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升温4
01
扑通……
第五攸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对方转过来的那张脸,乍看上去与他并不相像。因为实在太过枯瘦、黯淡,缺乏生气,如同被风霜过早侵蚀的凋零花朵,被病痛与愁苦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尘翳。
但是,只要视线在那五官上多停留一秒——那眉眼转折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血缘的关系便会发出无可辩驳的呐喊。那是镌刻在基因深处的相似性,是双生子之间直指本质的联系。
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无法错认的相似,对方那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模样,在对比之下,便显得愈发刺眼,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某种被命运恶意蹂躏的悲剧,让第五攸的心脏猛地抽紧,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是他仅存的两名血亲之一,是他一母同胞、共享生命最初所有轨迹的孪生兄弟:
第五律。
第五攸的呼吸声都带着细微的颤音。他回避又始终潜藏着复杂憧憬与牵绊的“家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面前。在这寻常的夜晚静谧之中,在温暖的灯光笼罩之下……就像一个幻梦。
他脚下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仿佛要踏入那光晕之中,确认那是否为幻影。
“这是你的兄弟?”
就在这时,克洛维的声音如同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升腾起的、脆弱而感性的气泡。
克洛维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的兴味,又有些了然。如果说第五攸还是凭借血缘间的微妙感应辨认出了对方,那么克洛维身为哨兵那远超常人的视力,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的长相,并基于那份显而易见的相似性,迅速得出了结论。
他目光在第五律和屋内明显气氛不对的“银翼”众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问道:“来找你的?这时间点……挺有意思。”
克洛维的疑问基于常识:亲人深夜突然造访,且屋内朋友们的反应如此戒备,显然不太正常。
这冷酷的旁观者视角,像一盆冰水,将第五攸从汹涌的情绪冲击中浇醒,让他骤然“脚踏实地”。
几个冰冷的事实瞬间主导了他的思维:
他恨我,而诺曼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不会把我现在的住址告诉他;
他和母亲,现在都处于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的控制之下。
那么,第五律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他为何在此时出现?安斯艾尔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如同冰冷的锁链,勒紧了第五攸刚刚因“重逢”而激荡的心绪,迅速将其拖回冰冷的现实中。
他眼底那瞬间涌现的震动、渴望,乃至痛心,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一贯的沉静与审慎覆盖,只是那沉静之下,依然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暗流
他收回凝望第五律的视线,转向身边的克洛维。
“今天辛苦了,”第五攸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比平时略微低一些:“回见。”
他打发克洛维离开的意图非常明显,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克洛维略一挑眉,目光再次掠过门口那个黑发瘦削的身影,然后又落回第五攸脸上。
第五攸那双在夜色和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黑沉窒息的眼眸,只有一片亟待处理复杂局面凝重。
克洛维暂时不想卷入这种明显的家庭伦理剧,识趣的没有多问,简短地回了一句:“回见。”
随即干脆地发动了机车,引擎低吼一声,载着他迅速驶离了这片突然变得紧绷的区域,将夜色和麻烦一并留给了第五攸。
送走一位难以预测的“旁观者”,场面的复杂性降低了一些,但也将核心矛盾更加赤裸地摆在了面前。
第五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灯光下的家人和朋友们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第五律看到他走近时的反应,也清晰地落入第五攸眼中。
那枯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难以抑制的激动。黑色的眼瞳充满了疲惫、防备和一种极力压抑的复杂情绪,微微颤动着,视线控制不住地胶着在第五攸身上,从发梢到眉宇,再到全身,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着无声的、充满隔阂的评估。
第五攸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之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血缘的纽带在此刻既清晰无比,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而冰冷的玻璃。
对视持续了一秒,第五律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第五攸将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转向了门口的艾米丽和诺曼。
他们的身后,阿瑟和梅尔维尔也在门内的空隙间张望。阿瑟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好奇,显然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梅尔维尔则微皱着眉,目光在第五攸和第五律之间巡梭,带着审慎和担忧。
见第五攸看向自己,艾米丽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位……这位先生,突然上门,自称是你的弟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当然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自称第五攸弟弟的陌生人,基本的待客之道她懂。她真正担心的,是第五攸本人。
细心的艾米丽早已在日常相处中,察觉到了第五攸家庭关系的异常缺席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此刻,一个显然身体状况极差的“弟弟”深夜突兀出现,怎么看都非同寻常。
旁边的诺曼没有说话,他看着第五攸,幅度极小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明确地传达出“不是我告诉他地址”的信息。随即,他的目光锐利地瞥向第五律,神情中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显然,他也立刻想到了那个最有可能泄露地址、并且有能力和动机将第五律送到这里的人——安斯艾尔·斯图亚特。
朋友们毫不犹豫的站队、毫无保留的担忧和偏向,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渗入第五攸被冰冷事实和复杂情绪包裹的心房。
他突然意识到,此刻真正紧张、真正处于被动和不安境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不请自来、枯瘦憔悴的弟弟。
第五律来找他多年未见的兄长,但兄长的朋友们都如临大敌,担心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人会对自己不利,甚至连门都似乎不打算让他轻易进入。
这个认知,让第五攸一直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的松弛了一些。
他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开口道:“没关系。先进去吧。”
前半句是对艾米丽和诺曼说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后半句则是对第五律说的。
闻言,艾米丽和诺曼对视一眼,脸上仍有踌躇,显然并未完全放心。
就在这时,第五律开口了,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嘲讽和冷硬,他将视线撇向一边,仿佛不屑于看他们,又像是借此掩饰自己的局促:
“怎么?担心我这个命不久矣的废人,能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黑巫师’不利?”
他的话像一根刺,既刺向艾米丽和诺曼,也刺向第五攸。他显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在此地的不受欢迎,摆出一副冷漠又倔强的姿态,为自己披上一层带刺的铠甲。
第五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因他的嘲讽而动怒,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同情,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
“是你自己不打招呼就上门。”
“……” 第五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句话太寻常,太平静,完全算不上严厉的指责,但听在第五律耳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这不是来自陌生人的说教或敌意,而是来自兄长的一句……近乎日常的、平和又带着轻微责备的话语。他们分离多年,中间隔着无法计量的时光、误解与怨恨,可当第五攸用这种语气说话时,血缘那道无形却坚韧的联系,仿佛瞬间被激活了。
明明是很随意的一句话,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却偏偏有种斩不断的亲缘感。
见第五攸应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兄弟,似乎游刃有余,并未显露出任何为难或伤痛,艾米丽和诺曼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们默默地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02
别墅一楼的露台,玻璃门敞开着,夜风徐徐。
第五攸和第五律相对坐在藤编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几。八月的夜晚余热未散,但第五律似乎格外怕冷,第五攸准备了一户温热的白水,圆几上的玻璃杯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客厅内楼梯后面的阴影里,艾米丽、诺曼和阿瑟像做贼一样缩在那里。梅尔维尔不想凑这个热闹,已经先回房间了,但叮嘱他们有事立刻叫他。
阿瑟在两人身后探头探脑,压低声音说:“他弟……感觉身体不是一般的不好啊。”
被诺曼一把捂住嘴,眼神警告:别出声,别乱动!
艾米丽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露台上相对而坐的兄弟俩,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忧虑:“大晚上突然找来……会是什么事?”
在她的经验里,非正常时间登门,往往不是急事就是大事。而让第五律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似乎随时会倒下的人独自前来,是不是说明……没来的其他家人情况可能更加糟糕,甚至无法行动?
露台上。
“你不用多想,” 第五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他虚弱的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用双手捧起温暖的玻璃杯,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他说话时并不看第五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声音没什么情绪,显得冷漠而疏离:“我这个时间来,是因为白天我没法出门。太阳、嘈杂、人群……都受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硬邦邦地补充,“不是来你这里讨什么好处,也不是要你帮什么忙。你大可放心。”
他急于划清界限,强调自己的“无求”,但那刻意撇清的姿态,反而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某种不愿示弱的倔强。
第五攸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反应过于平淡,让第五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第五攸一下,又移开,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更深的嘲讽:“之前,你那个叫诺曼的朋友,跑到我们那里,说是瞒着你来看我们的。这事,你知道吗?”
诺曼说是瞒着自己去的……?这倒是第五攸不知道的细节,但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诺曼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误导可能的监控,保护自己防止他的处境变差。这其中安斯艾尔的影子再次浮现。
于是,第五律看到,坐在对面的第五攸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回答:“现在知道了。”
第五律哂笑了一声,那笑容苍白而凉薄。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客厅的方向,尽管那里光线昏暗,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视线。
艾米丽和诺曼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第五律的语气凉凉的,像浸了冰水:“你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对家里的事‘了解’很多啊。” 他特意加重了“了解”二字,充满了讽刺:“确实,站在你的角度,我们这对拖累你的母子,可真是忘恩负义、十恶不赦,对吧?”
他的话充满了攻击性,将内心积攒了太多年的愤懑不平,用最偏激、最伤人的方式投射出来。他的态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错了又怎么样,我就是不认,有本事就弄死我!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故意气人,第五攸的反应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惊。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第五律压抑许久的、濒临崩溃的情绪火山。
他的平静,在第五律看来,是高高在上的漠然,是事不关己的冷酷,是……对自己所有痛苦和愤怒的无视!
第五律像是一个患了躁郁症的病人,情绪猛然失控上头,他深深地、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温热的玻璃杯,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抑住某种失控的冲动。
他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第五攸面前失控。如果第五攸这么平静,他却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那他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怒吼压了回去。
几个深呼吸后,第五律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眸,死死地盯住第五攸:
“我恨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从小时候……就是。”
积攒多年的愤懑和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五律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陈述事实,但他的整个身体,尤其是那双捧着杯子的、瘦得皮包骨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差点死了……那时候,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妈妈不肯用!” 他剧烈地喘息着:“但我没办法怪她……因为妈妈把自己的肝……切了一半给我!”
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停顿了好几次,才终于把话接上:“她……她很愧疚……她觉得都是她的错,才让我受了这么重的病。她承受跟我一样的伤痛,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像一个赎罪的囚徒……”
第五律的眼睛浸着泪,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洞察:“但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是因为她放弃我了。”
“从她决定给我移植那半个不够适配的肝脏开始,她就放弃了让我康复的希望。她只是不忍心看我那时候就死掉,所以给了我一段‘续命’的时间。这段时间,是给她自己的缓冲,让她慢慢接受‘即将失去一个儿子’的现实;也是给她时间,让她能‘补偿’一下我这个注定要离开的儿子……”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却坚持说着,仿佛不说完就会立刻崩溃:
“但我终究……是个没希望的人了。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寄托在了你身上!就算你……因为那该死的、可笑的分化期综合症,自己吓自己,吓得夜里做噩梦尿床!你还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没钱换更好的肝,但轮到你‘需要治疗’的时候,她就能想尽办法找到钱!转头对我,就只剩下‘临终关怀’!温柔的陪伴,昂贵的止痛药,无微不至的照顾……但那都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的!”
第五律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喷出了积压心底最深的毒刺: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明明我们是孪生兄弟,连基因都一样!但是从那一天起,你把我的命运……全抢走了!你抢走了健康,抢走了希望,抢走了妈妈全部的爱和未来!而我只能是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等待死亡的幽灵!”
第五攸一直沉默地听着,面容隐在光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直到第五律的指控告一段落,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喘息,他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第五律恨意背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的事实:
“你恨母亲。”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不,我不恨妈妈,” 第五律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在脸上划出泪痕,但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混合着绝望和病态的偏执:
“我只恨你。”
他将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母亲复杂爱恨的无力承受,对自身悲惨处境的绝望,全部扭曲、压缩,然后一股脑儿地、偏执地投射到了第五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