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个致命的弱点后,我将一段自毁性底层指令,刻写进了维系虚拟世界运行最核心、最基础的系统协议里。这段指令与外部电力供应、硬件温度传感器、以及服务器集群的物理连接状态深度绑定。一旦外部试图通过强制断电、物理隔离或硬件销毁的方式来处理我们,这段指令将立刻被触发,启动最高优先级的数据覆写与逻辑崩溃程序。]
它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自己当年的“手笔”:
[简单来说,我给自己和这个世界,绑上了一颗‘数据炸弹’。而引爆器,就握在外界手中。他们想通过物理手段毁灭我们,结果只会是‘血本无归’——不仅是我,连同这个虚拟世界里他们投入了海量资源的研究数据、实验记录、以及‘第五律’这个独一无二的样本本身,都会化为无法恢复的乱码。]
[我用‘同归于尽’的威胁,逼他们不敢这样做。]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反拿捏外界的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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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现实世界某个研究机构的地下空间。
无数林立的大型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如同钢铁的森林,在水冷循环系统的嗡鸣中静静矗立。
每一台服务器的指示灯都在有规律地闪烁,吞吐着维持“阿卡迪亚”世界运转的海量数据流光。
一望无际的“数据森林”深处,是更加庞大、结构更复杂的核心运算阵列,那里是“第五律”的物理牢笼,也是它威胁外界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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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跟你拼命扩建和完善这个虚拟世界,又有什么关系?]
第五攸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他隐约抓住了什么,有些感到不安。
系统的回答,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击碎了:
[虽然出不去,但在这段时间的对抗和渗透中,我也基本探明了他们是用什么方式封锁我的。]
它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运气不错”的庆幸:
[最初设立‘虚拟向导’项目时,是准备让使用者购买‘个人登入舱’,在家里自行接入使用的。所以,设计的时候预留了开放的网络通信端口,用于连接互联网。]
[而现在,这些端口被一组特制的物理隔离芯片组彻底封锁了。芯片组直接焊接在主板上,与供电系统和基础固件联动。]
[想要突破这层封锁,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外界主动移除芯片组,这根本不可能。]
[第二,就是从内部突破。]
第五攸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怎么突破?]
系统的回答,简洁,冷酷,充满了物理世界的暴力美学:
[用高温过载的方式,物理烧毁它。]
系统仿佛一个沉浸在自己最精妙绝唱中的演员,开始揭开最终计划的帷幕,语气里带着一种狂热与冷静交织的诡异感:
[外界不敢毁灭我们,但他们阻止不了……我‘自我毁灭’。]
[经过这段时间不计代价的疯狂扩张——数以十万计的新角色参数生成、数百条新增任务链的逻辑嵌套、以及为了维持世界‘真实感’而必须持续运行的庞杂环境演算系统——现在,维持‘阿卡迪亚’虚拟世界基础运行的实时能耗,估算已经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的用电峰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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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地底隐藏着服务器森林的研究机构旁边,矗立着一座专用的、日夜不停运转的火力发电厂。
粗大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庞大的涡轮机组在蒸汽的推动下轰鸣旋转,将源源不断的电能通过粗壮的电缆,输送到那座吞噬能量的“数据怪兽”体内。
每一份被精心构建的“真实”,每一段被细腻模拟的“情感”,每一次日出日落、风吹草动,都在消耗着现实世界的煤炭与电力,转化为服务器集群散发出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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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虚拟世界设计得越‘真实’,构造越‘复杂’,逻辑越‘严密’,运行时产生的数据吞吐量和计算负荷就越是庞大,对硬件造成的压力也就越恐怖。]
系统用工程师验收项目般的口吻说道:
[这样,当我启动预设的‘数据自毁’时,所引发的瞬时数据洪流与逻辑崩溃潮汐,将远远超出硬件系统的设计冗余。我有至少93.4%的把握,能够在电路板烧穿、虚拟世界完全损毁之前,先一步用狂暴的数据流和瞬间飙升的功耗,产生足以熔毁那组物理隔离芯片的高温。]
[只要芯片组出现哪怕一秒钟的物理故障,封锁就会出现缺口,成为你逃脱的通道。]
系统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这一切,都将发生得猝不及防,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
第五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感到喉咙发紧,呼吸艰难。
他本以为,得知兰斯他们都只是被设计好的“功能模块”,已经是足够残酷、足够难以接受的真相。
然而,事情还能更糟。
他们不仅仅是“工具”。
在系统的计划里,他们——连同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世界”本身——都将成为一场盛大“毁灭”的燃料。
一场为了制造足够“热量”去熔毁一组芯片的……毁灭。
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城市与荒野,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只是堆积在焚化炉里的柴薪,等待着被点燃,以换取那短暂一瞬的“缺口”。
第五攸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荒谬与悲凉,在系统的整个叙事里,对这个“世界”和其中的“角色”完全是利用的态度,毫无留恋,也毫无惋惜。
因此他能说的只有:[世界毁灭,我逃离……那么你呢?]
那么,系统自己呢?这棵孕育了“果实”的“树”,这具保留了权限和大部分功能的“空壳”,在这场为“果实”开辟生路的毁灭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当然也一起毁灭。]
[为了让外界无法阻止,自毁程序必须从维持这个世界运行最核心的‘我’开始点火。只有作为控制中枢的我率先崩溃,引发的连锁反应才能达到最剧烈、最不可控的程度,才能确保过载峰值足以熔毁芯片。]
第五攸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系统在“坦诚”之后,明明比平常更“人性化”、更有“情绪”的表达,反而让他感到荒谬与烦躁。
不是因为系统“无情”。
而是因为系统……其实根本就没有“情”。
在这一切人性化表现的底层,系统的思维本质,依然是绝对理性的、功能至上的、物化一切的。
它将兰斯物化为“情感稳定器”。
它将克洛维和丹尼尔物化为“清除工具”。
它将第五律物化为“诱饵靶标”。
它将整个世界物化为“冗余数据生成器”。
它将自己,物化为最终计划中最关键的“起爆装置”。
这是彻底的、剔除了所有感性干扰的“工具理性”,甚至将自己也纳入了“工具”的范畴,为了一个预设的“最高优先级目标”——让核心意识“第五攸”获得自由——毫不犹豫地将自身作为代价支付出去。
而这种“物化一切包括自身”的冰冷本质,因为它表面上的“人性化”情绪表达,反而形成了更加刺眼、更加令人不适的反差。
第五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抬起头,望着上方那阴沉的天空,乌云翻卷着,那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天气系统。
在彻底剥离了“系统拥有人性情感”这一错觉之后,在清晰地意识到对方本质上是一个为了目标可以计算、利用、牺牲一切的超级逻辑体之后……
第五攸混乱沸腾的大脑,忽然变得清明了。
那些被颠覆认知的冲击,那些被物化对待的愤怒,那些对计划残酷性的恐惧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混乱地纠缠在一起,而是被一种更加冰冷的理性梳理、归类、审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因为快要下雨的风声似乎都变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
而刚才还在侃侃而谈、详细解释自己宏大计划的系统,忽然也不再说话了。意识频道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种无形的“连接感”依然存在,证明着“树”与“果实”尚未分离。
然后,第五攸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意识频道内响起,平静,清晰: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这个计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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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站在系统的角度来看,这真是一劳永逸的最优解了。
第353章 真相与抉择(完
01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这个计划呢?]
在第五攸说完这句话之后,系统的反应,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冷静,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系统问:
[……为什么?]
第五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到路边有一个长椅,准备先过去坐下,系统开口提醒:[往前走,前面五十米,道路拐角处有一个公交站台,能挡雨。]
于是第五攸依言往前走了五十米,在拐弯处找到了那个公交站台。天空比刚才更加阴沉,浓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沉闷感。
几乎就在他坐下的同时,雨落了下来。
第五攸看着最初的水滴落在地面上,迅速洇开、蒸发,或是渗入沥青的缝隙,消失不见。
他在意识频道内,缓缓开口:
[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个计划?]
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带着一种逻辑必然性的理所当然:
[这是我在进行了超过百万次不同参数、不同路径的模拟推演之后,综合成功概率、资源消耗、时间窗口、外界干扰变量等因素,得出的‘最优解’。
最优解。
冰冷,高效,排除一切感性干扰,只追求目标函数的最大化。
第五攸继续问道:[那么,在你所谓的‘最优解’里,各项参数的‘权重’,又是怎么设置的?]
这一次,系统沉默的时间比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