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任何新的进展,随时通知我。”
“是,阁下。” 研究员主管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控制台前,继续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当周围只剩下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时,安斯艾尔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这也是你设计好的?”
旁边另一张座椅上,年轻的虔信徒身穿一身白色长袍,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端持清冷,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汪冻结的湖泊,一种非人的疏离与……一丝隐藏极深的狂热。
赫然正是塞缪尔·罗伊斯。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安斯艾尔的问题。
他微微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瞳孔映照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光,薄唇微启,用一种低沉平缓、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经文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他终究需要知道,有些试炼,无人可以代受,有些磨难,必亲身克服。”
安斯艾尔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忽然说道:
“你期待他跟你一样,最终选择杀死自己的’母亲‘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塞缪尔冰蓝色的眼瞳倏然转向安斯艾尔,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安斯艾尔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那视线中的寒意,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甚至悠闲地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不用紧张。你知道的,我没有证据。”
他指的是塞缪尔那段被尘封的、被外界普遍认定为“无辜受害”的弑母过往。
这几乎是塞缪尔最深层的秘密与逆鳞。
塞缪尔盯着安斯艾尔看了几秒,眼中的冰寒缓缓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锐利从未存在过。
他直接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可以不追究你私下里搞得那些小动作——接触诺曼·亚尔维斯,向’第五律‘的核心意识透露信息,甚至……你那些试图干扰我计划的小试探。”
“只要你在最后的关键行动时,能够派上用场。”
虽然身为医药复合体帝国的执掌者,现实世界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之一,但安斯艾尔对于塞缪尔这种近乎命令的、毫不客气的语气,并未动怒。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你相信我?”
塞缪尔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我相信利益,相信逻辑。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并不真的在乎’第五律‘是否被捕获,甚至……你其实很期待我能’成功‘,不是吗?”
塞缪尔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微微后靠,恢复了那种清冷禁欲的姿态:
“只要我的目标一直是他,只要我所有的’计划‘都围绕他展开,那么,其他某些你更在意的东西……反而会更容易被你暗中操作,不是吗?”
“所以,我成功捕获’第五律‘,对你而言,并非坏事。甚至,那可能才是真正’遂了你的愿‘。你需要我这个’偏执的天才‘作为明面上的焦点和靶子。”
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直指冰冷而现实的利益算计核心。
安斯艾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优雅得体。
然后,他迎着塞缪尔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微微举起了还剩半杯茶水的骨瓷杯,做了一个优雅的致意动作。
“罗伊斯教授,”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海蓝色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激赏与了然:“您的确……是一位让人不得不钦佩的聪慧之人。”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举杯致意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两个立于不同领域巅峰、同样聪明绝顶又各怀心思的男人,在这间布满监控屏幕和数据流的房间里,于无声中,达成了某种危险而脆弱的默契。
屏幕上的数据仍在剧烈波动,警报的红光时隐时现。
而虚拟世界那头,承载着他们各自野望与算计的“核心”,正在一场由数据构成的、却痛彻心扉的风暴中,濒临破碎。
-----------------------
作者有话说:算算进度正文在年前写完应该差不多。
第362章 铸刃时刻1
01
第五攸从医院消失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本就忧心忡忡的众人头上。
他们分明轮流守在病房外,可就在某个换班的间隙,或者只是一次短暂的注意力分散,病房里的人就不见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通知任何人,仿佛凭空蒸发。
Dr.陈得知后,儒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和焦虑,他立刻调取了监控,但只看到第五攸独自一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凌晨走廊最寂静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安全通道,随后便失去了踪影。
监控显示他离开时步伐虚浮却异常坚定,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径。
Dr.陈:“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支持出院!急性应激反应虽然通过药物暂时平复了生理指标,但精神层面的创伤极深,需要绝对的静养和观察!”
Dr.陈的话让众人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首先担心的,自然是第五攸此刻的安全。
“陈医生,” 诺曼的声音沙哑,碧绿的眼眸布满红丝,紧紧盯着Dr.陈:“他的’病‘,到底……有没有办法?”
Dr.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攸的情况……其根源是心理创伤和长期压抑。躯体症状是内心痛苦的外显,我能用药物暂时稳定,缓解一些生理不适,但真正的’药‘……不在我这里。”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重:“对于心因性的问题,医生能做的,终究有限。外力难以触及核心,他需要的,或许是时间,或许是某个契机,或许是……他自己愿意走出来。”
想到那瓶安慰剂,众人此刻都明白了Dr.陈话里的意思。
第五攸长久以来所依赖的,或许本就是一份自我勉强和虚无的慰藉,真正的症结,无人能代他承受,也无人能真正“医治”。
然而,下落不明依然是最迫在眉睫的担忧。
在众人准备各用手段去找的时候,凯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她低声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着。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向导塔有规定,每位登记在册向导的贴身助理,必须在向导的通讯设备上安装一个后台定位程序,以确保在向导可能失控或遭遇不测时,能及时找到人。”
“这是强制性规定。”
手机程序打开,上面标红的亮点十分醒目,她下意识先松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玳瑁色的眼瞳里却有些情绪复杂:
“攸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这次……他的手机信号还在,没有关机,也没有更换设备。位置……在二区,是他名下那栋住宅。”
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凯特有能力找到他,而他默许了这种“被找到”的可能。
这意味着第五攸并非完全抗拒被找到,或许,他只是需要一段不被打扰的、独自舔舐伤口的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担忧并未减少,但一种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同时又留下了这条默许的“线索”,那么此刻贸然前往,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他们讨论了片刻,最终决定尊重第五攸的选择。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梅尔维尔沉声道,拍了拍眼眶发红的艾米丽的肩膀:“我们做好准备,等他想见我们的时候。”
02
二区郊外·夏月庄园
同一处异常空间,同一组相对而设的沙发。
安斯艾尔·斯图亚特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一位永远准备好接待访客的完美主人。
但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细致地观察着对面的来访者。
——从医院悄无声息消失的第五攸,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昭示着疲惫和失眠。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整体的状态。
那并非虚弱的萎靡,而是一种……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剧痛、崩溃后的虚无、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用一种近乎恐怖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凝固后的“平静”。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双惯常清冷理智、偶尔会流露出温和或迷茫的黑眸,此刻如同两潭被彻底冻结的寒渊。里面没有光,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情绪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空洞,而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也无法消解的重量,以至于凝视稍久,便会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仿佛能听到冰层之下,那无声的、持续不断的碎裂与轰鸣。
这是一种精神极度损耗、却又被某种坚韧到极致的执念强行粘合在一起的状态。
脆弱与刚硬诡异并存,令人心生寒意,又隐隐感到一种震撼。
不论从他身上看到什么,安斯艾尔脸上都未显露分毫,依旧是那副克制有礼的模样。
第五攸没有寒暄,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关于我的身份,我的处境,以及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我已经全部知晓了。”
他停顿了半秒,抬起那双黑沉窒息的眼眸,看向安斯艾尔:
“所以,我想请问,我能从您这里,获得什么样的帮助?”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情绪的宣泄,只剩下最务实的考量。
仿佛那个在母亲病床前彻底崩溃的人,已经连同某些柔软的东西一起,被埋葬在了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
安斯艾尔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轻轻颔首,语气真诚:
“您真是一位……坚强而务实的人。在经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如此迅速地来找我,寻求破局的可能。”
他略微正色:“那么,我也坦诚相告。作为阿卡迪亚项目明面上的投资方,我所能提供的直接帮助,其实相当有限——除了某些情报共享,以及在规则边缘进行一些有限的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