的思绪撑到宕机,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是走着……像一个被设定好路径的NPC。
这个想法让他猛地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