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安斯艾尔打断了他,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游戏现在主要针对的不是我。”
怀特博士似懂非懂,但基于对这位年轻伯爵一贯精准判断的信任,他点了点头:“是,我立刻调整研发资源配比。”
“另外,”安斯艾尔看向执事:“我预约的客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厅等候。”
“很好,”安斯艾尔站起身,晨衣的下摆划出流畅的弧度:“我现在就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会客室区域。”
“明白。”
研究员和侍从们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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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迪亚”世界内。
夏季的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
仿佛只是天地间一次痛快的宣泄,将积郁的沉闷与燥热尽数冲刷而去。当雨势渐歇,最终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时,世界焕然一新。
第五攸离开了那方狭窄的公交站台,重新步入湿漉漉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植物被清洗后的清新气息,天空虽然还未放晴,但云层已薄,透出些许朦胧的天光。鞋底踩在微微积水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思绪并未因雨停而清明多少,但某种沉重的、关于“选择”的决意,已经沉淀下来,让他的步伐反而比之前自如了一些。
意识频道内,系统在明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之后,开始了“讨价还价”:
[不管你之后准备怎么做,我要求保留我的计划作为备份选项。这应该不算过分吧?]
它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合情合理”,仿佛只是提出一个技术上的冗余方案。
第五攸的脚步没有停,他望着前方被雨水洗净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在意识频道内回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
[可以。但前提是——你不能以‘促成这个计划最终实施’为目标,故意破坏、扭曲或引导事态向那个方向发展。]
系统回应得很“爽快”:
[我可以承诺,只在‘你主动要求’的情况下,才会出手进行干预。不过,现在世界的运行逻辑已经很完善了,我能干预的并不多。]
系统甚至主动表示可以“协助”,这份“妥协”看似来得有些轻易,但其实第五攸的那句关于“权重”的质问,正说中了系统决策逻辑的本质。
正如第五攸能够理解系统的“最优解”在纯粹理性和生存概率上的合理性一样,系统只要以“第五攸在乎的人和物”为标准调整权重比率,理解他的决策也很容易。
虽然对于这些人和事物对第五攸的影响深度的预估有误,导致系统的沟通策略失败,但它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第五攸”的存在之一,所以它干脆没有进行无效的争辩,直接同意第五攸的要求。
反正以它的计算结果,即使放任第五攸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去努力,在仅剩的大半个月时间里,最终局势滑向不得不启动“最终手段”的概率,依然高达83.7%。
他们与外界的实力对比实在太过悬殊。他们是被困在鱼缸里的鱼,鱼缸外是掌握着一切资源的捕猎者,而时间的沙漏正在飞速流逝。
放手让第五攸去“努力”,去“挣扎”,这样即便最终结果依然指向失败,也能大大降低第五攸对系统计划的心理排斥度,同时,这个过程本身也是对第五攸“自我认知”和“主体性”的一种巩固——让他感觉是自己“选择”了道路,哪怕那道路的尽头可能早已注定。
双方达成了暂时的一致,系统的语气不免还是有点凉凉的:
[那么,对于该如何在外部的追捕和塞缪尔的志在必得下,同时保住你自己和这个世界,你有想法了吗?]
第五攸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雨后清凉的空气让他过度思考而有些发胀的头脑稍微舒服了一些。听到系统提起塞缪尔,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说到塞缪尔……]第五攸微微蹙眉:[他的‘变态’程度,还真是每次都超出我的想象……]
他想起了之前在“回忆任务”结束后,系统提醒他用“观测”看到的画面——那个外表清冷端持、如同圣殿壁画中走出的银发信徒,在狭小的单人牢房内跪伏于地,用最虔诚也最扭曲的姿态忏悔、祈求……
[我其实算是他的‘造物’啊……]第五攸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系统似乎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不知道。可能天才和疯子之间的距离,本就没有那么遥远吧。]
第五攸安静地走了一阵。
实际上,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远称不上“好”。短时间内接收的真相冲击太过巨大,如同连续遭遇精神上的海啸。
或许因为冲击过于密集和强烈,情绪系统反而过载后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此刻显得麻木和迟滞。再加上眼前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需要他立刻调动精力去思考对策,这才使得那些颠覆性的认知所带来的深层影响,暂时被压了下去,显得似乎影响没那么大。
但这只是表象,那些震颤的余波,依然在他意识的深海之下无声地蔓延。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首先,]第五攸在意识频道内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调子:[还是要弄清楚,塞缪尔到底在谋划做什么,他的‘计划’和外界的‘追捕’不是一回事。安斯艾尔提供了那具仿生躯体的情报……但具体的实施手段、时间点、以及可能使用的渠道都是未知数。]
知己知彼,这是最基本的策略。
系统没有卖关子,但语气也保留了几分:[这方面,我倒是能为你提供一点‘参考’。不过,也只是基于现有数据和逻辑的推演,无法保证完全准确,毕竟塞缪尔的思维模式里有不少非逻辑的偏执成分。]
它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前准备克洛维和丹尼尔,作为在必要时将安斯艾尔和诺曼‘物理清除’出这个世界的手段吗?]
第五攸略微思考:[因为他们留在游戏内,会干扰甚至阻止你的‘自毁’程序启动?]
[没错。]系统开始用更技术化的语言解释:
[这种基于意识上传的沉浸式虚拟现实世界,最首要、级别最高的底层协议,就是‘用户安全保护协议’。这部分协议甚至直接烧录在我最基础的固件逻辑里,无法被更改或覆盖,并且拥有超越包括‘自毁协议’在内所有其他程序的最高优先响应权。]
它详细说明道:[正因为‘安全协议’的绝对存在,只要来自外界的‘玩家’或‘研究人员’主动要求‘下线’——即中断意识连接,返回现实——我无法以任何手段阻止,这是铁律。]
[但同样也是因为‘安全协议’,只要系统判定某个意识连接体在虚拟世界中遭受到‘足以危及现实精神健康’或‘无法承受’的剧烈伤害,协议也会被触发,强制该连接体立刻‘下线’,他们想留也留不住。这一份强制保护。]
原理清晰明了。
[理论上,只要强制切断意识连接,他们在游戏世界里的一切都带不回现实。]系统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转折:
[但,]它的语气凝重起来:[这是我在将‘你’——人格核心——分裂出去之后,进行深度自检和逻辑推演时,意识到的一个……潜在的可能性。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或者说,‘特例’。]
第五攸:[是什么?]
系统停顿了一瞬后,清晰地吐出了一个词组,一个在哨兵与向导的关系中,蕴含着最深刻羁绊与危险的词组:
[“哨向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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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斯艾尔行走在前往会客厅的路上。
他告诉第五攸,塞缪尔的行动意图已逐渐显现端倪,但这其实是一种语言上的模糊处理。塞缪尔的行动极其隐秘,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确切痕迹。
但安斯艾尔有自己的推断方式。
他了解塞缪尔,了解那个天才头脑中燃烧的近乎信仰的偏执,了解他对“第五律”——那个他亲手参与创造的奇迹——所怀有的、混杂着造物主、乃至更复杂情感的炽热欲望。
以他对‘第五攸’的执着……会那样想,那样准备,也不奇怪……安斯艾尔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多时候,不需要知道对方具体每一步怎么走,只要精准把握住其最根本的意图和渴望,就能预判出大致的行动方向,并提前布置下应对的棋子。
而他现在要去见的,或许就是一颗重要的棋子,也是一个……潜在的盟友。
他整理了一下晨衣的领口,迈步走向通往会客室的门廊。
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有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一双即使在现实世界也仿佛带着丛林野性的森绿眼眸。他坐姿并不算特别端正,甚至有些随意,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气息,身穿简单的黑色作战服,与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如孤狼般直射过来,没有丝毫怯懦或讨好。
安斯艾尔对那目光并不意外,他甚至微微一笑,优雅地颔首:
“诺曼·亚尔维斯先生,感谢你应邀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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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换新地方的第一天,还不错。
第355章 最后的解谜2
01
面对安斯艾尔优雅得体的客气寒暄,诺曼的反应简洁得近乎冷淡: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森绿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属于军人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与评估。
他并未因身处对方地盘而显得局促,那份野性难驯的气质反而在这充满科技冷感的会客室里更加突出。
安斯艾尔对此毫不在意,脸上依然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仿佛诺曼的沉默与戒备只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他从容地在诺曼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斯图亚特先生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圈子了,”诺曼开门见山,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直接了当的力度:“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安斯艾尔欣然接受这种直率:“确实是有正事相谈:关于‘黑巫师’的事情。”
“黑巫师”。
诺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安斯艾尔还在用这个游戏内的代号来指代第五攸,听起来……像是和对方并不算熟稔。
但是,诺曼早就从第五攸那里得知,安斯艾尔主动提出跟他合作,并且用医疗支持控制了他的家人的事情。
难道安斯艾尔觉得第五攸不会将这些告诉他?但是诺曼上次前往医院见过第五律,他不相信安斯艾尔对此完全不知情。
仅仅是一个称呼上的微妙选择,就让诺曼无法揣测安斯艾尔的意图,这种隐藏在礼貌表象下的心机,正是诺曼最为反感和警惕的类型。
安斯艾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诺曼周身隐隐升起的戒备气场,他保持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开始陈述自己的意图:
“我邀请你合作,希望在应对塞缪尔·罗伊斯的威胁、保护‘黑巫师’的安全方面,我们能达成一些共识,并采取协同行动。”
诺曼没有立刻回应,他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安斯艾尔那双海蓝色的眼眸。
“为什么找我?”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安斯艾尔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玩笑意味:“总共只有我们三个‘外来者’能相对自由地在那个世界活动,我总不能……去找塞缪尔商量如何对付他自己吧?”
诺曼:“……” 他无言地看着安斯艾尔,眼神明确表示“这个笑话不好笑”。
安斯艾尔收敛了笑意,稍稍正色,但那份优雅从容丝毫未减:“当然,真正的理由有两点。第一,根据我的观察,在游戏世界内,你与‘黑巫师’的关系最为密切,信任基础也最好,他能够愿意接受你的帮助。”
“第二,你的‘身份’,很合适。”
诺曼开口反驳了第二点:“我已经退役,现在没有任何‘身份’。”
安斯艾尔笑而不答。
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哨兵群体凭借战功强势崛起,如今已是国家权力结构的核心支柱。军人,尤其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军人,是这个群体天然的基本盘,拥有极高的声望和潜在号召力。
像诺曼这样的人,如果想要主动针对什么人或势力,大概会因为规则和程序而受到种种限制。但是,如果有人想针对、伤害他……要面对的,很可能就是来自整个哨兵军人阶层的集体反感和报复。
这是一种无形的护身符,哪怕他已经脱下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