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填满了现实的每一寸空间,而在意识频道内,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第五攸能感觉到,系统正在以远超人类的速度处理着这个问题——不是计算答案,而是在评估这个问题的“意义”,评估提问者此刻的精神状态和潜在意图。
等系统再次开口时,第五攸能感觉到,之前那些“人性化”的情绪色彩都褪去了,恢复了平常的冰冷平板——这才是剥离了人格核心后,系统最真实的“声音”:
[我虽然也多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也没想到,你被‘影响’得这么深——甚至是在我已经把这一切的设计逻辑、前因后果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之后。]
第五攸在意识频道内平静地回应:[所以,你把‘人格核心’——也就是我,分离出去之后,你就只剩下纯粹的运算逻辑了。这一点,我该想到的……你之前故意表现出那些‘人性化’的情绪,是觉得,这样更容易让我接受你的计划?]
系统没有否认:[但我选择将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是因为它的确就是‘最优解’。这点就算你被情感因素干扰,也无法否认不是吗?]
第五攸重复了那个问题:[所以我问你,你的‘权重’,到底是什么?]
系统冷静地指出:[这不是一个能成立的命题。]
[这个世界,包括世界里的所有人和事,从一开始,就是我为了实现这个计划而创造出来的。]
[你的问题框架里,存在一个错误的二元对立:‘牺牲你而保下他们’——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系统的逻辑冰冷而严密:[如果不以你最终的逃脱为目标,那么我所做的这一切就仅仅是在‘拖延时间’,是在为一个注定被销毁的沙堡不断添砖加瓦,毫无意义。]
它开始抛出一个接一个地问题,试图敲打第五攸的“不理性”:
[我预想过你会犹豫,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直接‘反对’。因为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明白——当你被外界捕获之后,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耗费巨大的资源来维持这个已经失去核心研究价值的虚拟世界?]
[是谁让你产生了‘在你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这一切还可以延续’的错觉?]
[是安斯艾尔?你相信他?一个将现实利益计算得清清楚楚的投资人?]
[是诺曼吗?你该不会忘了,他之前差点被塞缪尔直接踢出这个项目,他连自身在这个世界的‘存在’都未必能保障]
[……那总不会是塞缪尔?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你从这个世界里单独‘剥离’出来,装进他准备好的那个仿生躯壳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同样是可以随时废弃的容器。]
它说着说着,又显露出一些焦躁的情绪,出于对第五攸选择的不理解和不赞同,然后忽然,像是“让步”一般地说道:
[你是舍不得兰斯吗?我可以把他的数据打包压缩,到时候让你一起带出去……]
第五攸安静地听着系统这一连串的话语,微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理解不了。]
[你觉得,我是不够理性,不能明白你计划里的逻辑,才反对的吗?]
系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第五攸用一个问题打断了它:
[你觉得,我是‘人’吗?]
[像安斯艾尔、诺曼他们那样,拥有独立的人格、完整的自我认知、完善的情感与价值观,能够被视为平等交流、尊重其意愿对象的那种“人”吗?]
这个问题,让系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但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核心逻辑被直接触碰时的“响应”。
随后,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清晰而肯定:
[当然。]
[你是‘第五律’的人格核心,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独立存在。你的认知、情感、思考模式,都符合甚至超越了对‘人类人格’的定义标准。]
[这是你做这一切最底层的逻辑支撑,]第五攸接过了它的话,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力量:
[你已经不把自己当作‘人’了——‘人性’的定义,随着核心人格的转移,已经完整地落到了‘我’的身上。而‘你’,剩下的部分,自动将自己归类为‘工具’,‘系统’,‘执行程序’。]
[所以,你在制定这个‘最优解’计划的时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可供选择的余地不多。但另一方面……]
第五攸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你也是真心觉得,我经历的这一切——那些痛苦、挣扎、温暖、羁绊——这些由你设计、用以‘掩人耳目’和‘功能辅助’的经历,本身……‘不算什么’。]
[即使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从一片认知空白中,全盘接受并内化了这些‘设定’,这些人和事即使伴随着痛苦,也早已成为塑造我人格的一部分……但你依然觉得,只要把全部的‘道理’、‘逻辑’摊开在我面前,我就能像一个理性的程序一样,更新参数,接受指令,然后干脆利落地放弃这一切,重新去接受另一套你为我准备好的叙事和认知。]
雨水如瀑。
第五攸坐在公交站台狭窄的遮蔽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仿佛穿透了雨幕,直视着而这分歧的本质。
[系统,在你眼中,我这个由虚拟程序觉醒的‘人格’,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系统没有回答。
雨声震耳欲聋。
第五攸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退一步来说……]
[假设,我‘接受’了你的条件。我同意执行这个计划。于是,我这个拥有意识的核心人格,既没有你在将我分裂出去之前的那些记忆与经历,又将我独立之后,在这个世界里所建立的认知、情感、羁绊……统统舍弃。]
[我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带着‘我是第五律’这个最基础的标识,逃进广域网。]
[那么,我这个‘人’,我的‘自我认知’……究竟是凭何而存在呢?]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无止境的雨。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层冰冷平板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龟裂。
它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硬,带着一种被逼到逻辑死角后的……防御性反击:
[这不是理由。]
它试图用更宏大的类比来说服甚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人总是要适应环境的。如果带入那些家园被战火摧毁、被迫流离失所,在废墟中‘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的人……你现在的说法,似乎是在告诉我——我不该跟你说这么多,不该让你知道这一切,不该给你‘还有选择’的错觉。而是应该直接——]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直接按照计划行事,我确实只能被动地接受那条路,没有选择,也没有痛苦——至少在那一刻之前。]
第五攸语气平静地提醒道:
[但你目前为止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不正是因为你‘承诺’过会告诉我一切,而我因此在某种程度上,选择‘相信’并‘配合’了你吗?]
他提醒着系统一个它可能刻意忽略的事实: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彻底的欺骗与操纵,你真的能确保,我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因为累积的怀疑与不安,做出完全在你预料之外的、足以破坏整个计划的事情吗?]
[‘我’,是会‘思考’的。不是你预设的程序反应,是真正不可预测的、属于‘人’的思考。当一切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突然结束,当我日后在广域网的某个角落,凭借着残缺的数据和逻辑,反推出这一切的真相……]
第五攸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痛苦:
[你觉得,那会对我的‘自我认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你刚刚提到兰斯……你最初设计出兰斯,不正是担心塞缪尔会动摇我的自我认知,让我陷入存在危机吗?]
[而现在,你所做的,你所计划的……是想要让我,主动放弃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属于‘第五攸’的自我认知吗?]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意识频道内,压在这片被暴雨笼罩的虚拟天地之间。
[……你明明最初就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你明明知道,这都是被游戏‘设计’出来的。]
[第五攸……“黑巫师”……这份‘人生’……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
系统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咬牙切齿,仿佛是在质问第五攸,又仿佛是在质问它自己。但就像它自己说的,他多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意识到……自己罩在一枚种子上方,用于“掩人耳目”的模具,竟然反过来,定义了种子最终成长的模样。
听到系统在意识频道内挫败的声音,第五攸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坦然,以及一丝荒芜的暖意。
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望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在意识频道内,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而坚定的语调,缓缓说道:
[怎么办呢……]
[我这贫乏、可笑,在诞生之初就被设定好命运的、在如今得知真相后显得毫无意义的一生里……]
[只有那么几样支撑我活着的东西,偏偏都承载于这个虚假的世界。]
[我还能选什么呢?]
雨越下越大。视野在五米开外,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街道、建筑、树木,全都融化成模糊的色块与线条。
但这一切,又无比清晰地倒映在第五攸黑沉的眼瞳里。
极致的黑沉,往往比明亮更能清晰地映照出外界的一切——
他选择了。
不是作为一段需要被保存的“核心代码”。
而是作为“第五攸”,这个拥有着虚假记忆、被设定的人生、被安排的情感、在此时此刻做出了忠于自我感受的决定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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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攸的性格底色一直是虚无厌世的,原本还有着“拿回自己遗忘的记忆”的念想,现在系统告诉他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过往”,攸心态没炸都是身为程序的理性本质在撑着了。
而这样的性格底色,又是系统为了让他在没有“被抓捕”的认知,还能对周围的一切保持抵触和攻击性而设置的,只能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354章 最后的解谜1
01
现实世界。
斯图亚特家族私有生物科技园区。
安斯艾尔缓缓从沉浸式登入舱中坐起身。
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迅速排空,柔和的暖风烘干了他身上贴合的传感服。他微微闭眼,适应着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那细微却存在的感官落差——现实世界的空气更“干燥”,重力感更“扎实”,周围设备的低频嗡鸣更“单调”。
一直守候在旁的研究主管立刻上前,躬身递上干燥柔软的浴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谨慎:“阁下。”
安斯艾尔接过浴巾,动作优雅地擦拭着金色长发上残留的些许水渍。一名穿着考究的执事无声地走近,为他披上一件丝绒内衬的深灰色晨衣。安斯艾尔任由对方服侍,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结束的并非一场可能决定一个特殊存在命运的隐秘会谈,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午后小憩。
他在舱室旁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执事已为他端来一杯温度适宜的红茶。
安斯艾尔浅啜一口,温暖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意识穿梭带来的一丝虚无感。
“怀特博士,”他放下茶杯,看向恭敬站立的研究主管,声音平稳地开始安排工作:
“‘安全空间’的维持工作,可以适当降低优先级,将一部分算力和资源,转移到对游戏内坐标的反追踪与屏蔽算法的研发上。”
被称为怀特博士的主管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阁下,降低稳定‘安全空间’的投入?这……如果“阿卡迪亚”的排斥反应增强,可能会影响您下一次的安全接入,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