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他记得上次被塞缪尔利用权限,差点直接踢出“阿卡迪亚”项目的经历。他对这个气质阴冷、思维异于常人的天才科学家并无好感,也深知其危险性。
虽然诺曼本性桀骜,不惧正面冲突,但他绝非无脑莽夫,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主动去招惹麻烦。
然而,塞缪尔却主动停下了脚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诺曼。
“诺曼·亚尔维斯。” 塞缪尔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诺曼不得不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塞缪尔似乎并不在意诺曼的沉默和戒备。
他那张清冷端持的脸上,此刻竟然罕见地没有那种沉浸于自我世界的漠然,反而……似乎显得情绪还“不错”。
但那“不错”并非亲切或愉快,而是一种带着明显轻蔑和玩味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按照自己心意被摆弄的棋子。
他的视线在诺曼身上扫过,然后,用那种表面陈述事实,实际却暗含针刺的语气,缓缓开口:
“听安斯艾尔说……你最近,跟’他‘走得很近?”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诺曼的眼皮猛地一跳,森绿色的瞳孔骤缩,心中的警铃瞬间拉至最高级别!
他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临战般的戒备状态,但脸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没有回答。他知道,在这种擅长心理博弈和语言陷阱的人面前,沉默有时比仓促的辩解更安全。
塞缪尔似乎也根本没指望诺曼回答。
他微微偏头,冰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细微的、近乎愉悦的光芒,仿佛很满意诺曼此刻如临大敌的反应。
他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令人脊背发寒的语调说道:
“我似乎……应该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诺曼足够的时间去品味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
“帮我看顾了’他‘……不少日子。”
说完,他没再看诺曼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完成了一次对下属工作的“肯定”。
他优雅地转过身,那身白色的长袍下摆划过一个弧度,不疾不徐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诺曼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轻微风声。但他的耳边,却仿佛还在回荡着塞缪尔那几句话。
“跟’他‘走得很近?”
“帮我看顾了’他‘不少日子?”
塞缪尔的每一句,都是在清晰地宣告主权——宣告第五攸是他的“所有物”,而他诺曼,只是一个临时帮忙“看管”一下的无关人员,甚至可能连“看管”都算不上,只是无意中靠近了珍宝的无关路人。
强烈的被冒犯感和一种冰冷的怒意,在诺曼胸腔里翻腾。
塞缪尔那种将第五攸视为物品、视为私有财产的理所当然的态度,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和愤怒。
但除了这些,塞缪尔这番话里,还有着让诺曼如鲠在喉的信息:
“听安斯艾尔说……”
——若说他不是在刻意挑拨,这话的指向性未免也太强。
可若说他是故意挑拨……这手段又显得过于直白和低级,不太符合塞缪尔一贯的作风
那么,最大的可能或许是:塞缪尔根本不屑于使用复杂的挑拨伎俩。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知中的“事实”,顺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他这个“碍事”的靠近者,进行了一次警告或……宣示。
但无论如何,塞缪尔的主动接触和这番话语,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他的计划十分顺利,甚至已经有闲心去刺激他一个外缘人物了。
诺曼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塞缪尔彻底远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森绿色的眼眸中寒意凛冽。
他原本还有些耽搁的计划,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紧迫:
必须尽快去七区。
无论是获取防止自己无意识中成为帮凶,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冲突寻找一个相对灵活的“后方”或“支点”,七区都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选择。
02
兰斯离开后,第五攸也回到了位于二区的寂静住宅。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虚无,而是沉淀下一种冷静的、正在重新凝聚力量的气氛。
第五攸没有立刻休息,尽管他的身体叫嚣着疲惫,他望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透着沉思。
意识频道内,系统开口道:[你真的准备让兰斯参与进来?]
[他身上,可没有像克洛维或者丹尼尔那样的’程序后手‘。]
系统的提醒并非质疑兰斯的忠诚或能力,而是指到了关键时刻,谁也无法保证一个“原生”的虚拟角色,不会被外界的更高权限干预、干扰,甚至强行控制。
而系统在角色身上设置的“后手”,本质是一种强制性的保险,确保在预设的极端情境下,这些“工具”能完成它们的“任务”。
第五攸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在你的整个’最终计划‘里,似乎完全没有专门针对塞缪尔的对策?]
他问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好奇。
系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但既然已经承诺不再以逃脱计划为前提思考,它也坦然回答道:
[我害怕他。]
[作为’第五律‘的创造者,他可能……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的底层逻辑、思维模式和潜在弱点。]
[当初我决定将你——人格核心——分离出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担心我自身的架构里,可能被塞缪尔埋下了某种我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程序后手‘或’隐藏指令‘。]
[不过,在推演中,我认为只要能够解决安斯艾尔和诺曼,计划就足以成功。塞缪尔在那次’回忆任务‘之后,连监管处都无法离开。只需要选择一个他不在虚拟世界内的时间窗口执行计划,风险就是可控的。]
第五攸继续问道:[你之前提及的’一月之期‘……是在等什么?你的计划现在其实就可以执行了对吗?]
在系统已经明确承诺放弃该计划后,第五攸反而开始更详细地询问计划的细节和准备情况。
但系统并不觉得奇怪。它知道,第五攸是在评估,它为了那个计划所做的庞杂准备中,有哪些资源、哪些布局、哪些技术或规则层面的“后门”,是可以被转化、利用到新的应对策略中的。
系统立刻回答道:[’一月之期‘主要是在进行最后的算力收束和程序完善。我将大量算力投放在扩展世界、完善逻辑、生成冗余数据以增大’自毁‘时的破坏力上。这一个月,是逐步回收这些分散算力,将其集中到核心协议和自毁程序的最终优化上。同时,也在对一些关键的数据节点和规则漏洞做最后的检查和加固,确保启动时万无一失。]
它补充道: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收尾工作了。有更多时间准备当然更好,但如果情况紧急,立刻执行也完全可以。基础框架和主要’燃料‘早已备好。]
第五攸微微垂眸,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天光将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但那双黑眸深处,却锐利而专注。
系统主动问道:[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第五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横贯了他自知晓真相至今的全部时间,无论是最初的震惊虚无,还是被背叛后的绝望崩溃,抑或是被兰斯强行拉回后的清醒,他都未曾停止对它的思考。
[我发现,我最初其实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我总想着,先弄清楚塞缪尔的具体计划是什么,然后进行针对性的防御或反击。但这本身就是被动的。]
[不管最终能否’应对妥当‘,任由他按照自己的步骤和节奏,将这个计划一步步推行下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尤其是……现在知道他极有可能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之后,就更不能坐以待毙了。等待和防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会将风险不断累积,直到某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爆发。]
系统似乎理解了他的思路:[所以,你准备……像我当初设置’回忆任务‘一样,主动为塞缪尔设置一个他会跳进去的’陷阱‘?]
[这风险会非常大。]系统立刻开始进行风险推演:[你只能以自己作为诱饵。而且,塞缪尔已经上过一次类似的当,同样的伎俩,他不见得会再次中计,甚至可能将计就计。]
它提出了另一个难点:[而且我没有办法强制他配合你,他的行为逻辑虽然由我设定,但自主性很高,涉及这种重大抉择更是很难操纵。]
第五攸却像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强制‘?]
系统:[?]
它几乎要以为第五攸是不是因为精神损耗而暂时失忆了:
[他现在……跟你的关系明显不好,之前不是连电话都不接吗?]
第五攸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但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在帮助我,也直接涉及他自身的’存亡‘和在这个世界的根本存在。塞缪尔的计划如果成功,对于所有身处这个虚拟世界的意识,都意味着巨大的未知风险。克洛维或许自我任性,但他绝对不蠢,更不会因为跟我之间这点私人问题,就分不清大局轻重。]
系统却没有他那么有信心:[可如果……外界在他身上动什么手脚呢?就像他们对凯特琳做的那样,如果克洛维的’选择‘已经不再完全自主呢?]
第五攸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你判断不出来吗?难道不能检测出他身上的异常数据或指令?]
系统直言:[我对自己都不是百分百放心。毕竟塞缪尔是我的创造者之一,更何况之前还出过你在我眼皮底下、差点被外界直接捕捉的事情。]
这个回答让第五攸沉默了更久。
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复杂性的凝重:
[……如果连你都无法完全确定,那么,这件事情就需要更仔细地权衡和验证了。]
就在这时,第五攸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窗沿。
系统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你的身体状态很糟糕。为了符合角色设定,这具虚拟载体的基础参数非常孱弱。]
[这段时间我尝试调用一些资源,在不引起规则反噬的前提下,稍微强化了一些你的生理耐受度和恢复能力,但效果有限。你需要休息,立刻。]
第五攸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感过去,才重新睁开,眼神虽然疲惫,却依然坚定:
[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休息了……尽量帮我维持吧,用你所有能用的、不会引发警报的方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已经是……最后的关头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它知道第五攸说的是事实,风暴正在逼近,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真的不多了。
[……明白了。]
它最终回答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执行指令的状态:
[我会尽力。但在必要的时刻,你必须接受强制休眠或舒缓干预。不能在决战之前,先让’指挥官‘倒下。]